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素星,我爱你。”

重华殿内, 鎏金雕龙的香炉内升起一缕缕飘渺的白烟。

秦湛闻着这股香味,只觉喉间的痒意稍减,他坐在紫檀木雕刻的龙椅上, 神色恢复往常的镇静冷然。

羽林右卫统领秦嬅站在前方低首禀报:“禀陛下,宫内叛军已尽数清剿。宫外传来消息, 有一伙叛军冲入六皇子府, 六皇子被一剑穿胸, 已经……”

话未竟, 意已明。

秦湛捏紧龙椅的扶手,闭上眼, 平复着呼吸:“四皇子呢?”

“贼首已被骁骑营统领降服,一刀穿心。”秦嬅语气平波无澜。

秦湛止不住再次咳出声。

一夜之间, 接连折损两个儿子,放眼后宫, 他已无可继之人, 如何不怒不急?

秦妱坐在下侧首位,抬眸看一眼秦嬅。

秦嬅转身退去。

殿内唯剩江鸢守在一旁。

秦妱看向猛咳不止的秦湛, 看着他往日挺直的腰背咳得佝偻下去,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皇兄急什么,”秦妱悠然开口, “你如此年壮,再与后妃生几个儿子, 想来这江山还是后继有人的。”

这话看似安慰,实则刺激。

这么多年, 秦湛唯得秦四和秦六两个儿子, 加上五公主, 总共不过三个孩子。

秦湛早已清楚, 他此生再不可能有子。

他努力挺直弯曲的腰背,看向秦妱:“璇临,朕快要不认识你了。”

“是吗?”秦妱眉眼如往常一样弯柔下来,“皇兄,这不是你最熟悉的一张脸吗?”

秦湛有些恍惚,不知是不是近日噩梦使然,他突然觉得秦妱这张脸与秦姮过分相似。

分明是一母同胞,母皇却从不肯多看他一眼,只将目光放在皇姐秦姮的身上。

就连名字,都是那么不同。

姮字,如月之恒。

为他取名湛,是要求他此心永远澄澈。

可笑啊可笑,这皇室哪有什么澄澈之心?

触手可得的权力,谁不想要!

“今夜,一切都在你的预料之中吧,”秦湛靠向龙椅的椅背,嗤然笑道,“当年母皇故去前,希冀我们三人相扶相持,而今长姐故去,你我兄妹也走到骨肉相残这一步了。”

秦妱眉目间的笑意淡去,冷意浮上眸间:“你也配提长姐?”

秦湛神情了然:“你果然知道什么。”

秦妱起身,往内殿走去。

江鸢上前,一把扯住秦湛的衣领,拽着他往内殿而去。

“放肆!你这个贱奴!”秦湛挣扎着,奈何他浑身骨肉如被万虫啃噬,已无挣扎的气力。

江鸢一把将他丢在内殿的地上。

秦妱转身,看向形容狼狈的秦湛:“秦湛,你忘了吗?忘了当年这座内殿里发生过什么吗?”

秦湛看向那座龙床,他仿佛看到秦姮满脸是血地坐在龙床上,朝他伸出白骨森然的手指,问他为何要害她。

秦湛猛地挥手,挥去那噩梦一样的幻象,他双眼发红地瞪向秦妱:“这怨不得朕!这九五至尊的位置谁不想要!母皇她不肯给我,那我就亲手夺过来!是秦姮太蠢了!竟然相信皇室会有真正的亲情,哈哈哈……她不给朕又如何?朕还不是坐了十九年的皇帝!”

秦湛踉跄着想要站起来。

江鸢上前,折着他的双手,踢弯他的膝盖,让他面朝龙床跪下。

秦湛怒目而视:“秦妱!你今日谋反,将来史书定会记你一笔,你必会遗臭万年!”

“史书?”秦妱看穿他愤怒之下的无力,轻嗤一声,“史书向来是由胜利者书写,你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忘了吗?”

“秦湛,你错了,你才是逆贼,”秦妱一步步上前,微微俯身,看向脸红筋暴的秦湛,犹如看着一个卑微的蝼蚁,“而我,才是真正的储君。百年之后,世人只会记得,逆贼秦湛戕害崇熙帝,在位十数年,险些损毁大盛基业,不堪为君,故而被废帝名,贬为庶民,不入皇陵。”

“秦妱,你敢!”秦湛挣扎着要上前。

江鸢牢牢制住他,让他动弹不得。

秦湛嘶吼着:“我当年就该杀了你!你、你们都是错的!朕才是对的!这天下本就该掌控在男子的手中,你们女子就该像过往的千年一样,匍匐着乞求着……”

“啪”的一声,秦妱一巴掌扇在秦湛的脸上。

这一巴掌用得力气太大,秦湛的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

江鸢看向秦妱泛红的掌心,微微皱眉。

秦湛再骂不出更多的话,鲜血自他口中溢出,将他所有的愤怒堵回去。

秦妱直起腰身,转身看向身后的龙床。

当年她就藏在这龙床的地下,躲在那漆黑的暗道里,听着秦湛一句句地刺激皇姐,最后将那一碗毒药灌入皇姐的口中。

“长姐是错了,”秦妱的声音缓缓响起,“错在不该将权力交到你的手中。与其摇尾乞怜得到那一点施舍,不如将权力始终握在自己手中。”

秦妱侧身,看向委顿在地的秦湛:“从此以后,摇尾乞怜的该换人了。”

秦湛已无挣扎的力气,他双目发红,视线扭曲,唯有耳边的话清楚可闻。

“秦湛,不如猜猜,你的身体为何会突然变差?”

“徐淑妃日日为你煮的茶汤,配上那香气清幽的安神香,经年累月,效用可好?”

“不、不可能。”秦湛躺在地上,喃喃出声。

他如此宠爱徐淑妃,如此偏宠六皇子,她怎么会如此待他?

秦妱垂眉看着垂死挣扎的秦湛,几乎能从他的表情中猜出他在想什么。

需要她人摇尾乞怜求来的宠爱,他却认为是天大的赏赐,该被感恩戴德。

可笑至极。

秦湛不甘心地咽下最后一口气。

江鸢跨过他,走向秦妱,掏出怀中干净的手帕,握住秦妱的手,轻轻擦向她微红的掌心,一言不发。

秦妱吐出胸口中郁结的那口气,见她如此,问道:“生气了?”

江鸢摇头,她低首,轻轻吹着秦妱的掌心。

温热的气息如羽毛刮过掌心,伴随着闷闷的一句话:“下次动手,让我来。”

秦妱抬手,捏住她的下颌,迫得江鸢抬首看她。

她的眼神是那么的乖顺,丝毫不像多年前在斗兽场初见时那般,充满戾气。

从小被像野兽一样豢养起来的孩子,被关在笼子里,日日与野兽在场内厮杀比武供人取乐,长久的搏斗本已经让江鸢忘记如何说话,只会像野兽一样嘶吼。

秦妱记得,她将江鸢带回来的三个月后,她才第一次开口说话。

“姐姐。”

含混不清的两个字,在不断的练习下,愈发清晰。

随着她长大,她反而越来越少喊这两个字,话也越来越少,越发像个不会说话的木头。

秦妱松开江鸢的下颌,转而抚上她的脸颊,神色柔和下来:“好,姐姐记住了。”

江鸢眼睫一颤,唇瓣微动,却是什么都没说。

混乱的一夜,在天明时分收拾妥当。

虞素星赶回侯府,踏进兰雪院,只见沈清雪站在窗前,一见她出现,立刻飞奔着迎出来。

虞素星虽已脱下甲胄,但身上浓郁的血腥味难以遮盖。

沈清雪握住她的手,上下检查:“有受伤吗?快让我看看。”

虞素星转了个圈让她瞧:“没受伤,是不是都很完整?”

四肢健全,衣裳完整,好得不能再好。

沈清雪松一口气,这才有心思问宫中的情况:“事情进展得顺利吗?”

“顺利。”虞素星牵着她的手往回走,将昨夜的情形大致说给她听。

这些年,秦妱在暗地里安插不少人,禁军中亦然。

羽林右卫统领秦嬅表面与她不合,实则是她的暗棋。

秦湛因皇子争位而生忌惮,态度有所松动,那些蛰伏的女将顺势上位掌控局面。

骁骑营副统领江寒领着羽林左卫和为数不多的骑兵,根本不足为敌。

宫外,江州参将陆萧一刀割下叛军总兵的头颅,叛军群龙无首,迅速被镇压。

如今京郊四营归位,陆萧带兵镇守在京外,谁敢异动,便是找死。

“至于秦沛瑾,我一刀刺入他的心脏,”虞素星话语微顿,补充一句,“我偏了几分,他还死不了。”

当然,在外人看来,逆贼秦四已伏诛。

沈清雪明白她的意思,她从锁着的柜子里拿出一瓶药,递给虞素星,仍有几分担忧:“此事对你会有影响吗?”

虞素星收下药瓶,摇头:“放心,消息不会外泄,你若想亲眼瞧瞧,我也可以……”

“不必了,”沈清雪上前,抱住虞素星的腰,踮脚亲吻她的额头,“你一切无碍,便是我最想看到的画面。”

她早已不再执拗于过往的仇恨。

她现在的生活,已经很好了。

虞素星亲亲她的唇:“那我先去沐浴,一会儿仍需进宫听候调遣,接下来几日应该会很忙,你若有事,就让观棋她们去营中寻我。”

沈清雪颔首,她唇瓣微动,想说什么,最后又什么都没说。

吩咐侍女准备好沐浴所需的东西,她不放心,跟进去浴房,帮虞素星脱下那身沾满血腥味的衣衫。

衣衫脱下,虞素星身上没有一道伤口。

沈清雪放下心,她将干净的衣衫叠放在一旁,刚起身,就被虞素星从后抱住。

“累吗?”虞素星贴着她的耳廓问。

昨日一夜,她们守在松延居,也几乎是整夜未睡。

秦沛瑾果真自负,在兵力不足的情况下,仍分出一部分的人手,欲深夜潜入侯府,大开杀戒。

虞朝岚一早在侯府高墙下设置陷阱,将那些人尽数清剿,不曾有一个漏网之鱼冲入内院。

天明时分,她们才各自回去歇息。

大概是神经高度紧绷一夜,直至现在,困意也未翻涌而上。

沈清雪转身,看向虞素星,从她眼中看到熟悉的情意。

她抬手揽住虞素星的脖颈,吻上虞素星的唇。

尽管虞素星毫发无伤,沈清雪仍有一种失而复得的庆幸感。

温热的浴水环绕她的周身,她的身体紧贴着虞素星的身体,浴桶内水波荡漾,她的眸中也凝聚起雾气。

一直紧绷着的神经在此刻松懈下来。

沈清雪贴上虞素星的耳边,尾音轻颤地道:“素星,我爱你。”

不加修饰,简单至极的三个字。

却是世上最动听的情话。

虞素星吻上她的唇,眸间笑意波荡:“我知道。”

十日后,璇临长公主登基称帝。

那一日,象征着皇权交替的钟鼓声响彻整座玉京城。

离皇城很近的一处宅院内,漆黑的静室内,四肢皆被锁链锁住的男子听到那一声声悠远的钟声,挣扎想要往外爬去,他张开的口中喊不出一句话,只能发出啊啊的嘶哑声。

挣扎得越厉害,身上蚀骨钻心的疼痛愈发剧烈,疼得他浑身颤抖,指甲在地上刮出一道道的划痕。

美梦破灭,噩梦成真。

在这无人关注的静室内,在耳边清晰的钟声中,他能感觉到生命力的流逝,但太慢了,慢到每一次呼吸都让他痛不欲生。

又十日后,他被丢出玉京。

他已面目全非,口不能言,唯有一双眼,清晰地看着旁人对他的嫌弃,残破的身体让他时时刻刻感受着饥饿和疼痛的存在。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原来一个人的生命力可以这么坚韧。

原来选择死亡,也并非是一件轻易的事。

而此刻,宣宁侯府内。

虞素星将那本记录着原著的小册子扔进火盆中,看着它被舔舐而上的火舌燃烧殆尽。

破灭的预言化为灰烬,新生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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