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重逢

姬长空在青云宗住下的第四十三天,宗门发生了一件小事。一件很小很小的事,小到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山门前那块光秃秃的空地上,长出了一株草。不是仙界的灵草,就是一株普通的、嫩绿色的、还挂着露珠的小草。青云宗的弟子们围在那株草前,蹲着看,趴着看,眼睛瞪得像铜铃。他们在仙界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绿色的草。仙界也有草,灰色的、褐色的、黑色的,就是没有绿色的。

姬长空蹲在那株草前,把手按在草根处的泥土上。长生青木体的生命之力涌入地下,那株草肉眼可见地长高了一截,又从旁边冒出了几株新芽。弟子们惊呼出声,姜太虚站在人群后面,拄着竹杖,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难得的笑。他活了三万年,见过无数天才、妖孽、怪胎,但能用生命之力催生灵植的人,他只见过一个——青木大帝。当年青木大帝游历仙界,所过之处枯木逢春、死地重生。他只在古籍中读到过,以为是后人夸大其词,没想到是真的,更没想到他有生之年能亲眼看到。

青云宗的灵矿被天煞宗盯上了。那个地仙后期的领队又来了,这次不是一个人,带了二十个黑衣修士,领头的是一个天仙初期的中年人。他站在山门前,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姜太虚,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不把人放在眼里的弧度。他说,天煞宗要收购青云宗的灵矿,出价一百块下品灵石。灵矿虽然不大,但一年至少能挖出几百块下品灵石,一百块跟白送差不多,但他料定姜太虚不敢拒绝。

姬长空从姜太虚身后走出来,站在那个天仙初期的中年人面前,深青色衣袍在风中飘飘,铁剑在腰间。他的修为是人仙后期,最近刚突破。天仙初期比他高了三个大境界——人仙到地仙,地仙到天仙,中间还隔着地仙初期、中期、后期、巅峰四小阶,加起来十几个小阶。但他的手中有剑,身后有他要守护的人。

铁剑在他手中发出一声轻吟。剑身上的裂纹已经愈合了大半,剑刃上流转着青色的光芒,剑灵在沉睡中翻了个身,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战意,又沉沉睡去。

“灵矿不卖。请回。”姬长空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中年人的眼睛微微眯起。他看着姬长空,目光在他那柄铁剑上停留了片刻,又在他脸上的疤痕上停留了片刻,最后落在他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白痕上。他看不出这道白痕的来历,但他看得出这个年轻人不是善茬。人仙后期敢对天仙初期拔剑,要么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要么是有底气。他觉得是后者,因为他在姬长空的眼睛里没有看到恐惧,只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守护。他年轻的时候也有过,后来修为越来越高,心越来越冷,就没了。

“有意思。”中年人笑了笑,“青云宗这破地方,居然出了个有种的。灵矿的事暂且不提,不过你们今年的灵石,三千块,一块都不能少。”他转身走了,黑衣修士们跟在他身后。

姜太虚拄着竹杖站在山门内,苍老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指在竹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每一指都重如千钧。三千块下品灵石,青云宗全部家当加起来都凑不够。姬长空走到他身边说了两个字:“我种。”

姜太虚转过头看着他,姬长空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他见过,三万年前在天元大陆见过,在那个从微末中崛起、最终站在仙界之巅的人眼中见过。青木大帝,当年也是这样看着他的师父,说“我种”。

青云宗后山有一片荒地,荒了很久了,久到连姜太虚都记不清有多少年没人打理过。姬长空在这片荒地上开垦出一块灵田,用铁剑翻土、用手掌播种、用长生青木体的生命之力浇灌。他种的是一品灵药“回灵草”,仙界的入门级灵药,能在短时间内恢复少量仙力,品阶不高,但用量大,销路广。

一粒回灵草的种子,从播种到成熟,普通灵植师需要三个月。他用长生青木体的生命之力催生,七天就能成熟,而且药效比普通回灵草高出三成。他把第一批成熟回灵草卖给南域坊市的收购商,换回了五百块下品灵石。第二次种了双倍的量,换回了一千块。第三次种了四倍的量,换回了两千块。一个月下来,他不仅凑够了天煞宗要的三千块灵石,还给青云宗攒下了一笔家底。

消息传开后,南域坊市炸开了锅。一个小门派的弟子,能在七天内催熟回灵草,而且药效高出三成。这个人要么身怀异宝,要么身怀特殊体质。无论是哪种,都足以让那些大宗门动心。

第一个找上门的是一个叫“灵药阁”的势力。南域最大的灵药商会,分号遍布整个南域,背后据说有太乙金仙级别的强者坐镇。灵药阁来人是一个看上去三十出头的女子,面容姣好,身材婀娜,一袭青色长裙,长发及腰。她的修为是天仙后期,比姬长空高出整整一个大境界还多。

她站在青云宗的山门前,看着姬长空,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那笑容不是笑,是面具。

“姬公子,灵药阁想聘请你为客卿长老。待遇优厚,每年一万块下品灵石,外加灵药阁所有灵药的内部价购买权。你只需要每年为灵药阁提供一千株回灵草即可。”

姬长空看着她,天眼在她身上感知到了很多东西——善良、恶意、算计、真诚,什么都有。她来请他是真的,想利用他也是真的。

“我考虑考虑。”

女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帖递给他,转身走了。名帖上写着三个字——“苏芸娘”,下面一行小字——“灵药阁南域分阁阁主”。姬长空把名帖收进袖中,跟那片银白色鳞片、那朵干枯白莲花、那卷空白竹简放在一起,他袖中越来越满了。

灵药阁的橄榄枝只是个开始。接下来几天,又有好几个势力派人来青云宗。有的是大宗门,想收他入门;有的是小世家,想招他做女婿;有的是神秘组织。姬长空一律婉拒。不是他不想离开青云宗,是时候还没到。他的修为还不够,对仙界的了解还不够,能信任的人还不够。青云宗虽小,但有姜太虚。这个人不会害他。

天煞宗的三千块灵石交上去了,暂时不会来找麻烦。但姬长空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灵矿的事早晚要解决,天煞宗早晚要对青云宗下手。他需要尽快提升修为,尽快学会炼丹,尽快在仙界站稳脚跟。只有站稳了,才能去找林无涯。

林无涯飞升仙界后,不知在哪个角落,也许在某个大宗门里修炼,也许在某个荒原上流浪,也许已经遇到了危险。他越想心越急,但急没有用。仙界很大,大到即便是大罗金仙穷尽一生也走不完,他一个人仙后期的小修士想在这里找一个人,比大海捞针还难。所以他只能等,等他来找自己。因为他相信林无涯会找到他的,就像在下界一样。

姬长空在青云宗后山的灵田边搭了一个草棚。每天清晨去灵田里查看灵药的生长情况,上午在草棚里研读姜太虚给他的炼丹典籍,下午炼丹,傍晚修炼,深夜打坐。日子过得枯燥但充实,因为他知道每一天都在变强。

炼丹比种药难得多。他在下界虽然跟黄药师学过一阵子,但仙界的丹药和凡界的丹药完全是两码事。凡界的丹药用灵药炼,仙界的丹药用仙药炼,仙药中蕴含的仙力暴躁烈性,需要用丹方、火候、手法精确控制,稍有不慎就会炸炉。

姬长空炼废了十几炉丹药。灵药阁提供的那些种子几乎被他糟蹋光了,姜太虚看着那些炸得面目全非的丹炉,嘴角抽了抽,但没有说一句责备的话。他只是从库房深处翻出一尊闲置多年的丹炉,搬到草棚里,默默转身走了。他的背影佝偻着,但姬长空觉得很高大。

第二十七炉,姬长空炼出了一品丹药“回灵丹”。丹成九颗,颗颗圆润,散发着淡淡的药香。他拿起一颗端详了一下,放嘴里嚼了嚼,有点苦,回甘。

“叮。恭喜宿主炼成一品丹药回灵丹。当前炼丹师等级:一品。”

“长生青木体与炼丹术契合度:100%。催生灵植可提升灵药品质,高品质灵药可提升丹药品质,高品质丹药可提升修炼速度,修炼速度可提升修为,修为可提升长生青木体觉醒进度。完美循环已建立。”

姬长空看着系统面板上的提示,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他拿起一颗回灵丹递给姜太虚,姜太虚接过丹药仔细端详了一番,然后放嘴里慢慢嚼了嚼,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惊讶。药效比普通回灵丹高出五成,这是他三万年来见过品质最高的一品丹药。

“你天生就是炼丹的料。”姜太虚的声音沙哑,但带着一丝笑意,“青木大帝当年也是炼丹大师,他炼的九品神丹‘生生造化丹’能让死人复活。可惜丹方失传了。”

姬长空记下了这个名字——生生造化丹,能让死人复活的九品神丹。

第一批回灵丹卖出后,换回了两千块下品灵石。他留下一千块给青云宗,剩下的全部买了丹方和灵药种子。第二批他试着种二品灵药“养魂草”,这种灵药对灵力消耗极大,人仙境的修士很难催熟,但他的长生青木体不怕,生命之力源源不绝。半个月后,养魂草成熟了。

二品丹药“养魂丹”,能修复受损的魂魄,对修炼神识和抵抗幻术有奇效。他炼制了三炉,成丹十八颗,颗颗圆润,药香浓郁。苏芸娘亲自来取货,尝了一颗后沉默了很久。

“姬公子,灵药阁想跟你合作。”苏芸娘的声音很轻,“你种灵药,灵药阁负责销售。利润五五分。”

“七三。我七,你三。”

苏芸娘看着他,看了很久。姬长空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丝毫退让。她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这次是真的笑,不是面具。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仙界,敢跟灵药阁讨价还价的人不多,敢跟她苏芸娘讨价还价的人一个都没有。今天有了,一个从下界飞升上来的、人仙后期的、躲在青云宗这个小破门派里种灵药的年轻人。

苏芸娘走了,留下一张契约,上面写着七三开。姬长空把契约收进袖中。他的袖子里又多了一样东西,越来越满了。

天煞宗的金矿是天仙初期的那个中年人又来了。这次他不是来收灵石的,是来杀人的。他的身后跟着五十个黑衣修士,领头的是一个金仙初期的老者,面容枯槁,眼神阴鸷,周身缭绕着让人窒息的杀意。

“你就是姬长空?”老者的声音嘶哑难听,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听说你种灵药很厉害,炼丹也很厉害。老夫给你两个选择。一,加入天煞宗,做老夫的炼丹师。二,死。”

姬长空看着老者那双阴鸷的眼睛,看着他周身缭绕的那些杀意,想起了赵鹤、想起了韩仲远、想起了殷无邪、想起了所有想杀他的人。那些人都死了,他还活着。

“我选三。”姬长空说,铁剑出鞘,青色的剑光在剑身上流转。

老者笑了,不是觉得好笑,是被气笑的。人仙后期的蝼蚁也敢对他拔剑?他要杀他,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所以他出了掌,金仙初期的全力一击,掌风如同山岳般碾压下来。姬长空的青木领域在掌风中寸寸碎裂,长生青木体的生命之力在金仙的杀意面前像纸糊的一样脆弱。

就在他准备受死的那一刻,天空中出现了一道裂缝。不是上界通道那种撕裂空间的裂缝,是一条通往某人内心深处的裂缝。那道裂缝中走出一个人,灰色衣袍,腰悬铁剑,手腕上缠着一条旧布带。

布带已经很旧了,边缘起毛了,那些洗不掉的暗红色血迹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他走到姬长空面前,转过身,面对那个金仙初期的老者,至尊骨的金光在他胸口亮起,像一轮太阳在灰蒙蒙的仙界升起。他的修为——金仙初期。

从下界飞升到金仙初期,姬长空用了一年半的时间才走到人仙后期,林无涯从飞升到现在才多久,他就已经金仙初期了。至尊骨的力量,青木大帝残魂的力量,还有他自己的执念,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来了,在姬长空最需要他的时候来了。

林无涯站在姬长空身前,面对着那个金仙初期的老者,至尊骨的金光在他胸口亮着,照亮了整座青云宗,照亮了整片荒芜之地。他握紧铁剑,剑柄上的旧布带在风中轻轻飘动。

老者看着林无涯,看着他胸口那道金光,看着他手中那柄铁剑,看着他手腕上那条旧布带,瞳孔微缩。金仙初期,至尊骨,青木大帝残魂。

这个小破青云宗里到底藏了多少怪物?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今天杀不了姬长空了。因为那个金仙初期的年轻人会用命护他,那种眼神他见过,年轻的时候也有过,后来没了。

老者收掌,带着黑衣修士们转身走了。山门前恢复了安静,风吹过光秃秃的山脉,发出呜呜的声响。

姬长空站在林无涯身后,看着他灰色衣袍的背影,看着他手腕上那条旧布带,看着他腰间那柄铁剑剑柄上缠着的旧布带。他张了张嘴,想说“你来了”,想说“你瘦了”,想说“我想你了”。但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林无涯转过身来,一把将他拉进怀里抱住了。

他的怀抱很暖,暖到姬长空觉得这辈子的所有寒冷都在这一刻被捂热了。他把脸埋在林无涯肩窝里,闻着他身上的气息——雪和松脂、海风和泥土、青草和阳光。他没有哭,但眼眶红了。

“我来了。”林无涯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我说过,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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