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新的征途

苍梧山北麓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早。三月还没过完,山道两旁的积雪就开始消融,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泥土和枯黄的草根。有几株早春的野花从石缝里探出头来,嫩黄色的花瓣上还挂着冰凌,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冰雪宫的石殿屋檐下,冰凌也在融化。水滴顺着瓦楞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在青石地面上砸出一个个浅浅的小坑。苏小小蹲在屋檐下,怀里抱着那只已经长大的灵狐,看着那些小坑发呆。

“一、二、三、四、五……”她数得很认真,每落一滴就数一个数,数到一百的时候,灵狐从她怀里跳出去,追一只蝴蝶去了。

她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追着灵狐跑进了药庐的院子。黄药师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根银针,正在给张问天扎针。张问天坐在他对面的矮凳上,卷起袖子露出手臂,手臂上扎满了银针,像一只刺猬。他的脸色比从前好了很多,虽然还是瘦,但至少不像以前那样白得像纸了。

“黄师叔,还要扎多久?”张问天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是询问还是抱怨。

黄药师头也没抬,又往他手臂上扎了一针:“急什么?你这身子骨,朱果都救回来了,还差这几针?老实坐着。”

苏小小站在药庐门口,看着张问天那只被扎成刺猬的手臂,忍不住笑出了声。灵狐从她脚边窜过去,跳上黄药师的膝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起来,眯着眼睛打盹。黄药师低头看了它一眼,没有赶它走,伸手在它头顶轻轻挠了挠。

苍梧山深处的封印在张问天和林沧溟的加固下稳住了,但张问天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域外天魔的本体在封印中沉睡,但它的力量在渗透,像水渗过堤坝的裂缝。封印还能撑多久,也许三年,也许五年,也许更久,但总有一天会碎。

张问天把竹简翻开,翻到最后一页——空白页。前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除了最后这一页。他留着这一页,不是不知道该写什么,是想留给一个人写。那个人答应过他,等这一切结束了,陪他去林家村,在那片废墟上重新建一个村子,种一片森林。留那一页,等那个人来写。

陆无情在天剑宗养伤,斩尘剑的剑灵在他体内沉睡,需要至少三个月才能醒来。血玲珑在血煞宗整顿宗门,血煞宗内乱未平,殷无邪的旧部还在蠢蠢欲动,她每天都要处理堆积如山的宗务,每晚都要面对那些不服她的人冷嘲热讽。但她撑得住,因为她答应过姬长空,血煞宗和冰雪宫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血无涯死了,死在殷无邪之前。域外天魔的分魂抽离他体内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腐朽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血玲珑把他葬在血煞宗后山的家族墓地里,墓碑上刻着“血无涯之墓”五个字,没有生平,没有墓志铭,因为血玲珑不知道该写什么。她和他虽然是师兄妹,但并不亲近,从来都不亲近。

姬长空站在后山的悬崖边,望着苍梧山深处的方向,一袭深青色的衣袍在风中飘飘。手腕上缠着那条旧布带,腰间悬着那柄铁剑。他的修为已经稳固在化神境初期,这是他在这个境界待得最长的一次,没有突破,没有奇遇,每天都在处理冰雪宫的事务——古苍松已经把大部分事情交给了他。

林无涯从山道上走来,在他身边站定,也望着苍梧山深处的方向。

“三年。”林无涯的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姬长空说,“封印最多还能撑三年。三年后,域外天魔会破封而出。到时候,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姬长空沉默了片刻,转身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不管变成什么样,我都会在你身边。”

林无涯没有说“好”,没有说“我也是”,没有说任何话,但他伸出手,握住了姬长空的手,那只手不再冷,很暖很暖,暖到姬长空觉得这辈子的所有等待都是值得的。

张问天从药庐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站在药庐门口,手里捧着那卷竹简,看着暮色中苍梧山北麓的雪线。雪线在一年年退后,这是春天来得越来越早的证明,也是封印在衰弱的证明——域外天魔的力量在渗透,影响着这片天地的气候。也许有一天,苍梧山北麓会不再下雪,冰雪宫会变成一个没有雪的地方,名不副实。但他觉得没关系,有雪没雪,这里都是冰雪宫,都是他的家。

苏小小从药庐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张师兄,吃糕。”她把桂花糕递给他,桂花糕是她自己做的,歪歪扭扭的,有些还烤糊了,但张问天接过去,咬了一口。很甜,甜到心里。

“好吃。”他说。

苏小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她转身跑回药庐,边跑边喊:“黄师叔!张师兄说好吃!我再去做一块!”

黄药师的声音从药庐深处传出来,沙哑难听:“别做了,火都灭了——你先把火生起来!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毛躁!”

灵狐从药庐里窜出来,嘴里叼着一只还在挣扎的麻雀,得得瑟瑟地从张问天脚边跑过去,钻进院子角落的灌木丛里不见了。

陆无情是在一个月后出现在冰雪宫山门前的。白衣如雪,腰悬斩尘剑,长发以玉冠束起,面容清俊,但眼底有很深的疲惫。他带来一个消息——上界通道有松动的迹象,地点在天元大陆的最北端,冰封荒原的深处。那是传说中上古大能飞升的地方,也是青木大帝当年与域外天魔决战的地方。

“我要去。”姬长空说。

“我知道。”陆无情说,“所以我来找你。”

“什么时候出发?”

“三天后。血玲珑会在冰封荒原的入口等我们。她说她爹欠你的,她替他还。”

三天后,苍梧山北麓下了一场雨。

雨水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落,打在青石地面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苏小小撑着油纸伞站在山门前,怀里抱着灵狐,灵狐已经长大了,她快抱不动了,但她还是抱着,因为灵狐不让她抱就要闹。

沈清月站在她旁边,手里捧着一件新做的衣袍,深青色,云锦,针脚细密,比上一件做得更好。赵铁衣站在她身后,抱着胳膊,面无表情。

“姬师兄,这是我做的,比上一件好。”沈清月把衣袍递给姬长空,声音很轻,“你别再弄破了。”

姬长空接过衣袍,小心地收进袖中。张问天站在药庐门口,竹简捧在手中,翻到最后一页——空白页。他没有说话,因为不需要说,他知道姬长空会回来的。

古苍松从执法堂大殿走出来,站在石阶上。他看着姬长空,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担忧,是骄傲。

黄药师站在古苍松身后,手里捏着一根银针,银针在雨幕中闪着冷冽的光。

陆无情站在山门外,白衣在雨幕中如烟如雾,斩尘剑在腰间发出轻微的嗡鸣。

血玲珑在冰封荒原的入口等着。她现在应该已经到了,也许正在喝一壶烈酒驱寒,也许正在用血瞳观察冰封荒原深处的情况,也许正在想她爹。

林无涯走到姬长空身边,灰色衣袍,腰悬铁剑,手腕上缠着那条旧布带。“走吧。该出发了。”姬长空点点头,两个人并肩走出山门。

陆无情走在前面,斩尘剑的剑意在前面开路。雨还在下,苍梧山北麓的雨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但雨会停的,天会晴的。

这是新的征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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