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贺羡是提前离席的, 往日那些人推杯换盏,在他耳边溜须拍马说什么“贺少年少有为”,“贺少未来大有作为”, 他都还算能敷衍。

但今天心里燥气不减,那些平常听惯的奉承话此时只觉得刺耳。

他拿了车钥匙从后院出去,正撞上贺从进门。

男人穿一身黑色高定西装,眉眼间和贺羡有几分相似的凌厉。

贺家的基因好, 各个生的五官优越身高腿长, 贺从比之贺羡, 更添几分成熟锐气。

贺羡轻撩眼皮,脚步停下, “来的这么迟?”

他视线往后看了看,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没看到你的孝心,老爷子怕是死不瞑目。”

贺从皱眉, 他靠在墙边从口袋里摸了盒烟递过来。

贺羡眉梢抬了抬,贺从收回来自顾取了一根叼上。

他语气也淡,但直戳人心, “我都忘了, 你还是个十六岁的小屁孩儿。”

说话间贺从低头笼手点烟,眼皮下垂,“怎么?这就要走?”

贺羡摸出手机看了眼, 没什么情绪地应, “嗯。”

贺从吸了口烟, 指尖星火一闪,“不是什么急事就回去坐下。”

正巧这时手机对话框上亮起“正在输入中”的标志,贺羡眯眼等了会儿, 半天也没见个消息发过来。

一时躁郁又起,他抬手敲了个字过去。

【说。】

信息发完贺羡就要越过贺从过去,贺从伸腿拦了拦,贺羡被迫停步拧眉不悦地瞧他。

贺从的语调沉下来,有几分肃杀。

他一字一句,认真看着贺羡道;“阿羡,爷爷死了。”

贺老爷子死得不算突然,常年卧病,到后来不能进食,今年九月开始只能靠营养液补充,贺家上下配备全球最顶尖最专业的医疗队,也只延续了他一个月的寿命。

对于这场死亡,大家早有准备。

贺羡没说话,依旧盯着手机,贺从掐了烟继续说:“我知道你到底还是怪他,但他把能补偿你的都补偿你了。”

贺羡乍然想起那份丢在书房保险柜里的遗嘱,没来由觉得有点可笑,他勾唇反问,“补偿?”

贺从收声,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对面的少年。

“阿羡,那场意外,我不比你付出的少。”

贺羡视线下移,贺从的两条长腿微微屈着,长时间站立的时候,他需要倚靠着墙,虽然当时已经用了最好的医疗资源保下了他这条腿,但如果认真观察他走路,还是会发现端倪。

贺从左腿微跛。

而这伤是在火场中最后那一秒他扑向贺羡后留下的。

贺羡目光瞬间森冷,他收回眼,略有些自嘲的意味。

“所以为了你的付出,我连恨都不敢。”

他抬头,琥珀色的瞳直直地看向贺从,一字一句道:“哥,你别逼我了。”

贺从一怔,手指抖了抖。

半晌,他伸手拍了拍贺羡的肩,“你去吧。”

——

从后院到停车场,司机已经在门边等着。

黑色大g是贺老爷子送给贺羡十六岁的礼物,司机老王话不多,但也是从小看着贺羡长大的,这时难免有些疑惑。

“少爷,这个点你要去哪儿?”

贺羡烦闷地抓了把脑袋上的碎发,他拉开车门坐进去,然后松开衬衫顶端的两颗纽扣。

“去学校。”

老王一愣,“学校竞赛班有事?”

贺羡閤眼,随口敷衍,“拿点资料。”

老王没再多说,沉默地坐进主驾驶内。

车速平缓,贺羡累极,竟然就这样睡了过去。

梦里火海再来,摧枯拉朽一般快要将两个孩子淹没,六岁的贺羡手腕上绑着绳索,他害怕地问身旁同样被绑着的贺从。

“哥,我们要死了吗?”

彼时的贺从也不过十六岁,他强压自己的情绪安抚年幼的弟弟,“不,不会的!爷爷一定会救我们的,还有爸妈!”

贺羡安心地点点头,这时火海中绑匪的电话响起,他打开免提,贺老爷子急切的声音传来。

“你别伤害我的两个孙子!你说!要多少!贺氏都会给你!”

绑匪笑得畅快,“贺老爷子,原来你也有求人的这一天!”

他回头看了看被绑在柱子上的两个孩子,一大一小互相依偎,忽然就有了一个刺激的想法。

“老爷子,既然你这么诚心,我就给你一个机会,你的两个宝贝孙子,二选一,我放一个走。”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贺老爷子颤抖着声线开口,“你别……别伤害大的那个。”

火场有一瞬间的静默,贺羡年纪小,他试图反复理解这句话。

别伤害大的那个。

没有犹豫,没有谈判,没有任何周旋。

当下的决定就是不要伤害大的那个。

可……为什么?

那些曾经听说的传闻席卷耳膜。

贺夫人年轻时候出轨,家里小的那个就是外面人生的,不是贺家亲生的。

每次听到这些,贺青宗和沈行梅都会捂着贺羡的耳朵叫他别听,为了父母的这些爱护,他可以忽略爷爷那些偏心,那些冷漠。

可生死关头,贺羡还是忍不住的委屈和失望。

究竟是……为什么?

为什么会听信谣言,为什么同样是贺家的孙子,他总是要在老宅里小心翼翼。

即使是二选一的关头,他连和哥哥竞争的资格都没有。

火越来越大,绑匪沉浸于二选一的游戏,竟然真的遵守诺言解开了贺从手上的绳索。

贺从被绑匪带到门口,贺羡眼看着贺从的身影在火海里形成一个没有焦点的白影。

死亡潮水般裹挟着他的呼吸,浓烟呛得他剧烈咳嗽,他甚至能听到房梁和自己的皮肤同时裂开的声音。

绑匪说,“你爷爷断了我一家的生路,现在,你跟我一起死吧!”

贺羡没说话,房梁倒塌的前一秒,他看见贺从飞奔过来的身影。

“阿羡!”

有温热的胸膛将他拥入怀里,死死扣住。

咚——

房梁塌陷,贺羡听见贺从激烈的惨叫声。

“啊!”

猛地睁开眼从这梦里清醒,贺羡额头沁出汗来,前面的老王转过头来看他。

“少爷,学校到了。”

贺羡松开紧握的拳,疲惫地‘嗯’了一声。

然后推门下车。

门卫室依旧是那个保安,贺羡修长的指骨屈起敲了敲窗户。

打瞌睡的保安惊醒。

“什么人?”

他从电脑椅上起身,走近看见贺羡的脸一下就曲意逢迎了起来,“原来是贺同学啊,来来来,快进啦。”

贺羡还穿着那套西装,黑色外套拎在手上,有些重量,他高挺的鼻骨在日光下发亮,语气微沉。

“我找点监控。”

保安立刻将人迎进去,为怕自己在这儿贺羡不方便,他还推说要去巡逻直接出去顺便贴心地带上了门。

贺羡坐在电脑桌前,突然就想起之前夏轻蹲在自己腿边的景象。

小姑娘害怕紧张地缩在桌下,他的两条长腿刚好可以挡住,校服裤腿擦过她的脸颊,经过南城一个月风水的养育,她原本发黄发黑的脸颊白皙了许多。

也是,她本来皮肤就白,偶然露出的原本藏在衣领下的后颈,嫩白一截,害羞的时候会泛些潮红。

像刚出泥洗净的藕,像刚刚开始成熟的桃。

没来由得口干舌燥,身体也异样的发烫,贺羡感受到自己突然的变化。

猛地惊醒一般,他又撸了一把碎发,顺带掐了自己的后脖颈一把。

疼痛是他找回理智,他耳垂泛红,像做错了事的罪犯,忍不住暗骂自己禽兽。

快速翻动视频,终于找到当天中午的时间标志。

监控里还是那个小巷子,夏轻似乎很满意结果,短暂交涉后就将李冠军留在原地,自顾出了巷子,脚步轻快,不难看出的好心情。

贺羡快速将视频复制到手机又将电脑原件删掉,等出了保安室,天色已经擦黑。

手机就在这时轻响了一下。

小姑娘组织了半个小时的信息终于发了过来。

【贺羡同学,节哀顺变,祝你早日走出阴霾。】

语气规矩认真得立马能去台上发表演讲,贺羡咬了咬牙齿里的嫩肉,气笑了。

他还真就是信了许黛宁的话,对这新来的照顾有加。

真是浪费时间。

好,既然她说别管她,那以后他也懒得管。

许黛宁就算找上来,他也有话说。

抬手按灭手机,将夏轻的社交账号拉入黑名单,贺羡觉得自己快要憋死,上车后就叫老王打开空调。

这边夏轻刚发完第一句,想着不管怎么说要告诉一下对方自己今天的事已经解决了。

【谢谢你贺羡同学,我的事情已经解决了。】

点击发送,画面却突然冒出个小红点。

“您的消息发出被拒收。”

夏轻指尖僵住。

这是什么意思?

她将这段话发给许黛宁问她。

许黛宁贴心地解释。

【一般收到这种消息就是对方把你拉黑啦!】

拉黑?

夏轻脑袋一片空白。

贺羡把她拉黑了?

为什么?

这个阴晴不定的男同学,好难相处啊。

思索再三,夏轻决定打开许黛宁给她分享的贴吧,搜索相似经历。

搜索栏第一条热门帖子。

【好烦啊,给crush每天发信息,他烦到把我拉黑了!!!】

crush

夏轻又搜。

crush是目前对喜欢的异性流行的说法,底下还跟了一条帖子。

【快来一起分享你的暗恋经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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