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上界

上界通道松动后的第七天,天元大陆发生了一件小事。一件很小很小的事,小到几乎没有人注意到——苍梧山北麓的雪彻底融化了。不是那种化了又冻、冻了又化的反复,是彻彻底底地化了,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泥土和枯黄的草根。

冰雪宫的石殿屋檐下再也没有挂过冰凌,山道两旁的野花开了,黄的、白的、紫的,一丛一丛的,在风中摇摇晃晃。苏小小蹲在花丛边,怀里抱着灵狐,一人一狐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

“灵灵,你说雪还会回来吗?”灵狐舔了舔爪子,没有回答。苏小小叹了口气,抱着灵狐站起来,转身往药庐走去。黄药师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没有捏银针,也没有嗑瓜子。

他面前放着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了,边角都磨毛了,显然被翻阅过很多次。信的落款是一个他从未在冰雪宫提起过的名字。信的内容很短,只有一行字——“师兄,上界通道开了,我要回去了。你保重。”

黄药师把这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看了几十年,信纸上的字迹已经被他看得能倒背如流。但他还是在看,因为这是他师弟留给他唯一的东西。他师弟叫药无命,比他小二十岁,天资比他高,炼丹术比他强,是冰雪宫千年来最年轻的炼丹大师。

五十年前,上界通道松动过一次,药无命被上界使者选中,去了上界。临走前他给黄药师留了这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五十年了,他没有回来过,也没有任何消息。也许他在上界过得很好,也许他早就死了。

黄药师把信折好,收进袖中,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走到药庐门口。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的苍梧山。苍梧山上的雪也化了,露出了青黑色的山体,山体上有几道白色的痕迹,那是瀑布,春天的瀑布。

他在冰雪宫活了五百年,第一次在春天看到苍梧山上的瀑布。以前雪太厚,瀑布都被冻住了,要到夏天才能化开。

今年春天就化了,上界通道的松动在影响着这片天地的气候,也许明年会更暖,也许后年,也许再过几年苍梧山北麓就再也没有雪了,冰雪宫会变成一个没有雪的地方。他可能看不到那一天了,因为他的大限快到了。

五百年的寿元,他活了五百年,够了。他唯一放心不下的,是药庐里那些瓶瓶罐罐。他攒了五百年的灵药、丹药、丹方、药具,每一件都是他的心血,他舍不得带进棺材——不是舍不得那些东西,是舍不得让它们蒙尘。他想找一个传人,一个能把药庐传承下去的人。

他找了五百年,没有找到。他看不上那些所谓的“天才”,心术不正,他看不上。他想找的人,要像姬长空那样,正直、善良、坚韧,要对灵药有热情,对炼丹有天赋,对这个世界有善意。这样的人,他找了五百年只找到一个。

但他已经有传承了,青木大帝的传承,不需要药庐这一套。黄药师叹了口气。

上界通道在天元大陆的最东端,东海之滨,一个叫“归墟”的地方。传说那是大海的最深处,万丈深渊的海沟,阳光照不到的海底。

上界通道就开在那里,一道裂缝,从海底延伸到海面,海水倒灌进裂缝,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很大,大到方圆百里的大小船只都会被吸进去,船毁人亡。附近的渔民不敢出海了,靠海为生的村落断了生计。

姬长空收到了一封来自东海之滨的求援信,信是沿海村落联合写的,措辞恳切,字里行间透着绝望——“求求你们,救救我们。

漩涡越来越大,海里的鱼都跑了,我们打不到鱼,孩子们在挨饿。我们不知道什么是上界,什么是通道,我们只知道我们的家要被毁了。”

姬长空看完信,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精舍的院子里,站在那棵他刚种下没多久的小树苗前。树苗很矮,只到他的膝盖,嫩绿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这是他答应林无涯的那棵树,他种在精舍的院子里,等它长大,等它开花,等它结果,等它长成一棵参天大树。树苗的旁边蹲着一个人,灰色衣袍,手腕上缠着旧布带,手里拿着一把铲子,正在给树苗松土。

“无涯。我要去一趟东海。”

林无涯手里的铲子顿了一下,继续松土。

“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也许更久。”

林无涯没有再问,把铲子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走到姬长空面前,从他手腕上解下那条旧布带,一圈一圈地缠到自己的手腕上,然后在末端打了一个结。结是死结,解不开了。

“这次,我替你去。”林无涯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你去吧。树我替你浇,桂花糕我替你吃,酒我替你喝,张师兄我替你照顾,冰雪宫我替你守着。等你回来。”

姬长空看着手腕上那条已经没有布带的布带痕迹,皮肤上有一道浅浅的白痕,是布带留下的印记。那道印记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但如果不刻意去晒黑它,它会一直留在那里,永远不消失。他伸手摸了摸那道白痕,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想说“好”想说“等我回来”,想说“你也要好好的”。但他一个字也没说,因为他知道,林无涯都懂。

从冰雪宫到东海之滨,骑马要走两个多月。姬长空等不了那么久,他用了冰雪宫传送阵,直达东海之滨的一座小城。传送阵的光芒消散后,他站在小城的城门前,闻到了海风的味道,咸咸的、腥腥的、湿湿的。他从来没有见过海,这是第一次,海水比他想象的要蓝,海浪比他想象的要大,海风比他想象的要咸。他站在海边,看着那个巨大的旋涡。旋涡很大,大到占据了半边海面,海水在旋转,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打鼾。旋涡的中心是黑的,深不见底的黑,像一只眼睛在看着他。

姬长空在沿海的村落住了下来,每天去海边观察漩涡的变化。他用青木领域感知旋涡中的灵力波动,用天眼探查裂缝的深浅,用青木轮回的力量试着修复那道裂缝。但裂缝太大了,他的力量不够。

村里的渔民对他很好,给他送鱼、送虾、送螃蟹,虽然他们已经很难打到鱼了,但还是把最好的留给他。孩子们很喜欢他,因为他会变法术——把手按在枯萎的庄稼上,庄稼就活了;把手按在受伤的海鸟上,海鸟就能飞了。他们叫他“青木哥哥”,跟青木城那些孩子一样。

姬长空在东海之滨住了十天,第十一天的清晨,天眼剧烈地震颤。他感知到了一个从未感知过的气运——金色的,比帝命级还亮,亮得像太阳。那个气运的主人从东海的方向来,踩着海浪,被海豚驮着,海豚跳出海面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回海中溅起白色的浪花。

那是一个看上去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一身银白色的衣袍,长发散落在肩上,面容精致到不像真人。他的耳朵是尖的,眼睛是银白色的,没有瞳孔,只有一片银白。海豚把他驮到岸边,他跳下来,赤着脚踩在沙滩上。海豚在他身后叫了一声,转身游走了。

少年走到姬长空面前,歪着头打量着他,银白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姬长空的身影。

“你就是姬长空?”

“我是。”

“我叫白夜,来自上界。我来找你帮忙。”

姬长空看着他尖尖的耳朵,银白色的眼睛,赤着的脚。天眼告诉他,这个少年不是人——也不是妖,是鲛人,来自上界的鲛人。

白夜在沙滩上坐下来,把脚埋在沙子里。沙子被太阳晒得很暖,暖到他眯起了眼睛。他说他是鲛人族的少主,上界正在打仗,打了很多年了,死了很多人。战争的一方是上界的原住民,另一方是域外天魔的残部。万年前被青木大帝封印的域外天魔只是本体,他的部下逃回了上界,在上界肆虐,吞噬生命,毁灭世界。上界的原住民快撑不住了,他们需要帮助。

“所以你们打开了上界通道?”姬长空问。

白夜摇了摇头,银白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愤怒:“不是我们打开的,是域外天魔的残部打开的。他们想打通两界通道,让本体吸收下界的灵气恢复力量。我们阻止不了他们,只能趁通道还没完全打开之前,派人下来求援。”

姬长空看着海上那个巨大的漩涡。旋涡还在旋转,还在扩大。裂缝还在扩大,上界通道正在被打通。他会关上它,因为他答应过林无涯——“等你回来。”他一定会回去,回冰雪宫,回那个有林无涯、有张问天、有苏小小、有黄药师、有古苍松的地方。

“我帮你。”

白夜的银白色眼睛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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