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五年后, 南城高铁站。

夏轻穿着白色丝绒衬衫加一身浅蓝色牛仔裤,坐在出站口的休息处。

身边跟着一起过来的杜明礼逐渐没了耐心,焦躁地抓了一把头上的碎发低声凑近道:“前两天刑余来探访的时候跟着他们被发现, 估计已经打草惊蛇了,那批人都不出来活动了。”

杜明礼和刑余都是夏轻目前手下带着的民生版块的两个实习记者。

从加州电视台辞职回国后,夏轻直接被南城电视台的南城晚报栏目组重金聘请过来成为民生版块的副主编。

最近南城出现了一批拐卖幼童的犯罪团伙,他们将这些被拐卖来的幼童包装成凄惨的孤儿, 然后再用暴力胁迫他们在人流量密集的地址, 类似高铁站, 小商品城这样的地方进行乞讨。

幼童们有每日指标,等达到一定的收入金额就会回到罪犯的老巢上交所得。

因为没有实际的证据, 加上这群罪犯和幼童的联系实在谨慎,警方多次抓捕都一无所获, 他们将幼童送到孤儿院,但有些孩子依然会跳窗逃出回到罪犯的身边继续进行犯罪活动。

这些罪犯对幼童进行长期的精神pua, 大大阻碍了警方的办案进度。

相关选题是夏轻年前就上报的。

年后的三月初,主编秦琴才通过提案。

上周,夏轻安排了手下的实习记者刑余去高铁站蹲点, 挖掘第一手素材。

此前, 她千叮咛万嘱咐,远远描边用微型摄像头拍摄就好,千万不要操之过急打草惊蛇。

年轻的记者总是急切希望做出成绩, 也对社会有着一股坚定的责任感。

罪犯现身, 刑余不听劝告私自跟了上去, 结果因为经验不足还反被甩掉,自那以后,拐卖团伙更加谨慎, 多日不曾露面。

今天夏轻亲自带着杜明礼来一线探访,整整一个下午,目标人物都没有出现。

杜明礼沉不住气,整个人在漫长的等待里彻底失去耐心。

夏轻刚要说话安抚,口袋里的手机一响。

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夏轻皱眉。

秦琴?

她不是应该在赶去见投资人的路上?

没做多想,将电话接通。

对面秦琴的声音迫不及待地传出来。

“夏轻,你赶紧过来!嘉华酒店顶楼包厢,速度快!”

夏轻疑惑,“我去做什么?你不是正要去见投资人?”

年后和打拐选题同时通过的,还有电视台和娱乐圈业内一家知名的投资公司联合举办的综艺节目。

近几年,短视频软件风靡加上社交平台的娱乐圈效应,大众对娱乐圈八卦明星的关注度远远高于写实民生新闻,传统纸媒接连萧瑟落幕。

新闻人秉持着一份将民生带到大众面前的初心,由夏轻策划秦琴主要负责,南城电视台和业内公司预备打造一档海选民生新闻主持人的综艺节目。

其中的嘉宾既会邀请娱乐圈内的流量明星,也会筛选出专业院校内新闻人的种子。

以此专业和流量相结合,可以用大众更感兴趣的方式盘活新闻行业,将民生新闻更大热度地带到大众面前。

提议很好,台内领导也一致通过,所有嘉宾人选和细节敲定后就是招商投资的环节。

台内很重视这个项目,为此,南城电视台台长亲自卖老脸邀请了投资人。

今天的晚宴就是投资能不能成的关键。

但是正主编秦琴已经去了,现在叫她一个只负责一线踩点的副主编做什么?

秦琴声音着急,“这次的投资人来头很大,台长和台内领导都到了,你别墨迹了!赶紧过来!”

夏轻愣了愣。

不过就是个投资人?

南城电视台一年不知道有多少项目,要见多少投资人。

但台长亲自招待,一众领导作陪客。

这样的阵仗倒是真的少见。

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夏轻嗯了一声,“我知道了,我先回去台里换个衣服。”

秦琴一口回绝,“来不及了,那位刚下飞机就赶过来了,你先过来。”

说着她还不忘给夏轻吃一颗定心丸,“没事,你的策划没问题,到时候就把策划的核心点讲给对方听就好了。”

秦琴年过四十,是台里资历较老的主编。

回国入职南城电视台的半年里,都是秦琴在带着夏轻,倾囊相授,时时护着支持她的想法。

想到这儿,夏轻立刻应声。

“好。”

和杜明礼在高铁站分开,夏轻伸手拦了辆出租车就直奔嘉华酒店。

嘉华酒店位于南城市中心,寸土寸金的地段开了一整家会所式的酒店。

规格高,难预定,加上价格不菲,所以这里一般都是顶级商业活动的聚集处。

从酒店门口开始就有保安层层把守。

夏轻出示工作证后做了登记,然后就被大堂经理引着往楼顶包厢走。

秦琴早就在包厢门口等着,一看到夏轻她快步走来,神色紧张。

“台长已经到了,这次的投资人来头不小,你等会儿说话一定要注意,要是得罪了他,咱们整个电视台都要跟着完蛋!”

夏轻被秦琴说得越发好奇。

究竟是什么人物?竟然让一惯见过大风大浪的秦琴都如此严阵以待。

到底是稳重的性子,夏轻点点头跟着秦琴进门。

包厢内装修奢华典雅,地上铺就着厚重的花纹繁复的地毯,能容纳二十人的红木大圆桌上刚刚摆好前菜。

果然如秦琴所说,连带着台长在内的一众领导都已经坐定,台长坐在主位左侧,主位空出来,显然在等待着那位重要投资人。

台长陈斌看了一眼进来的轻轻,面色轻微不悦。

“怎么穿成这样就过来了?”

夏轻下意识看自己的打扮。

从台里出去的时候是为了方便走访,所以穿了方便的衬衫和牛仔裤,脚上还蹬着一双白色帆布鞋。

太休闲了,确实不庄重,不适合这样的场合。

最终还是大事为重,台长摆摆手交代,“算了,先这样,等下警醒一点,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自己脑子里多想想。”

夏轻乖巧地落座在靠门边缘的位置。

秦琴见夏轻有些手足无措,伸过来一只手拍了拍她搭在膝盖上的手背,轻声道,“没事,我们陪着就行,轮不到我们发挥。”

夏轻正要回复一句没事,身后大门忽然传来一声响。

大门被拉开——

屋内所有人立刻起身,夏轻也跟着站起来回头。

包厢里有极轻的钢琴声在缓缓流淌。

夏轻惊愕着盯着被簇拥走进来的年轻男人,心头猛地一跳,脑袋瞬间空白。

春三月的晚上,酒店的中央空调还开着,有节奏的空调风声和钢琴声交叠,吊顶的水晶灯落下细碎的光,暖黄光影隔着一扇门打亮那人凌厉的侧脸,熨贴整齐的黑色高定西装上还泛着光晕。

男人目不斜视地两步迈进来,两腿修长的包裹在笔直的西装裤腿里,劲窄的腰身被腰前的纽扣勒出一道诱人的线条。

这不是夏轻第一次看他穿西装。

六年前的艺术节,大会堂的天台处。

那才是第一次。

对比十六岁的时候。

他瘦了些,也高了些,锋利眉骨处的青涩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属于男人的成熟韵味。

夏轻随着心跳起伏不定的节奏,默默在心里叫他。

贺羡——

还以为永不会再见,猝不及防的重逢叫夏轻完全乱了呼吸。

手指不自觉地搓磨着桌上餐布的边缘,与心跳同鸣的是他的名字。

夏轻甚至不敢去想自己的表情,一定木讷又呆滞。

屋内陈斌领着几个核心领导快步走到门口迎接。

贺羡扫了一圈包厢里的人,薄薄的眼皮微微下压,连带着那双琥珀色的眼里都是迫人的气势。

他视线在经过夏轻的时候,极快地掠过去,然后表情极淡地伸手去回握陈斌的手。

“抱歉,来迟了。”

咚——

有什么沉入水底,夏轻指尖掐进掌心。

他。

不记得自己了。

逃也似的避开视线垂下脑袋,眼眶抑制不住地泛酸。

余光里陈斌殷勤地将人往主位上迎。

“小贺总,早就想着去拜访您的父亲,但贺总贵人事多,一直不得闲,也没给我这个机会。”

贺羡在主位落座,他的助理跟着落座右手。

男人抬了抬手,神色平静。

“各位,坐。”

直接掠过陈斌的殷勤马屁,陈斌一时尴尬但也没办法,只能跟着招呼,‘来来来,就是吃个便饭,大家都坐。’

夏轻脑子里嗡嗡作响,耳边秦琴压低声音给她科普。

“你别看这位年纪轻,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出生世家,南城贺家就是他家,他自己是南大计算机系毕业的,毕业后也不进家里公司,硬是大三就开始自立门户,短短三年时间就把奇风科技做到融资上市,在南城,光是姓贺就能压的人抬不起头了!”

竟然这么厉害吗?

夏轻暗自感慨。

没意识到夏轻走神,秦琴还在念念叨叨,“不过说起来,他好像跟你差不多大,也是南城一中的,你跟他好像还是校友,那你……”

夏轻心口一堵,此地无银三百两一般直接打断。

“不认识。”

说完还故作轻松的解释了一句,“一中人很多,我只借读了一段时间,不认识很自然。”

秦琴不明白为什么一向温软的夏轻怎么会这么激动,闻言古怪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说道:“哦哦,原来是这样,那等下敬酒你和他拉拉关系,你也别说借读,就说也是南城一中的,是校友,你们一个学校的,怎么他也要给个面子的。”

夏轻正要拒绝,有人扬声说了一句。

“说来也是巧,我们民生版块的夏主编也是南城一中的,算起来跟小贺总还是校友呢!”

脑袋里有蝉鸣声响起,夏轻的表情僵在嘴角。

紧张,无措,茫然的情绪交织。

贺羡根本就不记得她了,又何必故意去给自己难堪?

夏轻慌乱地抬眼,无意中撞进那双幽沉的琥珀色的瞳里。

四目相对之间,空气里有什么在燃烧,夏轻甚至能听清爆裂的声音。

气氛一瞬间静默,被恭维的人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维持对视的姿势过了好几秒。

夏轻看他不是,不看他也不是。

无限拉长的时间像凌迟的刑罚,她想索性洗净脖子赴死算了。

就在夏轻觉得自己要煎熬致死的时候。

贺羡冷白的指骨屈起在桌上敲了两下。

他故作惊讶地反问:“哦?是吗?。”

接着是一声带着调侃意味的轻笑,“有这么巧吗?夏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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