第40章 域外天魔

苍梧山北麓的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转眼已是深秋。张问天的身体在朱果的药力下一天天好转,从只能躺在床上到能坐起来,从能坐起来到能下地走路,从能下地走路到能在药庐院子里慢慢地走几圈。

他的修为恢复到了筑基境初期,离巅峰还差得远,但他不急。他每天清晨在院子里走三圈,上午看书写字,下午跟黄药师学炼丹,晚上坐在门槛上看星星。

他不再做噩梦了,那些梦没了,不知是因为朱果的药力修复了他受损的经脉,还是因为姬长空把竹简上的名字念给他听了。一百三十七个名字,每一个都念得很慢很认真,念完后还跟他说——“他们知道你记得他们,一定会很高兴的。”

深秋的某一天,天元大陆发生了一件大事。

天剑宗掌门陆天行,化神境中期的绝世强者,天元大陆明面上的第一人,在闭关突破化神境后期的过程中走火入魔,经脉尽断而亡。消息传出,天元大陆震动。

血煞宗掌门殷无邪第一时间发去唁电,措辞恳切,情真意切,但在唁电的最后写道——“陆兄仙去,天剑宗群龙无首,小弟愿鼎力相助。”

翻译成人话就是——“你死了,你的宗门我要了。”

冰雪宫也收到了天剑宗的求援信。信是陆无情亲笔所写,字迹潦草到几乎无法辨认,信纸上有一块块水渍,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内容只有寥寥数行——“天剑宗内乱,血煞宗趁机入侵,弟子死伤过半,师父的遗体被血煞宗抢走。姬长空,我需要你。”

姬长空看完信,沉默了片刻,将信折好收入袖中,站起来走到精舍门口。林无涯站在门口,灰色衣袍,腰悬铁剑,手腕上缠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旧布带。

姬长空没有说话,林无涯也没有说话。两人就这么对视了片刻,然后一起走了出去。

去天剑宗的路上,他们遇到了血玲珑。

血玲珑一袭血红长裙,长发及腰,血瞳在阳光下泛着妖异的光芒。她骑着一头血红色的灵兽,灵兽形似骏马,但四蹄踏血,周身缭绕着淡淡的血雾。

她从天剑宗的方向来,衣袍上有血迹,脸上有一道新伤,从额头斜斜地划到颧骨。她看到姬长空和林无涯,从灵兽背上跳下来,站定,声音沙哑:

“我爹疯了。他杀了陆天行,不是走火入魔,是他杀的。他用血神经第九层——血神附体,召唤了域外天魔的一缕分魂附在自己身上。他已经不是血煞宗掌门了,他是域外天魔的傀儡。”

姬长空看着她脸上的新伤,看着她衣袍上的血迹,看着她血瞳中那些从未有过的东西——不是杀意,不是算计,是恐惧。

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深入骨髓的恐惧,因为她看到的不是她爹,是一个披着她爹皮囊的怪物,一个来自上界的、万年前被青木大帝封印的、以吞噬生命为乐的怪物。

她不怕死,她怕她爹还活着,在那具躯壳深处被域外天魔的分魂一点一点地吞噬、一点一点地取代、一点一点地变成另一个人。她怕有一天那个怪物会用她爹的脸看着她,用她爹的声音对她说——“玲珑,过来。”

血无涯站在殷无邪身后半步的位置,面容阴鸷,嘴角挂着一抹诡异的笑容。他的修为从灵台境巅峰突破到了金丹境初期,突破速度比在天元大比时快了不知多少倍。

他的血瞳比以前更红、更深、更妖异,像两汪深不见底的血潭。血煞宗的弟子们跟在他身后,一个个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像行尸走肉。他们不是被控制的,是被吞噬的——域外天魔的分魂在他们体内,吞噬着他们的生命力、灵力、灵魂,把他们变成一具具没有思想、没有感情、只知道杀戮的傀儡。

域外天魔不需要活着的信徒,他需要的只是养料,足够的、源源不断的、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养料,用来打破青木大帝的封印,让本体降临。

天剑宗的护山大阵在血煞宗的攻击下摇摇欲坠。陆无情站在山门前,白衣被血浸透,斩尘剑在手中银白色的剑芒黯淡无光。他的身后是天剑宗的弟子们,有的站着、跪着、躺着——活着的站着,受伤的跪着,死了的躺着。

他的师父死了,尸体被血煞宗抢走了,变成域外天魔分魂的容器。他不怪姬长空来晚了,因为他知道冰雪宫到天剑宗路途遥远、一路上妖兽横行,姬长空能在这个时候赶到已经是极限了。

“陆兄,好久不见。”姬长空走到陆无情面前,伸出手。陆无情看着他的手,笑了,伸出手握住了。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只温暖如春,一只冰凉如雪。

姬长空转身面对血煞宗的千军万马,拔出铁剑,青色的剑光在剑身上流转。林无涯在他身侧,灰色衣袍,腰悬铁剑,手腕上缠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旧布带。张问天在他身后,竹简捧在手中,封印阵法已经推演完毕,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苏小小、沈清月、赵铁衣在他身后,灵狐在苏小小怀里瑟瑟发抖。古苍松在最后面,苍老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高大。他的身后是冰雪宫千年的基业,身前是血煞宗万年的野心。

黄药师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根银针,银针在暮色中闪着冷冽的光。血玲珑在所有人前面,血瞳中倒映着血煞宗的千军万马、那张披着她爹皮囊的怪物、站在怪物身后半步位置的血无涯。

她做了此生最重要也最痛苦的决定,举起手中血色长剑,剑尖指向殷无邪的方向。

“血煞宗弟子听令。从今天起,血煞宗与殷无邪再无瓜葛,与域外天魔不共戴天。愿与我并肩者,站到我身后来。不愿者,我不勉强,但愿你们好自为之。”

血煞宗的阵营中沉默了片刻,先是几个,然后是几十个,最后是上百个。他们从血煞宗的阵营中走出来,走到血玲珑身后。

有的是她的师兄师弟,有的是她的师姐师妹,有的是她从未说过话的陌生人。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他们还活着,还是人,还没有被域外天魔的分魂吞噬成行尸走肉。

殷无邪看着这一切,嘴角的笑意慢慢扩大,越来越大,大到了一个诡异的弧度,大到嘴角几乎裂到了耳根。那不是笑,那是一种连面部肌肉都无法控制住的、来自上古邪物的、对世间万物充满恶意的表情。

他的嘴巴张开,发出的不是人的声音,是一种低沉的、浑厚的、足以让大地震颤的、来自幽冥深处的低语。

“蝼蚁。”

陆无情握紧了斩尘剑,从山门前走出来。陆无情走了九步,走到姬长空身边,白衣如雪,斩尘剑银白色的剑芒重新亮起,暗淡了许久的无痕剑意在这一刻达到前所未有的巅峰。

他看着他师父的尸体——被域外天魔的分魂附身、变成一具只知道杀戮的傀儡——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动容的话。

“师父,弟子不孝,送您最后一程。”

域外天魔的分魂在殷无邪体内已经完全苏醒了,化神境中期的修为在域外天魔的加持下暴涨到了化神境巅峰,距离传说中的大乘境只差一步之遥。

他的一掌拍出,天地变色,日月无光,掌风中携带着来自上界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足以毁灭一切的魔气。

姬长空的青木领域掌风中寸寸碎裂,长生青木体的生命之力在魔气的侵蚀下迅速消散。一枚九转还魂丹在他体内炸开,化作一股磅礴的药力,修补着他碎裂的经脉和丹田。

九转还魂丹能救他一命,但只有三次机会,第一次就这样用掉了。第二掌,林无涯挡在他面前,至尊骨的金光在胸口亮起。第三掌,陆无情挡在他们面前,斩尘剑的银白色剑芒在魔气中闪烁。

第四掌,血玲珑挡在所有人面前,血色长剑在她手中碎裂,化作无数碎片。每一掌都有人倒下,每一掌都有人站起来,每一掌都有人死去。

一百三十七个人。冰雪宫一战死了一百三十七个人,张问天用竹简记录了这一百三十七个名字。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条命,每一条命都是一份因果。这份因果不该由冰雪宫来背,不该由天剑宗来背,不该由血煞宗来背,这份因果该由域外天魔来背。是他杀了他们,是他毁了他们的家园,是他夺走了他们的一切。

姬长空站起来,将青木轮回的力量注入地下。不是复活一个人,是复活一百三十七个人——那种力量太大了,大到他的身体无法承受,经脉在断裂、丹田在碎裂、寿命在飞速流逝:复活一个金丹境修士消耗七年寿命,一百三十七个人里有几个金丹境、几十个筑基境、几十个通脉境、凝气境。具体消耗多少寿命他不知道,也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他们活过来。他不能让他们白白死去,不能让他们的家人白发人送黑发人,不能让张问天竹简上的名字永远只是名字。

天地之间,青色的光芒如同太阳般亮起,一百三十七道身影从光芒中走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长得很憨厚,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他走到姬长空面前,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双手捧着举过头顶,声音带着笑意。

“姬师兄,这是我自己做的桂花糕。这次做得比上次好,你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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