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种树

黑暗中,那双金色的竖瞳缓缓转动,像两轮悬在虚空中的烈日,却没有一丝温度。域外天魔的本体被封印镇压了万年,已经衰弱到了极点,但他的力量依然足以毁天灭地。化神境巅峰的灵力波动从黑暗中铺天盖地地碾压过来,林无涯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陆无情握着斩尘剑的手指节节发白,剑身上的银白色剑芒摇摇欲灭。血玲珑的血瞳中妖异的光芒在看到那双金色竖瞳的瞬间就黯淡下去,她跪在地上捂着眼睛,血泪从指缝间渗出来。

张问天推开竹简,竹简上的字一个接一个地亮起金色的光芒。他花了六年写下的每一个字,林家村一百三十七口人的每一个名字,在这一刻都化作金色的符文,从他体内飞出,在空中编织成一个巨大的封印阵法。这是他毕生的心血,是他存在的意义。阵法已成,封印既定,他的名字也会被刻在这片黑暗中,像一个守夜人,永远守护着这片土地。

姬长空看着张问天清瘦的、苍白的、嘴角挂着微笑的脸,看着他像一盏灯在黑暗中亮起,照亮了周围的一切。他伸出手去抓张问天的衣角,没抓住。张问天已经走进了封印阵法的中央,化作一道金色的光芒,消失在黑暗中。

张问天选择了牺牲自己来加固封印。他没有犹豫,六年前他从林家村废墟上爬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准备——他活着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守护。守护冰雪宫,守护姬长空,守护那些他想要守护的人和事。青木大帝用一万年来等待继承者,他只用六年就等到了他要等的人。他比青木大帝幸运。

竹简从黑暗中飘落,落在姬长空脚边,翻开了最后一页,空白页。上面多了一行字,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急——“姬长空,我做到了。你答应过我的事,也要做到。林家村废墟上,会重新长出一片森林的。”

姬长空跪在黑暗中,捧着竹简,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抚摸。他不会让张问天等太久,等这一切结束了,他就去林家村,在那片废墟上重新建一个村子,种一片森林。

域外天魔的封印在张问天的献祭下重新稳固,但还不够。封印需要有人主持,需要有人将自己的生命和灵魂融入阵法中,永远守护在这里。张问天做了他能做的一切,但他一个人的力量不够。封印还需要至少五个人,五个愿意将自己的生命和灵魂献祭给这片黑暗的人。

陆无情是第一个。他走到封印阵法的边缘,斩尘剑在手中银白色的剑芒最后一次亮起,照亮了他清俊的脸。他没有恐惧,没有遗憾,他唯一遗憾的是没能和姬长空喝那壶还没喝完的无情醉。那壶酒他埋在天剑宗后山的桃花树下,等桃花开了,酒就酿好了。他说等这一切结束了,请姬长空去天剑宗喝酒。但等不到了,他请姬长空去天剑宗的桃花树下把酒挖出来,替他喝一杯。

血玲珑是第二个。她走到封印阵法的边缘,素白的孝服在黑暗中飘飘,长发用白布带束着,素面朝天。她没有说“我替我爹赎罪”,没有说“我欠你的还清了”,只说了一句“姬长空,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人在乎我。

林无涯是第三个。他走到封印阵法的边缘,至尊骨的金光最后一次亮起,他转过头看着姬长空,没有说话,但姬长空知道他想说什么。想说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到师兄,想说如果有来生还做师兄的师弟,想说他答应过师兄的事恐怕做不到了——说好的去有山有水的地方盖一间木屋种一棵树,说好的陪你去林家村那片废墟上重建村子种一片森林,说好的等这一切结束了我们就再也不分开。

姬长空伸出手,握住了林无涯的手。那只手很冷,冷得像在海底时一样。

“你不会死。我也不会死。我们都不会死。因为我答应过你。”

青木轮回的力量从体内涌出,涌入陆无情体内、血玲珑体内、林无涯体内,涌入封印阵法中。他的寿命在一瞬间消耗了大半,化神境中期的修为跌落到化神境初期,又从化神境初期跌落到金丹境巅峰。他的头发在变白,皮肤在变老,身体在腐朽。但他没有停。

封印阵法在青木轮回的力量下重新亮起。那些金色的符文像星星一样在黑暗中闪烁,照亮了整片虚空。域外天魔的虚影在封印的光芒中寸寸碎裂,化作无数细小的碎片消散在黑暗中。他的金色竖瞳最后看了姬长空一眼,那一眼里有愤怒、不甘、恐惧——他输了,一万年前输给青木大帝,一万年后输给一个从凝气三层一路走来的少年。他不甘心,但他不得不认。

封印彻底稳固了。冰封荒原的风停了,雪也停了,天空中出现了一抹久违的蓝色,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倾泻而下,照在那块刻着“冰封荒原”的冰碑上,字迹被阳光照得格外清晰。

姬长空怀中的竹简上,空白页又多了一行字,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我们做到了。”

张问天没有死。青木轮回的力量在封印完成的那一刻涌入他的体内,将他快要消散的灵魂重新凝聚。他躺在地上奄奄一息,但他的嘴角挂着那抹熟悉的、苦涩的、让人想哭又想笑的微笑。

“姬长空,你说过要陪我去林家村的。”张问天的声音很轻很轻,“可不许食言。”

姬长空把竹简小心地收进袖中,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

“不食言。等你好起来,我们就去。”

林无涯从封印阵法的边缘走回来,至尊骨的金光已经黯淡了,但还在他胸口亮着,像一颗小小的、永不熄灭的星星。他走到姬长空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很暖,暖到姬长空觉得这辈子所有的冷都被捂热了。

陆无情从封印阵法的边缘走回来,斩尘剑在手中银白色的剑芒重新亮起,比从前更亮。他的修为从金丹境后期突破到了金丹境巅峰,距离元婴境只差一步。他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剑心更加纯粹,剑意更加锋利。他走到姬长空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壶酒,还有三只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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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桃花树下挖出来的。本来想等你们来天剑宗喝,等不及了。”他将酒倒进三只碗里,一碗给姬长空,一碗给林无涯,一碗给自己。姬长空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林无涯也端起来一口闷了。

风停了,雪也停了,冰封荒原迎来了万年不遇的晴天。五个人坐在冰碑下,喝着酒,晒着太阳,陆无情一个人喝了大半壶,喝得脸都红了,斩尘剑抱在怀里嘴里嘟囔着什么“师父,弟子做到了”。血玲珑靠在冰碑上血瞳中的妖异光芒在阳光下变得很淡,她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不知梦到了什么。张问天枕着竹简已经睡着了,嘴角还挂着那抹微笑,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

姬长空和林无涯并肩坐在冰碑下,肩膀挨着肩膀,头靠着头。林无涯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姬长空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旧布带,布带已经很旧了,边缘起毛了,那些洗不掉的暗红色血迹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他没有换新的,这条布带他会一直系着,系到它烂掉,系到它变成一根线,系到它消失在时间里。

“师兄。”

“嗯。”

“我们什么时候去林家村?”

“等张师兄好了就去。”

“然后呢?”

“然后去天剑宗,把陆无情埋在桃花树下的酒挖出来喝完。”

“再然后?”

“再然后去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盖一间木屋,院子里种一棵树。”

“那棵树,谁来种?”

姬长空转过头看着林无涯,阳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他笑了,笑容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你来种。”

苍梧山北麓的春天正式来了。冰雪宫石殿屋檐下的冰凌全化了,水滴顺着瓦楞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把青石地面砸出一个浅浅的水洼。苏小小蹲在水洼边看着里面自己的倒影,灵狐蹲在她旁边也看着水洼里面的倒影,是一人一狐。苏小小笑了,灵狐也笑了,笑得很开心,不知道在开心什么。也许是因为春天来了,也许是因为太阳出来了,也许是因为姬师兄他们要回来了。

山道上出现了一行身影,深青、灰色、银白、血红、素白,五个人,五种颜色。苏小小从水洼边站起来,怀里的灵狐跳下去,撒着欢朝山道跑去,跑得很快,快得像一道白色的闪电。苏小小也跑起来跑得也很快,快到眼泪都飞出去了。她扑进姬长空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灵狐扑进林无涯怀里,被他一把接住,狐在他怀里蹭来蹭去,把他那件灰色衣袍蹭得全是白毛。

张问天站在山道上,看着冰雪宫灰白色的石殿,眼眶有点红。他想起了六年前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样子,那时候他十六岁,瘦得像一把枯柴,怀里揣着一卷竹简和一把刀。那把刀是用来杀人的,他用了六年也没有用上。现在那把刀还藏在他袖中,刀刃已经生锈了。

他以后也不会用上了,因为林沧溟已经替他报了仇,姬长空替他报了仇,那些死去的人在天上看着他。他不能再活在仇恨里,他要活下去活得好好的,替那些死去的人活。

陆无情和血玲珑没有进冰雪宫,他们在山门外停住了。陆无情抱拳,白衣如雪,腰悬斩尘剑,剑身上的银白色剑芒在阳光下闪烁着,像一条银色的河流。他说“桃花树下的酒还没喝完,等你们来”。

血玲珑也抱拳,血红色的长发在风中飘扬,血瞳中的妖异光芒在阳光下变成了淡淡的金色。她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素白的孝服在春风中飘飘,像一朵盛开在苍梧山北麓的白莲花。

姬长空站在冰雪宫的山门前,左手边是林无涯,右手边是张问天,身后是苏小小、沈清月、赵铁衣、黄药师、古苍松,还有冰雪宫几百号弟子。

苍梧山北麓的风吹过山门,带着雪和松脂的气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那是春天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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