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新政。

新帝登基后的第二日。

沈清雪一早起来梳洗, 她在各样首饰间抉择不定。

虞素星拿起那支银凤步摇,仔细插入她的鬓发间:“戴这个吧。”

沈清雪微微侧头看向镜中的步摇,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微摇晃, 银凤轻颤,既庄重又不过分华丽。

这是她们定亲宴那日, 楼令昀送她的定亲礼。

银凤步摇是一对, 可一人戴, 也可两人戴。

虞素星调整一下发髻, 戴上另一支步摇,和沈清雪站在那面长身镜前。

从发饰到腰间的双鱼佩, 再到这一身粉蓝衣衫的颜色,无一不相配。

虞素星满意地点点头。

巳正时分, 绿蕊进门禀报:“阿姐,楼大人来了。”

沈清雪下意识地看向虞素星。

虞素星握住她的手往外走:“放心, 一切有我在。”

新帝登基前, 诸事繁忙。

因谋逆一事,大理寺忙得不可开交。

楼明霄不想让沈清雪归家一事太过匆忙, 直至昨日,诸事暂定,便商议今日一起回楼家看看。

楼府的马车等在府门外, 吸引不少人的目光。

而一向与楼明霄不和的虞朝岚,罕见地出来迎客, 不多时又亲自送楼明霄出府。

沈清雪和虞素星随行在后。

周遭看热闹的人隐约猜到这是要发什么事,但看两人的和气模样, 实在猜不出能发生什么。

有好事者, 派人跟着马车前行。

只见马车一路往前, 约莫行了两刻钟的路程, 停在楼府门前。

马车一停下,等在门厅里的几人立刻起身,脚步匆匆往外来。

楼府二娘子楼明霜扶着楼望舒楼阁老,楼令遥和楼令昀紧随其后,见到楼明霄牵着沈清雪下来,楼令遥抢先一步,冲下台阶,紧紧抱住沈清雪:“清雪,你竟真是我的三妹妹,那日我还当阿昀胡言,都怪我,要是我相信阿昀说的就好了……”说不定她们就可以早日相认了!

“既是喜事,何必做这些假设?”楼令昀跟着下来,“阿遥,祖母等着呢。”

“对对对,我太激动了,走,我们去见祖母。”楼令遥松开手,牵着沈清雪往上走。

虞素星不急不缓跟在身后。

楼府门前,鬓发斑白的楼阁老看向眼前健康挺拔的孙女,少女形如柳叶的一双眸中,琥珀般的瞳色清澈明朗。

也带着些许的紧张和局促。

楼望舒往前一步,抚向沈清雪的臂膀,动容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盼了这么多年,终于盼回来了,该高兴的。

“母亲,我们进屋吧,”楼明霄适时提醒,“外面日头太高了,久待对您的身体不好。”

一行人往府内而去。

周遭看热闹的人也看个听个大概。

那位沈家姑娘竟是楼家失踪已久的三姑娘?

众人惊疑不定,口口相传,不到半天,消息已传遍玉京的高门贵族。

楼府内。

沈清雪先向坐在主位上的楼望舒见礼:“清雪见过祖母,祖母康安。”

虞素星站在她身侧,紧跟着行礼:“祖母康安。”

沈清雪转向楼明霄行礼,喊出一声“母亲”,她也紧跟着喊出一声“母亲”。

如此熟络不见外,引得楼明霜笑出声:“你认亲倒是认得快,奈何阿姐昨夜才告诉我们消息,我这见面礼准备得不够丰厚。正好金古坊进了些新鲜东西,你们若是有空,可以去挑选两样合心意的。”

说是准备得不够丰厚,但看红封的厚度,已厚得不能再厚。

沈清雪和虞素星向楼明霜行完礼,转向楼令昀和楼令遥。

楼令遥的腰杆子顿时挺直起来,满眼期待地看向她们。

沈清雪先后行礼:“大姐姐,二姐姐。”

楼令遥被这一声“二姐姐”喊得浑身舒适,紧接着把视线盯向虞素星,等着她开口。

等了好一会儿,不见虞素星开口喊她,楼令遥急了:“清雪都喊我们姐姐了,你不喊吗?”

虞素星一眼看透她的小心思:“我比你大,不如你先喊?”

楼令遥连喊楼令昀姐姐都不肯,怎么会喊她姐姐?

便宜没占到,楼令遥上前挤开她,凑到沈清雪的身边:“清雪,我带你去看看你的院子,那院子可大了,姨母布置了好多日,你如果喜欢,就一直住下去。”

“这银凤步摇你戴着果真好看,”楼令昀走到沈清雪的另一侧,“你有什么喜欢的发饰吗?改日我们一起去挑。我房内也有很多古籍,你要去看看吗?”

两人一左一右,彻底把虞素星挤出去。

简直是明晃晃的抢人。

虞素星静心等着,沈清雪一转头,她的眉眼中立刻显露出几分委屈,孤零零一个人站在那儿,好不可怜。

沈清雪朝她走过去,牵住她的手,转身看向楼令昀和楼令遥:“来时我们已和阿娘商议好,会住上几日,劳二姐姐带我们去看一看院子。”

虞素星耷拉下去的眉眼扬起,颇有些得意地看向楼令遥。

小辈们之间的风流涌动被长辈们看在眼里,楼明霜笑着问:“我听说清雪她们成婚那日,阿遥还说什么近水楼台先得月?”

楼令遥瞬间像被刺扎一样,赶忙解释:“我那是开玩笑!那时我也不知道清雪是三妹妹啊……”

“不知道也不行,清雪是我的娘子,谁也不能抢。”虞素星直接依偎进沈清雪的怀中,做一副大鸟依人的模样。

沈清雪耳廓微红,却没有推开她,任由她赖着自己。

一路上楼令遥再没寻到半分机会分开她们,看着黏黏糊糊的两人,她猛地打了个激灵:“我以后还是不要成婚了。”

太黏糊了,就像是两块粘在一起的软糖,撕都撕不开。

楼令昀好笑地看她一眼:“放心,你没有这个烦恼。”

楼令遥立马不服气:“你什么意思?喜欢我的人还是很多的……”

虞素星听着她们的对话,伸个脑袋过来说:“因为你太直了。”

楼令遥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即使近水楼台,你也看不到月。”虞素星解释道。

不像她,一眼就看到她的月亮,管自己弯不弯,先把月亮拐到自己身边再说。

楼令遥听不懂她们的话,越听不懂越气,气得起身道:“不和你们说话了,我去练武!”

楼令遥一早发下宏愿,今年武举她必得状元。

新帝登基后,颁布一系列新政,其中最重要的两项就是今年加开科举和武举,唯女子才能参加。

这项只惠及女子的政策一出来,就受到某些朝臣的大力反对,昨日早朝甚至有人当堂说,如此偏颇恐致大盛阴阳失衡,国将不国。

虞素星毫不犹豫站出来,开始和他们唇枪舌剑。

阴阳失衡?千年来科举和武举唯有男子可参加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阴阳失衡?

远的不说,说近的,这些年在废帝的支持下,科举和武举中的女男比例失衡,男子不论相貌身材学识如何,皆有一试的机会,女子却被挑三拣四设下诸多规矩,那时候你们又成哑巴了?

从前朝乃至今朝,专为男子开设科举,名为科举实为男举,当初你们不说不公平,如今依照前例开设女举,何有不公?

且陛下是加开恩科,明年你们男子照样能参科举入朝堂,还是说你们男子如此不自信,迟了几个月就觉得比不上女子了?

虞素星怼得一些老臣脸红脖子粗,他们索性一跪,正义凌然地发言,说陛下不收回决策,他们这个官不做也罢。

虞素星当时就想笑出声,硬生生忍住了。

当奉天殿再次安静下来时,秦妱看向伏跪在地的几位老臣,她的视线越过他们,看向静静等候在殿外的她们。

那是被秦湛逼退的女官们,楼望舒带领着她们,一步步踏入殿中。

那几个以傲骨自称要退休的老臣往后一看,脊背顿生凉意。

当年他们可以借着废帝的势,将她们赶出朝堂,如今他们又能借谁的势呢?

既不想做官,那就不要做了。

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想做官的人。

唯独缺的是,为百姓劳心劳力的好官。

要让好官上位,必得先清除那些尸位素餐的蠹虫。

一时间京中风声鹤唳,谁也不知道陛下手中的那把刀,何时会落到他们的头上。

毕竟上一刻觥筹交错,下一刻就可能锒铛入狱。

虞素星带人抄家,那些家眷有的哭泣不止,有的和夫君相互依偎,有的打骂抱怨,也有的漠然麻木,更多的是紧紧护着怀中的孩子,不让孩子被这般可怖的景象吓到。

可一时蒙住眼,又如何一世蒙住眼?

其夫一旦被定罪,少不得要牵连家眷,奔波在流放途中。

更有甚者,根本撑不到流放之地。

即便她们什么都不知道,即便她们被困于内宅被说成无知妇人,在夫君落难的这一刻,她们都要共担罪责。

仿佛她们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附属品,一个身家性命都被迫系于男子身上的附属品。

可若给她们一个机会呢?

“陛下有令,罪臣家眷若愿意与其夫和离,改子姓为母姓,则其子不再是罪臣之后,亦免去罪责牵连。且若和离之后,有才能者亦可参女举入军营,为国效力。”

此道旨意一出,本充满着哀怨之声的牢狱,气氛开始微妙地转变。

此番和离,不需要丈夫的同意,只要她们自愿摆脱这层牢笼,就可以得到一封官方盖章的和离书。

而孩子改为母姓,亦是将孩子完全归于母亲。

当第一个厌恶丈夫的女子选择和离后,表面的和平被彻底撕破。

与此同时,虞婧湫开办的青砚书肆开始发行《百女志》,她联合多家书肆一起免费发放一千本,其中有几十本落到那些家眷手中。

《百女志》撰写出各式各样的女子经历,上到帝王,下到商贩,她们的经历可能天差地别,但无一例外的是,她们独立且坚韧,即使走进过误区,也能重新走出来掌控自己的人生,而不是听任他人的摆布。

书中一个个故事写得引人入胜,起承转合牢牢抓住读者的心。

也在字里行间借经历者或她人的口问出一个个问题:

为什么千年来男子能高坐朝堂,却要求女子固守内宅?

为什么女子想要和离万般困难,男子却可以三妻四妾风流自在?

为什么女子以命相搏生下的骨血,却要冠上所谓的夫姓,承继夫家的香火?更甚者由此而来的嫡庶之分,导致多少苦痛。

女娲造人乃为母神,女子生来具有孕育世间的神性,是谁在掠夺她们的神性,是谁在忮忌不甘,是谁妄图以嫁娶缚她们于内宅?

女子若生来即弱,那太祖帝又是如何一统天下?

究竟是那样强大的女子太少,还是这世间有太多的女子被错误的观念束缚、摧毁?

越往后,问题的解答越清晰。

有一些人没有选择看到后面,就将这本书丢开。

还有一些人,她们看向往日或恩爱或冷淡的丈夫,看向站在丈夫那一边的男儿,再看向将饭食分给自己的女儿,神色愈发坚定。

越来越多的女子选择和离,男子的表现各有不同,但大多是斥骂痛呵。

当牢狱愈发空旷,当温和的假象被撕开,那些愿与其夫共患难的女子开始思考:既然他爱我疼我,为什么要我和他一起受苦呢?为什么不劝我和离呢?

为何与孩子的未来相比,那些男子如此珍视他们的姓呢?

《百女志》迅速在民间传播开来。

虞婧湫与酒楼合作,请许多说书娘子上台说书,去不起酒楼的人,亦可在街边茶馆听一听。

哪怕你不识字,只要你想,你就有机会了解《百女志》。

民间传播得如此快,宫中难免听到消息。

街边的说书娘子绘声绘色地道:“咱们这位陛下,一心为我们大盛女子着想,看过《百女志》后大为感触,故而下令废除嫁娶制,改赘夫制,效同皇室。”

看似没什么区别,实则区别大了。

嫁或娶,是以男子为主体,而赘夫制是以女子为主体。

皇室尊母姓,民间自该效仿,政令下达,伴随的是一系列实行新政的细节。

若其夫不忠抑或感情不合,女子可选择和离或休夫,改子为母姓。

即使感情蜜里调油的,也会忍不住问一句:“你看,给我们的孩子改个姓如何?”

“不想改?那她以后身边的孩子都随母姓,她不自卑吗?”

“你还想纳妾?你敢纳妾,我就休夫!世间男人多的是,又不差你一个!”

朝中不乏有人等着看热闹,他们觉得陛下如此雷厉风行,早晚招致祸端。

可事实是,六部运转顺利,新政施行顺畅。

回到朝堂的女官占据奉天殿,一向只能做些微末小事的女官也高升而上。

下面的人不听话,不想做事?

没事,想做事想拿俸禄的人多的是,六部离了你们效率更高。

更何况,这些年被秦妱养在府中的美人,各有才能,或入朝为官,或从军从商,成为新帝的一大助力。

玉京大刀阔斧改革,新政传到地方,难免引起些动荡。

只是这些动荡往往没有传到玉京就已被镇压。

心有反意的男将被武力镇压,而压抑多时的女将正好借此良机取代他们的位置,趁机将军营肃清,改换风气。

虞素星看着这一切发生,想起当时她说的那句“太祖帝当年做得不够”,但她们建立下来的基业为今朝的改变打下很好的基础。

废帝十几年的处心积虑,终究是没办法将女子的野心再次压制回去,亦无法将她们睁开的眼再次蒙上。

且男子晋升的通道并没有被彻底毁去,他们依旧可以参加科举和武举,只是规矩多了些,机会少了些,但还是有的,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是不是有宝误认为完结了[笑哭]

哈哈哈哈是要正文完结了,就这两三章啦。

番外打算写那个if线:设定素星没有失忆,两小无猜的一个甜甜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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