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沉睡

归墟之门关闭后的第三十七天,苍梧山北麓发生了一场地震。不剧烈,但很持久。大地在脚下轻轻颤抖,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翻身。冰雪宫的石殿屋檐上,几块松动的瓦片被震落,砸在青石地面上碎成几瓣。

苏小小蹲在药庐门口,怀里抱着灵狐,一脸茫然地看着地上那些碎片。灵狐比她更茫然,耳朵转来转去,不知道在看什么。

黄药师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走到药庐门口,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苍梧山。苍梧山深处的天空比平时亮了一些,不是阳光,是灵力,一种他从未感知过的灵力。浑浊的、暴躁的、带着一丝腐朽气息的灵力。

他活了五百多年,从未在苍梧山感知到这种东西。域外天魔的封印,终于还是松动了。

张问天拄着拐杖站在林家村废墟的木屋前,望着苍梧山的方向,竹简捧在手中,翻到记录封印阵法的那些页。他花了六年时间记录的那些内容,此刻每一个字都在发着微弱的光。封印在召唤他,但他已经去不了了。

他的身体撑不住,苍梧山深处的封印阵法需要他,可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能消耗四百年寿元来加固封印的张问天了。他老了,累了,走不动了。

陆无情是在地震发生的第二天赶到冰雪宫的。他从天剑宗骑着灵鹤飞来,白衣上沾满了露水,斩尘剑在腰间发出急促的嗡鸣。他从灵鹤背上跳下来,走到姬长空面前,只说了一句话:“封印要碎了。”

血玲珑是在第三天到的。月白色长裙上沾满了泥,鞋也磨破了,赤着一只脚站在冰雪宫的山门前。她从血煞宗一路跑过来,跑了两天两夜,擅长的飞行法器在途中被灵力风暴击落了,她只能靠两条腿跑。她跑到姬长空面前,气喘吁吁地说:

“域外天魔的本体在苏醒,它的力量在渗透封印,苍梧山深处的灵力风暴越来越强,我的飞行法器就是在风暴中被击落的。如果封印真的碎了,整个天元大陆都会变成炼狱。”

姬长空站在精舍的院子里,深青色衣袍在风中飘飘,手腕上缠着那条由两条旧布带系成的旧布带。铁剑在腰间,剑身上的青色剑光在苍梧山深处传来的灵力风暴中显得格外微弱。他的修为是金仙初期,在仙界不算什么,在下界已是天花板。但域外天魔的本体,连当年的青木大帝都只能封印无法消灭。

金仙初期对圣人境的存在,胜算几乎为零。但他必须去,因为他答应过古苍松会守护冰雪宫,答应过张问天会在林家村废墟上种一片森林,答应过姜太虚会活着回去,答应过林无涯会找一个有山有水的地方盖一间木屋。

林无涯从精舍里走出来,灰色衣袍,外面披着那件苏小小做的厚棉袄。他的脸色还是很白,嘴唇上几乎没有血色,修为还卡在人仙初期,身体还是很虚弱。但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经过千锤百炼后的平静。

他走到姬长空身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很冷,冷得像一块冰,但姬长空感觉到它的温度在一点一点回升——也许不是手在暖,是他的心在暖。

苍梧山深处的封印阵地在他们到达时已经裂开了数道口子。黑色的雾气从裂缝中涌出,所过之处草木枯萎、岩石风化、空气都变得腐臭。阵法的中央,那块张问天曾经坐过的石头还在那里。石头上刻着一个字——“守”。

林无涯蹲下来看着那个字,伸出手指轻轻抚摸。青木大帝的残魂已经融入了归墟,但青木大帝留给他的东西还在。不是功法,不是武技,不是秘术,是一句话——“守护你想守护的一切,不要像我一样追悔莫及。”

他的手按在了封印阵法上。人仙初期的灵力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但他体内那丝诸神血脉在这一刻醒了过来。金色的光芒从他胸口亮起,比至尊骨的光更亮,比青木大帝的金光更亮。那是诸神的光,是上古诸神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馈赠。

封印阵法的裂缝在金光的照耀下缓缓愈合。那些黑色的雾气在金光的照耀下发出刺耳的尖叫,像被火烧到的虫子,扭曲挣扎,最后消散在空气中。林无涯跪在地上,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他的身体太虚弱了,诸神血脉的苏醒消耗了他太多的体力、灵力、生命力。他看着裂缝全部愈合,看着阵法的光芒重新亮起,然后闭上了眼睛。

姬长空跪在地上把他抱在怀里,把脸埋在他冰冷的脖颈间。他没有哭,但眼泪自己掉了下来。

域外天魔的封印暂时稳住了,诸神血脉的苏醒给封印注入了新的力量。也许能撑几年,也许能撑几十年,也许能撑更久。林无涯陷入了沉睡,他的身体在诸神血脉的力量下自我修复,修复的速度很慢,也许需要几个月,也许需要几年,也许需要更久。

姬长空把林无涯背回了冰雪宫。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因为他怕颠到背上的人。林无涯的头靠在他肩上,呼吸均匀,睡得像个孩子。

苏小小从药庐里跑出来,看到林无涯趴在姬长空背上闭着眼睛的样子,嘴巴一瘪,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她跑过去把林无涯身上那件快滑落的棉袄掖好,又从药庐里抱出一床被子盖在他身上。灵狐从她怀里跳下去,跟在姬长空脚边,一步一步地走。

黄药师从药庐里走出来,手里捏着一根银针。他走到姬长空面前,看了看林无涯的脸色,把银针扎进他的人中,捻了捻。林无涯的眉头皱了一下,没醒。黄药师又扎了一针,还是没醒。他把银针收了回去,说他没事,只是太累了,让他睡吧。

陆无情和血玲珑站在山门内,看着姬长空背着林无涯走进山门。斩尘剑在陆无情腰间发出一声轻吟,它在替主人难过。血玲珑从袖中取出那朵新开的白莲花,放在林无涯枕边。白莲花的花瓣上还带着露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她在替她爹赎罪。

张问天拄着拐杖站在精舍门口,看着姬长空把林无涯放在床上,给他盖好被子,把白莲花放在枕边。他走到床边,伸出手摸了摸林无涯的额头,很冰,但他在笑。他说,他会醒的。

精舍院子里的那棵树在风中沙沙作响。树上开满了花,白色的、粉色的,花瓣被风吹落,飘进精舍,落在林无涯的枕边。姬长空坐在床边,手里捧着那卷竹简。翻开,提笔,在最新一页上写下一行字——“诸神血脉已苏醒,封印已加固。无涯在睡,我在等。总有一天,他会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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