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平淡
苍梧山北麓的雪，在姬长空和林无涯回来的第三天，又开始下了。细小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落，落在精舍院子里的那棵树上。树已经很高了，枝干粗壮，树冠亭亭如盖。
白色的花瓣被雪裹住，像一朵朵冰雕的花。姬长空站在树下，伸手接住一片被雪压落的花瓣。花瓣很凉，在他掌心慢慢融化，化成一小滴水，顺着指缝滴落。
林无涯从精舍里走出来，灰色衣袍外面披了一件厚棉袄。棉袄是苏小小连夜赶制的，针脚不太整齐，但很厚实，领口和袖口都缝了兔毛，白茸茸的，把他那张冷峻的脸衬得柔和了许多。他走到姬长空身边，把手里那碗热粥递过去。
“喝粥。”
姬长空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龇牙咧嘴，但他没有放下碗。杂粮粥，加野菜和盐，跟从前一样，跟冰雪宫那间破柴房里煮的一样。林无涯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背靠着树干，肩膀挨着肩膀。树上的花瓣被雪压落，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肩上、衣袍上。
张问天来的时候，雪已经停了。他拄着拐杖站在精舍门口，竹简揣在怀里，嘴角挂着那抹不再苦涩的微笑。他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苍梧山北麓的雪。但他的眼睛还很亮，像两颗星星。姬长空从树下站起来，走到张问天面前，低下头。张问天伸出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
“瘦了。”
“您也是。”
张问天笑了笑，从怀里取出那卷竹简递给他，翻到最后一页。空白页上多了一行字——“他回来了。他说他会回来的。”他答应了，做到了。这一页，该姬长空来写了。他从袖中取出那支张问天送给他的笔，蘸了蘸墨，在竹简上写了一行字——“我回来了。树还在，人也在。一切都好。”
张问天看着那行字，眼眶有点红。他把竹简合上，揣回怀里。两个人就这么站在精舍门口，谁也没有说话。风吹过，树上的雪簌簌地落。
陆无情是在第五天赶到的。他从天剑宗骑着灵鹤飞来，白衣在风中猎猎作响，斩尘剑在腰间发出轻微的嗡鸣。灵鹤落在精舍院子里，翅膀带起一阵风，把树上的雪吹得漫天飞舞。从灵鹤背上跳下来，走到姬长空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壶酒。
“最后一壶了，喝完就没了。”
陆无情把酒倒进三只碗里，一碗给姬长空，一碗给林无涯，一碗给自己。姬长空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酒很烈，烈得他呛出了眼泪。陆无情看着他那副狼狈的样子，笑着把酒碗递过来，说喝慢点，没人跟你抢。
血玲珑是在第七天到的。素白孝服已经换成了月白色长裙，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束起。她的血瞳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妖异中透着一丝温柔。从血煞宗一路走来，鞋上沾满了泥。她站在精舍门口没有进去，从袖中取出一朵白莲花递给姬长空。
“新开的，比上次那朵好看。”
姬长空接过白莲花。花瓣上还带着露珠，凑近了能闻到淡淡的清香。他从袖中取出那朵干枯的白莲花，两朵放在一起，一朵鲜活，一朵枯萎，一朵是现在，一朵是过去。
姜太虚是在第十天拄着竹杖出现在冰雪宫山门前的。苍老的身影在风雪中摇摇欲坠，但他的眼睛很亮，比姬长空见过的任何时候都亮。他走了半年，从南域走到北域，从北域走到中土，从中土走到东海之滨，从东海之滨走到归墟之门前，又从归墟之门走回来。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姬长空。玉简里记载的是他找到的关于归墟之门的所有资料，不是他生前收集的，是他死后从诸神之魂那里问来的。
死后的姜太虚变成了归墟中的一颗光点，在星河中飘荡了不知多久，找到了那些知道归墟之门秘密的诸神之魂，用他毕生的积蓄——三万块下品灵石——从它们那里换来了这些消息。他活着的时候没舍得花，死了反倒花得一干二净。他笑了笑，那笑容很难看，但姬长空觉得那是他见过最好看的笑容之一。
玉简里的内容让姬长空沉默了。归墟之门不仅可以通往仙界，还可以通往其他界面——妖界、魔界、鬼界、佛界，甚至还有传说中的神界。诸神陨落之后，这些界面的通道都被封印了。只有拥有诸神血脉的人才能打开，而林无涯刚好有那一丝血脉。
但他已经失去至尊骨了。他的修为跌落到人仙初期，他的身体虚弱到连御剑飞行都做不到，他的血脉在沉睡。不知道要多久才能醒来。
姬长空把玉简收进袖中。袖子里已经装不下了，但他舍不得扔任何一件。每一件都是一个人，一段过往，一份沉甸甸的情谊。他的手从袖中取出一卷空白的竹简，那是张问天送他的，一直没舍得用。今天他要用它了。把竹简打开，提起笔，在第一页上写下了一行字——“天元历三千七百四十五年，苍梧山北麓，雪。今日起，记录吾之所见所闻所感所思所悟。留给后人看，也留给自己看。”
苍梧山北麓的冬天过去了。冰雪宫迎来了建宫以来最温暖的一个春天，山道两旁的野花开了，精舍院子里的树也开了花。姬长空站在树下，手里捧着一卷竹简，竹简上已经写满了字。从春天写到夏天，从夏天写到秋天，从秋天写到冬天。他写了很多，写冰雪宫、写天元大比、写冰封荒原、写上界、写仙界、写归墟，写遇到的那些人、那些事、那些走过的路、那些看过的风景，还有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林无涯从精舍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他把粥碗递给姬长空，然后在他身边坐下。两个人并肩坐在树下，看着远处的苍梧山。雪线一年年在退后，山顶上露出了青黑色的岩石。也许有一天，苍梧山北麓会不再下雪，冰雪宫会变成一个没有雪的地方。但姬长空觉得没关系，有雪没雪，这里都是冰雪宫，都是他这辈子最想回来的地方。
林无涯把头靠在他肩上。他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至尊骨没了，修为跌落了，血脉沉睡了，他的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冷。但姬长空不怕，因为他在他身边，可以替他暖。
他的手从袖中取出那条旧布带。布带已经很旧了，边缘起毛了，那些洗不掉的暗红色血迹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他从林无涯手腕上解下那条他自己系的布带，又把从自己手腕上解下那条林无涯系的布带，把两条布带系在一起，打了个死结，然后一起缠回林无涯的手腕上。
“两条变成一条了。不会再丢了，也不会再分开了。”
林无涯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条由两条旧布带系成的旧布带，嘴角弯起一个很轻很轻的弧度。他也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是那匹云锦，还剩大半匹，一直没舍得用。他把它叠得方方正正，放在姬长空手里，说够做两件衣袍，一人一件。
姬长空看着掌心里那匹云锦。料子很好，是苏芸娘送他的，仙界的东西，下界没有。他本来想留着给林无涯做新衣袍的，一直没舍得用。两个人都没舍得用。最后还是用在了彼此身上。
姬长空从树下站起来，把那匹云锦小心地收进袖中。袖子里实在装不下了，把一些东西拿出来摆在精舍的桌上。银白色鳞片、干枯白莲花、灵药阁契约、紫色玉简、雪莲花、破境丹、金算盘珠子，每一件都擦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每一件都是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都值得被记住。竹简翻开，提笔，在最新一页上写下一行字——“归墟之门不知什么时候会再开。诸神血脉不知什么时候会苏醒。回家的路还在，等着我们。我们不急。”
白色的花瓣被雪裹住，像一朵朵冰雕的花。姬长空站在树下，伸手接住一片被雪压落的花瓣。花瓣很凉，在他掌心慢慢融化，化成一小滴水，顺着指缝滴落。
林无涯从精舍里走出来，灰色衣袍外面披了一件厚棉袄。棉袄是苏小小连夜赶制的，针脚不太整齐，但很厚实，领口和袖口都缝了兔毛，白茸茸的，把他那张冷峻的脸衬得柔和了许多。他走到姬长空身边，把手里那碗热粥递过去。
“喝粥。”
姬长空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龇牙咧嘴，但他没有放下碗。杂粮粥，加野菜和盐，跟从前一样，跟冰雪宫那间破柴房里煮的一样。林无涯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背靠着树干，肩膀挨着肩膀。树上的花瓣被雪压落，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肩上、衣袍上。
张问天来的时候，雪已经停了。他拄着拐杖站在精舍门口，竹简揣在怀里，嘴角挂着那抹不再苦涩的微笑。他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苍梧山北麓的雪。但他的眼睛还很亮，像两颗星星。姬长空从树下站起来，走到张问天面前，低下头。张问天伸出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
“瘦了。”
“您也是。”
张问天笑了笑，从怀里取出那卷竹简递给他，翻到最后一页。空白页上多了一行字——“他回来了。他说他会回来的。”他答应了，做到了。这一页，该姬长空来写了。他从袖中取出那支张问天送给他的笔，蘸了蘸墨，在竹简上写了一行字——“我回来了。树还在，人也在。一切都好。”
张问天看着那行字，眼眶有点红。他把竹简合上，揣回怀里。两个人就这么站在精舍门口，谁也没有说话。风吹过，树上的雪簌簌地落。
陆无情是在第五天赶到的。他从天剑宗骑着灵鹤飞来，白衣在风中猎猎作响，斩尘剑在腰间发出轻微的嗡鸣。灵鹤落在精舍院子里，翅膀带起一阵风，把树上的雪吹得漫天飞舞。从灵鹤背上跳下来，走到姬长空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壶酒。
“最后一壶了，喝完就没了。”
陆无情把酒倒进三只碗里，一碗给姬长空，一碗给林无涯，一碗给自己。姬长空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酒很烈，烈得他呛出了眼泪。陆无情看着他那副狼狈的样子，笑着把酒碗递过来，说喝慢点，没人跟你抢。
血玲珑是在第七天到的。素白孝服已经换成了月白色长裙，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束起。她的血瞳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妖异中透着一丝温柔。从血煞宗一路走来，鞋上沾满了泥。她站在精舍门口没有进去，从袖中取出一朵白莲花递给姬长空。
“新开的，比上次那朵好看。”
姬长空接过白莲花。花瓣上还带着露珠，凑近了能闻到淡淡的清香。他从袖中取出那朵干枯的白莲花，两朵放在一起，一朵鲜活，一朵枯萎，一朵是现在，一朵是过去。
姜太虚是在第十天拄着竹杖出现在冰雪宫山门前的。苍老的身影在风雪中摇摇欲坠，但他的眼睛很亮，比姬长空见过的任何时候都亮。他走了半年，从南域走到北域，从北域走到中土，从中土走到东海之滨，从东海之滨走到归墟之门前，又从归墟之门走回来。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姬长空。玉简里记载的是他找到的关于归墟之门的所有资料，不是他生前收集的，是他死后从诸神之魂那里问来的。
死后的姜太虚变成了归墟中的一颗光点，在星河中飘荡了不知多久，找到了那些知道归墟之门秘密的诸神之魂，用他毕生的积蓄——三万块下品灵石——从它们那里换来了这些消息。他活着的时候没舍得花，死了反倒花得一干二净。他笑了笑，那笑容很难看，但姬长空觉得那是他见过最好看的笑容之一。
玉简里的内容让姬长空沉默了。归墟之门不仅可以通往仙界，还可以通往其他界面——妖界、魔界、鬼界、佛界，甚至还有传说中的神界。诸神陨落之后，这些界面的通道都被封印了。只有拥有诸神血脉的人才能打开，而林无涯刚好有那一丝血脉。
但他已经失去至尊骨了。他的修为跌落到人仙初期，他的身体虚弱到连御剑飞行都做不到，他的血脉在沉睡。不知道要多久才能醒来。
姬长空把玉简收进袖中。袖子里已经装不下了，但他舍不得扔任何一件。每一件都是一个人，一段过往，一份沉甸甸的情谊。他的手从袖中取出一卷空白的竹简，那是张问天送他的，一直没舍得用。今天他要用它了。把竹简打开，提起笔，在第一页上写下了一行字——“天元历三千七百四十五年，苍梧山北麓，雪。今日起，记录吾之所见所闻所感所思所悟。留给后人看，也留给自己看。”
苍梧山北麓的冬天过去了。冰雪宫迎来了建宫以来最温暖的一个春天，山道两旁的野花开了，精舍院子里的树也开了花。姬长空站在树下，手里捧着一卷竹简，竹简上已经写满了字。从春天写到夏天，从夏天写到秋天，从秋天写到冬天。他写了很多，写冰雪宫、写天元大比、写冰封荒原、写上界、写仙界、写归墟，写遇到的那些人、那些事、那些走过的路、那些看过的风景，还有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林无涯从精舍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他把粥碗递给姬长空，然后在他身边坐下。两个人并肩坐在树下，看着远处的苍梧山。雪线一年年在退后，山顶上露出了青黑色的岩石。也许有一天，苍梧山北麓会不再下雪，冰雪宫会变成一个没有雪的地方。但姬长空觉得没关系，有雪没雪，这里都是冰雪宫，都是他这辈子最想回来的地方。
林无涯把头靠在他肩上。他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至尊骨没了，修为跌落了，血脉沉睡了，他的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冷。但姬长空不怕，因为他在他身边，可以替他暖。
他的手从袖中取出那条旧布带。布带已经很旧了，边缘起毛了，那些洗不掉的暗红色血迹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他从林无涯手腕上解下那条他自己系的布带，又把从自己手腕上解下那条林无涯系的布带，把两条布带系在一起，打了个死结，然后一起缠回林无涯的手腕上。
“两条变成一条了。不会再丢了，也不会再分开了。”
林无涯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条由两条旧布带系成的旧布带，嘴角弯起一个很轻很轻的弧度。他也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是那匹云锦，还剩大半匹，一直没舍得用。他把它叠得方方正正，放在姬长空手里，说够做两件衣袍，一人一件。
姬长空看着掌心里那匹云锦。料子很好，是苏芸娘送他的，仙界的东西，下界没有。他本来想留着给林无涯做新衣袍的，一直没舍得用。两个人都没舍得用。最后还是用在了彼此身上。
姬长空从树下站起来，把那匹云锦小心地收进袖中。袖子里实在装不下了，把一些东西拿出来摆在精舍的桌上。银白色鳞片、干枯白莲花、灵药阁契约、紫色玉简、雪莲花、破境丹、金算盘珠子，每一件都擦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每一件都是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都值得被记住。竹简翻开，提笔，在最新一页上写下一行字——“归墟之门不知什么时候会再开。诸神血脉不知什么时候会苏醒。回家的路还在，等着我们。我们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