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渡劫

上界通道的崩溃比白夜预想的要快得多。姬长空和林无涯赶到东海之滨的时候,那个巨大的漩涡已经扩张到了方圆数百里,海水倒灌进虚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白夜站在岸边,银白色的衣袍被海浪打湿了,紧紧地贴在身上,尖尖的耳朵在风中微微颤抖。他的海豚不见了,白夜说它走了,动物比人敏感,它们知道这里要塌了,都跑了。

姬长空看着海面上那个巨大的漩涡,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其中。林无涯紧随其后,灰色衣袍在海水中展开,像一只灰色的蝠鲼。

两个人穿过那层被撕裂的空间壁垒,再次踏上了上界那片灰蒙蒙的虚空。这一次,上界比他上次来时更加破败。虚空中那些漂浮的巨石碎得更小了,像被什么东西碾过一样。

空气中弥漫的气息更浓了,浓到让人想吐。远处有光在闪烁,不是法术的光芒,是空间在碎裂时释放出的能量,每一次闪烁都意味着又一块虚空崩塌了。

白渊站在鲛人族营地的废墟上,仅剩的右手里握着那杆银白色的长枪,枪尖指向灰蒙蒙的天空。他的身后是鲛人族最后几百个战士,老的、少的、残的,能拿得动武器的都来了。风吟站在他身侧,白发如雪,手中握着那柄刚刚重新长出剑刃的风之羽。

金元宝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个崭新的金算盘,噼里啪啦地拨着,也不知道在算什么。

上界通道的崩溃不是因为域外天魔的残部在搞鬼,是因为青木大帝的封印在彻底消散,万年前他用毕生修为维持的这片虚空,终于撑不住了。

虚空一碎,上界就会塌陷,下界也会受到影响。苍梧山深处的封印会碎,域外天魔的本体会出来,到时候两界都要完。能补上这片虚空的只有长生青木体——这片虚空是青木大帝用生命之力凝聚的,也只有生命之力能修复。

虚空太大了,他的生命之力不够。化神境后期的修为不够,加上林无涯的至尊骨不够,加上白渊的银白色长枪不够,加上风吟的风之羽不够,加上金元宝的金算盘不够,加上所有人的力量都不够。他需要更多,需要超过这个世界所能容纳的极限。

渡劫。大乘境。飞升成仙。

这几步,别人走一辈子都走不完的路,他要在今天一天走完。因为上界撑不了太久,也许还能撑一个月,也许还能撑一天,也许下一秒就碎了。

他不知道来不来得及,但他必须试试。他从袖中取出那枚青木大帝的传承玉简,将玉简中最后的力量全部吸入体内,化神境后期到化神境巅峰,大乘境的瓶颈在他体内破碎成无数碎片。大乘境——修士的顶点,再往上就不是修士了,是仙。从大乘境到成仙,需要渡天劫。

苍梧山北麓的天空暗了下来,不是乌云遮住了太阳,是天劫来了。劫云在冰雪宫的上空凝聚,黑压压的一片像一口巨大的黑锅扣在头顶。劫云中有雷光在闪烁,金色的、紫色的、红色的、蓝色的,每一道都蕴含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姬长空站在冰雪宫最高处,铁剑在手中,青色剑光在剑身上流转。他的衣袍被天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头发被天风吹得散落在肩上,他的手腕上缠着那条旧布带,布带的末端打着一个死结。

林无涯站在他身后,至尊骨的金光在他胸口亮起,他想替姬长空挡下天劫,就像他曾经替他挡下赵鹤的寒阴掌、替他挡下厉天啸的碎骨掌、替他挡下血无涯的血魔刀一样。但他知道自己挡不住,天劫不是人力能挡的,挡者同罪,天劫会加倍降下,两个人都得死。所以他只能看着。

第一道天雷落下,金色的,粗如水桶,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姬长空举剑格挡,铁剑在金雷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他跪在地上,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第二道天雷落下,紫色的,比第一道更粗、更快、更猛。青木领域的碎裂,长生青木体的生命之力在金雷的冲击下迅速消散。他倒下了,又站起来。

第三道天雷落下,红色的,比第二道更粗、更快、更猛。铁剑上的裂纹越来越多,像蛛网一样蔓延。他的衣袍被雷火烧得千疮百孔,头发被雷火烧焦了大半。

第四道、第五道、第六道、第七道……

第八道天雷落下的时候,铁剑断了。那柄从冰雪宫外门带来的铁剑,从凝气三层跟他走到化神境巅峰的铁剑,挡过顾长生的诅咒之剑、挡过血无涯的血魔刀、挡过血玲珑的血神经、挡过陆无情的斩尘剑。它断成了两截,剑尖插在地上,剑柄还握在他手中。他没有丢,把两截断剑都握在手中。

第九道天雷落下的时候,天不再是天,地不再是地,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光。他在那片光中看到了很多东西——九岁的自己站在冰雪宫的山门前,考核长老在那个“是否录取”的栏里画了一个圈;十七岁的自己蹲在雪地里给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包扎伤口,玉佩烫了他的胸口;十八岁的自己站在论剑台上,对一个比他高出五个小境界的对手说“来吧”;十九岁的自己站在深渊之门前,身后是尸山血海,身前是万丈深渊。他想起了那些人——林无涯、张问天、陆无情、血玲珑、苏小小、沈清月、赵铁衣、黄药师、古苍松、白夜、白渊、风吟、金元宝,还有那些死去的人、那些活着的人、那些等着他回去的人。

劫云散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倾泻而下,照在冰雪宫灰白色的石殿上,照在青石地面上那些被雷火灼烧出的坑洞上,照在姬长空跪在地上的身影上。

他的修为变了,化神境巅峰到大乘境,大乘境到渡劫境,渡劫境到飞升。他成仙了,仙不是这个世界的存在了,这个世界容纳不下他了。他必须离开,去仙界,去那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

他跪在地上,手里握着两截断剑,衣袍被雷火烧得千疮百孔,头发被雷火烧焦了大半,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雷劈的还是自己流的。林无涯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伸出手把他脸上的血擦掉,然后从袖中取出那条旧布带,一圈一圈地缠到自己的手腕上。

布带已经旧得不成样子了,边缘起毛了,那些洗不掉的暗红色血迹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他没有换新的,这条布带他会一直系着,系到它烂掉,系到它变成一根线,系到它消失在时间里。

林无涯从他手中接过那两截断剑,用自己的铁剑换过来。他把那柄从冰雪宫带来的铁剑递给姬长空。剑柄上缠着一条崭新的布带,是他在姬长空渡劫的时候连夜缠上去的,用的是他藏在袖子里备了很久的、一直没舍得用的那匹云锦。

天空中出现了一道裂缝,不是上界通道那种撕裂空间的裂缝,而是一条通往仙界的路。金光从裂缝中倾泻而下,照在姬长空身上,他感觉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在拉扯他,将他从这个世界剥离。

他转过头看着林无涯,想说“等我”,想说“我会回来的”,想说“你不要走”。但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那道金光已经把他吸了进去。

林无涯站在金光中,伸出手去抓他的手,没抓住。金光消散了,裂缝也合拢了,天空恢复了原来的样子,蓝得像一块巨大的琉璃,几朵白云悠闲地飘过。姬长空消失了,他的铁剑还插在青石地面上,剑柄上缠着那条崭新的布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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