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冰封荒原

冰封荒原在天元大陆的最北端,从苍梧山北麓骑马过去要走上整整一个月,从冰雪宫出发一路向北,穿过苍梧山脉的余脉、穿过无边无际的针叶林、穿过冻得硬邦邦的沼泽地,越往北走越冷,风越大,雪越密。到最后连马都走不动了,缩在雪地里怎么抽都不肯起来。

姬长空把马拴在一棵被雪压弯的松树下,解开缰绳拍了拍它的脖子,让它自己回去。马打了个响鼻,转身就跑,跑得比来时还快,头都没回。林无涯看着那匹马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面无表情。陆无情看着那匹马,他觉得自己应该把斩尘剑拔出来,把那匹马切成十七八块。

三个人在风雪中走了三天三夜。没有路了,树也没了,雪也没了,只有冰,一望无际的、光滑如镜的、灰白色的冰。冰面上有风在吹,风很大,大到能把人吹跑。姬长空的青木领域撑开,才勉强稳住身形。陆无情的剑意在周身流转,银白色的剑芒在冰面上折射出无数道光。林无涯走在他身后,低头看着脚下光滑的冰面,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游动,黑色的,长长的,像蛇,又不像蛇。

血玲珑在冰封荒原的入口等他们。说是入口,其实就是一块巨大的冰碑,碑上刻着四个上古文字——“冰封荒原”,字迹已经被风沙磨得模糊不清了,但还是能辨认出来。

其实冰封荒原没有入口,走进去就是入口,走不出来就是坟墓。血玲珑站在冰碑旁边,一袭血红色长裙在风雪中猎猎作响,血红色的长发在风中飘扬,血瞳在灰白色的天地间格外妖异。她的修为已经突破到了金丹境中期,在天元大比之后的短短时间里连破两阶,看来她爹的死对她的打击很大。可人总要学会自己站起来。她站起来了,站得比任何人都稳。

五个人在冰碑前站定,五个人,五个宗门,五种颜色——深青、灰色、银白、血红、素白。他们来自于不同的宗门,有不同的过去、不同的立场、不同的目的。但此刻他们都站在这里,站在冰封荒原的入口,站在一块刻着四个上古文字的冰碑前,站在一场也许永远回不来的征途的起点。

姬长空转过头,看了林无涯一眼,陆无情也看了林无涯一眼,血玲珑也看着林无涯,张问天也看着林无涯。林无涯被他们看得有些莫名其妙,皱起了眉。姬长空笑了,陆无情也笑了,血玲珑也笑了,张问天也笑了。林无涯被他们笑得更莫名其妙了,眉头皱得更紧了。

但他没有问“你们笑什么”,因为他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他们在笑他变了,从那个沉默寡言、从不跟人亲近、从不跟人开玩笑、从不对任何人笑的少年变成了一个会皱眉、会莫名其妙、会被人笑的人。这种变化,他们都有份,他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是他们每个人的功劳。

姬长空迈步走进了冰封荒原。

走了三天,冰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黑色的荒漠,黑色的沙砾、黑色的岩石、黑色的风。风很大,大到能把人吹跑,沙砾打在脸上像刀子割。张问天用竹简挡住脸,竹简上被沙砾打出密密麻麻的白点。血玲珑用袖子挡住脸,袖子被沙砾打出密密麻麻的窟窿。

陆无情用斩尘剑挡住脸,银白色的剑芒将沙砾弹开。姬长空用青木领域挡住脸,领域被沙砾打得千疮百孔。林无涯站在他身后,用身体替他挡住了那些从领域裂缝中漏进来的沙砾。他的灰色衣袍被沙砾打得破破烂烂,脸上多了几道细小的血痕,但他面无表情。

晚上的风会停,停了之后会很冷,冷到骨子里。姬长空用青木领域撑起一个临时的庇护所。五个人挤在里面,肩膀挨着肩膀,背靠着背。张问天把竹简翻开放膝盖上,借着姬长空掌心那团青光,一页一页地翻看。他在找关于冰封荒原的记载,上古时期的记载,青木大帝时代的记载。

林无涯靠着姬长空的肩膀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但没睡着,他睡不着,因为至尊骨在疼。从踏入冰封荒原的那一刻起就在疼。青木大帝的残魂在他体内震颤,像是在恐惧,又像是在愤怒。他不知道它在恐惧什么,愤怒什么,但他知道答案就在冰封荒原的深处,在上界通道的入口,在青木大帝当年与域外天魔决战的地方。

张问天从竹简中找到了一段记载,字迹模糊,但他能辨认出来——“冰封荒原,上古战场,青木大帝与域外天魔决战之地。帝以毕生修为封印天魔于苍梧山深处,余力化为冰封,将荒原永冻。后世修士若入此境,当心怀敬畏,勿触禁忌。”

血玲珑靠在一块黑色的岩石上,血瞳望着远处黑色的天空,嘴里叼着一根从袖中摸出来的肉干,嚼得很慢。她没有说“我想我爹了”,没有说“我后悔了”,没有说任何话,但她的眼睛里一直有一种很淡很淡的东西,不是悲伤,是思念。

陆无情坐在血玲珑对面,斩尘剑横在膝上,剑身上的银白色剑芒在黑夜中微微闪烁。他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真的睡着了。天剑宗的弟子修炼的是剑心,剑心纯粹的人睡眠也好,心里没有杂念,躺下就能睡着,醒来就能战斗。他师父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能看到他剑心大成的那一天,他没能等到。但他知道,他师父在天上看着他的,一定会为他骄傲。

第六天,他们在冰封荒原的深处找到了一座遗迹。上古遗迹,青木大帝时代的遗迹,遗迹很大,方圆数十里。残垣断壁,倒塌的石柱,碎裂的雕像,被风沙磨得面目全非的壁画。壁画上画的是一个人,身披青袍,头戴玉冠,面容英俊。

姬长空认识这个人,青木大帝,他在传承玉简中见过无数次。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的微笑,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林无涯站在壁画前,望着那张和他有七分相似的脸,一言不发。青木大帝的残魂在他体内震颤,震颤得越来越剧烈,像是要冲破他的身体。他伸出手按在胸口,至尊骨的金光从指缝间透出来,很亮,亮到刺眼。

张问天蹲在一面壁画前仔细研究。画的是一只巨大的手掌从天而降,压在一座山峰上,山峰下压着一个黑色的影子,黑色的影子在挣扎,在咆哮。这是封印,青木大帝封印域外天魔的画面。

那只手掌不是青木大帝的手,是天道的手——青木大帝以毕生修为引动天道之力,借天道之手将域外天魔封印在苍梧山深处。他自己也付出了代价,肉身毁灭,魂魄破碎,只剩一缕残魂苟延残喘。

姬长空走到遗迹的最深处,那里有一扇门,石门,门是关着的,上面刻满了古老的符文,符文在发着微弱的光芒。他伸手按在石门上,长生青木体的生命之力涌入符文中。

符文的亮起,但很快就暗了,暗下去之后再也没有亮起来。门打不开,力量不够——不是他的力量不够,是门的力量不够,万年岁月侵蚀了它的根基。

张问天从壁画前站起来,走到姬长空身边,竹简捧在手中。他研究了一下石门上的符文,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沉默了的话。“这扇门需要用五位化神境修士的全部灵力才能打开。我们这里只有一位化神境。”

姬长空是冰封荒原这支队伍里唯一的化神境。林无涯金丹境巅峰,陆无情金丹境后期,血玲珑金丹境中期,张问天筑基境巅峰。五个人加起来都不够。

五个人站在石门前,沉默了很久。风雪从遗迹的缝隙中灌进来,吹得他们的衣袍猎猎作响。没有人说话,因为不知道说什么;没有人离开,因为不想放弃;没有人放弃,因为不能放弃。

陆无情第一个把手按在了石门上。斩尘剑的银白色剑芒涌入符文,符文的亮起,但很快就暗了。血玲珑第二个,血瞳中妖异的光芒涌入符文,符文的亮起,比以前亮了一点,但也暗了。

张问天第三个,竹简上的字迹化作金色的光芒涌入符文,符文更亮了,但还是暗了。林无涯第四个,至尊骨的金光如同太阳般亮起,符文亮了,但没有暗下去,在闪烁。

姬长空最后一个把手按在了石门上,将体内所有的生命之力和灵力注入符文中。一百三十七个人的力量在他体内苏醒——他救过他们,他们也在关键时刻救了他。

他们给他送桂花糕、做衣袍、绣平安符、求平安符、在雪地里朝招手、在雨幕中撑伞、在生死关头挡在他面前。

这些人的力量汇聚成一股洪流,冲破了他体内那层怎么也冲不破的壁障。化神境初期到化神境中期,突破,石门上符文全部亮了,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没有天空,没有大地,没有风,没有雪,只有黑暗,绝对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黑暗。黑暗中有一个声音在低语——域外天魔的声音,他在说“你们来了”,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金色的、没有瞳孔的、竖着的、像蛇一样的眼睛。

五个人站在黑暗中,站在那双金色的眼睛面前,站在域外天魔沉睡的本体面前。

姬长空握着铁剑,剑身上的青色剑光在黑暗中亮起,照亮了方圆数丈的范围。林无涯站在他身侧,灰色衣袍,腰悬铁剑,手腕上缠着那条旧布带。

陆无情在他左侧,斩尘剑的银白色剑芒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银白色的轨迹,像流星划过夜空。血玲珑在他右侧,血瞳在黑暗中闪着妖异的光芒,像两盏血红色的灯。张问天在他身后,竹简捧在手中,封印阵法已经蓄势待发。

域外天魔终于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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