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南域

仙界没有日出。

姬长空站在一片灰蒙蒙的荒原上,抬头望着天空。天空是铅灰色的,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一层厚厚的、永远散不开的云。云层很低,低到仿佛伸手就能够到。远处有山,黑色的山,光秃秃的,寸草不生。地上有石头,灰色的石头,大大小小,铺了一地。风在吹,冷风,从荒原的尽头吹来,裹着沙砾和灰尘。

这就是仙界,他飞升到的仙界。没有想象中的琼楼玉宇,没有想象中的仙气缭绕,没有想象中的仙女飞天。只有一片灰蒙蒙的荒原,和一阵冷飕飕的风。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铁剑,剑柄上缠着那条崭新的布带,剑身上多了几道裂纹,那是渡劫时被天雷劈出来的。衣袍被雷火烧得千疮百孔,头发被雷火烧焦了大半,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他现在的样子不像一个飞升成仙的得道高人,更像一个刚从战场上爬回来的逃兵。

“叮。系统更新完成。宿主当前所在:仙界,南域,荒芜之地。当前修为:人仙初期。仙界境界划分:人仙、地仙、天仙、金仙、太乙金仙、大罗金仙、准圣、圣人。每个境界分初期、中期、后期、巅峰四小阶。”

“检测到宿主身体受到天劫重创,当前状态:虚弱。建议尽快找到安全地点休整。”

姬长空深吸一口气,将铁剑插回腰间的剑鞘,迈步走进了这片灰蒙蒙的荒原。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但他不能停在这里。他答应过林无涯会回去的,所以他必须活下去。

荒原很大,大到走了一天一夜还没走到尽头。姬长空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这里的天空永远是铅灰色的,没有昼夜交替,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他的身体越来越虚弱,渡劫时受的伤在加重,灵力在流失,生命力在消散。他没有停下来,因为他知道一旦停下来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远处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人从荒原的尽头走来,一袭灰色道袍,头戴斗笠,手里拄着一根竹杖。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跨出数丈之遥,几个呼吸就走到了姬长空面前。斗笠下面是一张苍老的脸,皱纹很深,眼睛很亮。他上下打量着姬长空,目光在他那柄铁剑上停留了片刻,又在手腕上那条旧布带上停留了片刻。

“新飞升的?”老人的声音沙哑,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是。”

“从哪个界面上来的?”

“下界,天元大陆。”

老人沉默了片刻,嘴角弯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天元大陆,好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老夫也是从天元大陆飞升上来的,三万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天元大陆还不叫天元大陆,叫青木界。青木大帝的故乡。”

姬长空的心跳漏了一拍。青木大帝,又是青木大帝。从冰雪宫到天命秘境,从天命秘境到冰封荒原,从冰封荒原到上界,从上界到仙界,青木大帝这个名字像一根线,将他的人生串联起来。

老人姓姜,名太虚,三万年前从天元大陆飞升仙界,如今是南域一个小门派的外门长老。门派叫青云宗,在荒芜之地边缘的一片山脉中。宗里有几十个弟子,修为最高的掌门也不过是天仙初期。在仙界,天仙初期的门派连末流都算不上,但姜太虚说够了,不需要多强,能活就行。

姬长空跟着姜太虚去了青云宗。宗门坐落在一片荒芜的山脉中,山上没有树,只有石头。山脚下有几间石屋,石屋很简陋,但至少能遮风挡雨。姜太虚把他领到一间空置的石屋前,推开门,门里只有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一把石椅。石桌上放着一盏油灯、一个茶壶、一只碗。茶壶是空的,碗是缺了口的,油灯里还有半盏油。

“你先住下,等伤好了再说。”姜太虚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递给他,丹药是褐色的,拇指大小,散发着苦涩的药味,“这是疗伤丹,品阶不高,但对你现在的伤势有好处。”姬长空接过丹药道了声谢,姜太虚摆摆手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单薄,竹杖在地上一点一点,发出笃笃笃的声音,渐渐远去。

姬长空在青云宗住了下来。他的伤在姜太虚的丹药调理下慢慢好转,修为从人仙初期稳固下来,但离突破还差得远。他每天清晨去山巅练剑,上午在石屋里打坐修炼,下午跟姜太虚学仙界的常识。姜太虚说仙界很大,大到即便是大罗金仙穷尽一生也走不完。仙界分为五域——东胜神洲、西牛贺洲、南瞻部洲、北俱芦洲、中土神州。他们在南瞻部洲的最南端,荒芜之地,仙界最贫瘠的地方。

仙界的修炼资源都在那些大宗门手里,散修和小门派只能捡他们剩下的。青云宗的弟子们每天去荒原上挖灵石,挖到的灵石大部分要上缴给管辖这片区域的宗门——天煞宗。天煞宗是南域的一个中等宗门,掌门是金仙初期的修为,手下有几千弟子,管辖方圆数万里的地盘。青云宗在他们的地盘上,每年要缴纳一千块下品灵石作为保护费。交不出来,轻则罚款,重则灭门。

姬长空在青云宗住了半个月。这天清晨,他正在山巅练剑,山道上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他收起铁剑往山下走去,看到一群人站在青云宗的山门前,十几个黑衣修士,领头的是一个中年男人,面容阴鸷,嘴角挂着一抹轻蔑的笑。他的修为是地仙后期,比姬长空高出整整一个大境界还多。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姜老头,今年的灵石呢?”领头的声音尖细,像指甲划过玻璃。

姜太虚拄着竹杖站在山门内,苍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从袖中取出一个布袋递过去:“这是今年的灵石,一千块下品灵石,你数数。”领头接过布袋掂了掂,打开看了一眼,嘴角那抹轻蔑的笑慢慢扩大。

“一千块?不够。今年涨价了,两千块。”

姜太虚的手微微抖了一下,竹杖在地上点出了一个小坑,声音还算平静:“以前都是一千块,怎么突然涨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天煞宗的地盘扩大了,开销也大了,你们这些小门派多出点灵石也是应该的。怎么,不想交?不想交也行,把你们宗门那块灵矿交出来。”

青云宗名下有一块灵矿,不大,一年能挖出几百块下品灵石,是青云宗唯一的收入来源。交出去,青云宗就断了生计。不交,天煞宗不会善罢甘休。姜太虚沉默了很久,竹杖在地上点出一个又一个小坑,像一个个问号,但没有答案。姬长空从他身后走出来,站在那群黑衣修士面前。深青色衣袍在风中飘飘,铁剑在腰间,手腕上缠着旧布带——不,旧布带给林无涯了,手腕上只有那道浅浅的白痕。但他觉得那道白痕还在,一直在。

领头看着姬长空,目光在他那柄铁剑上停了一下,又在他脸上的疤痕上停了一下,嘴角浮现出一丝戏谑的笑:“哟,姜老头,你们青云宗什么时候多了个新面孔?这脸,可惜了。”

姬长空没有说话。他抬起头看着领头那双写满轻蔑的眼睛,平静地说了三个字:“两千块,我给。”

领头挑了挑眉。姬长空从袖中取出一枚银白色的鳞片,那是鲛人族族长白渊给他的信物,在仙界也能用。领头接过鳞片仔细端详,认出了这是鲛人族的东西,价值不菲。收起鳞片,领头满意地点了点头,挥手带着那群黑衣修士走了。山门前恢复了安静,风吹过光秃秃的山脉,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在哭。

姜太虚看着姬长空,苍老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感激,是心疼。

“那枚鳞片,是你用命换来的。”

“鳞片可以再换,命只有一条。青云宗没了,您就真的孤身一人了。”姬长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我答应过一个人,会好好活着。我不能看着青云宗被灭门,那跟杀了我有什么区别?”

姜太虚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拄着竹杖往山上走去,竹杖在地上一点一点,发出笃笃笃的声音。他苍老的身影在灰蒙蒙的天光下佝偻着,但姬长空觉得那道背影很高大,高到像一座山。

天煞宗的威胁暂时解除了,但姬长空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那块灵矿早晚保不住,青云宗早晚会被吞并,他早晚要面对天煞宗那个金仙初期的掌门。人仙初期对金仙初期,比当年凝气三层对凝气八层的差距还要大,大到他连仰望的资格都没有。但他没有放弃,因为放弃过一次就不会再放弃了。

姜太虚从石屋的角落里翻出一卷发黄的竹简,递给姬长空。竹简上记载的是一部功法,名唤《太虚真经》,是姜太虚自己花了三万年创出来的,品级不高,只有天级上品,但这是他毕生的心血,是他对仙道的理解、对天道的感悟、对人生的体悟。他把这部功法传给姬长空,不是要他修炼,是希望他能从中领悟到一些东西。青木大帝的传承是青木大帝的路,不是姬长空的路。姬长空的路,要自己走出来。

姬长空接过竹简,在姜太虚面前跪下,磕了三个头。这是他来仙界后第一次跪人,不是因为他给了功法,是因为他在他最无助的时候收留了他,在他最迷茫的时候指引了他,在他最孤独的时候陪伴了他。

从那以后,姬长空每天在山巅修炼太虚真经,用姜太虚的心得印证青木大帝的传承。他的修为从人仙初期突破到人仙中期,又突破到人仙后期,速度不算快,但很稳。根基扎实得像冰雪宫外门那间破柴房的地基,虽然简陋,但风吹不倒,雨打不垮。铁剑在太虚真经的淬炼下也发生了变化,剑身上的裂纹在愈合,剑刃在变得锋利,剑灵在慢慢苏醒。

这天,姬长空正在山巅练剑,天眼忽然颤动了一下。他的感知范围从上界扩展到仙界后,距离万里之遥的事物都能感受到一些。万里之外,南瞻部洲的某个地方,有一个光点在亮。金色的,帝命级的,比他在下界见过的所有人都要亮。是他,一定是他。他从下界飞升上来了。至尊骨破碎后重塑,青木大帝残魂彻底苏醒后融合,他选择了渡劫飞升,走一条比姬长空更艰难的路,用了他不知道多久的时间。

林无涯来了。

姬长空从山巅冲下去,跑到青云宗的山门前,朝着南方的方向奋力望去。天边只有灰蒙蒙的云层和光秃秃的山,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他在那里,在那个万里之外的、他感知不到的地方,跟他一样在这片灰蒙蒙的荒原上走着,跟他一样穿着那件灰色衣袍,跟他一样腰悬铁剑,跟他一样手腕上缠着那条旧布带。他没有停下脚步,因为他在找他,一直在找他。

仙界没有日出,也没有日落。但姬长空觉得,天好像亮了一点。也许不是天亮了,是心里亮了。那盏灯从冰雪宫到天命秘境,从天命秘境到冰封荒原,从冰封荒原到上界,从上界到仙界,一直在亮着,照亮他前行的路。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