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皇帝看她还会是个威胁吗?

午后, 沈清雪解开系着平安扣的一半红绳,将解下来的平安扣交给虞素星,状似无意地问上一句:“你今日也要天黑再回来吗?”

虞素星不放心将定制玉扣的事交给其她人做, 她打算亲自跑一趟珍宝阁,珍宝阁的底细清楚, 给足银钱, 不用担心消息外泄。

选玉外加确定工期, 快的话来回一个多时辰, 怎么也拖不到天黑。

虞素星接过玉扣,趁机捏一下沈清雪的鼻子, “好啦,放心, 今天不会让你等我那么久的。”

沈清雪皱起鼻子,挥开她的手, “谁要等你?”

虞素星将玉扣放在盒子里固定好, 一边往后走,一边拿腔拿调地来上一句:“反正不会是我们小清雪喽。”

沈清雪抬眸冷色看向她, 余光瞥着她脚下的门槛。

快要忍不住出声提醒时,虞素星头也没回,灵活地跳过门槛, 长眸一弯:“别担心,这点小门槛还拦不倒我。”

沈清雪懒得再理她, 低头研究红绳的编织。

这条红绳戴久了,颜色已经很旧了, 另一半的编织依旧完好着。

看纹路并不难编, 将红绳再做旧一下就好。

沈清雪想着抬头看去, 外面已不见虞素星的身影。

她想到虞素星刚刚往后跳的那一幕, 莫名笑出声,笑完又觉得这有什么好笑的,严肃起来,挑选着红绳先试编着。

虞素星那边坐马车到珍宝阁,路上特意绕了一下,换了辆马车,确信没有人跟着后,一身玄衣走进珍宝阁。

她的样貌也有些微变化,眉毛变得更为英气宽粗,轮廓变得坚毅许多,很难让人再认出她的身份。

现代学来的化妆之术,在这里照样通用。

虞素星出得钱多,很快请动珍宝阁那位技术最好的雕刻师傅。

除她们二人之外,连学童都不能进来一看。

“这枚玉扣,可否在十日内做出一模一样的?”虞素星将锦盒打开。

玉雕师傅戴着手套拿起锦盒里的玉扣,她仔细端详,接着亲自去库房里寻找一番,寻到合意的白玉后,笑着走进来,颔首应下:“可以,只是这玉价值不菲,再加上十日难免有些紧……”

“钱不是问题,”虞素星豪气地在桌上放下一袋银两,“只要您能雕出一模一样的,再多的钱我也出得起。但是,我不希望有除我们之外的第三人,看到这枚玉扣,您明白吗?”

玉雕师傅皱眉,直言道:“这玉扣若是什么赃物,珍宝阁可不接。”

惹祸上身的事谁愿意做呢。

虞素星冷着脸:“这乃是我家主人的珍贵之物,容得你这样信口雌黄?”说着就要把玉扣拿走。

玉雕师傅立马上前拦住:“是我说错话了,您别急,九日,九日如何?”

虞素星容色稍缓,放下玉扣:“记住我说的话,若是雕得好,银钱自可翻倍。”

玉雕师傅满面笑容地送虞素星出门。

虞素星上了马车,立刻吩咐观棋:“这几日派人盯紧这女子,一旦有异,立刻来禀。”

她说着抹除脸上的妆容。

“难得见姑娘这么警惕呢。”观棋递过来一张帕子。

虞素星用这张温热的帕子敷上脸,淡淡地道:“防人之心不可无。”

她宁愿多做防范,也不想这中间出了什么她不知道的岔子。

再说,她前两日才揍过秦沛瑾,秦沛瑾当真咽得下这口气吗?

虞素星换上来时的马车,走过一处寂静的巷道时,两侧有窸窣的动静传来。

观棋低声道:“来了。”

出来后,她们一直感觉有人跟着,如今总算现身了。

虞素星摘下银戒放入荷包中,伸展一下筋骨,掀开门帘往外看,看到两处高墙上飞下来黑压压好十几号人,欣然一笑:“正好,让我松松筋骨。”

回玉京这么些日子,她还没好好动过手呢。

两刻钟后,京兆府尹带着人赶到时,巷道里歪七八扭躺了十几号人,个个鼻青眼肿,惨不忍睹。

吕青樾上前看了看,回头无奈笑着:“你这手段真是越来越狠了,瞧瞧这些人脸给你打的。”

虞素星拱手行礼,乖巧道:“麻烦吕大人帮我处理一下,我有急事需得立刻回府,让我身边的侍女观棋随你回京兆府一趟如何?”

吕青樾惊奇道:“什么急事,连审问都不爱看了?”

虞素星以前揍完人,最爱坐在一旁,看着她审问那些纨绔子弟,直到他们痛哭流涕地承认罪行,她才欣慰离去。

如今改性了?

虞素星理理衣裳,从荷包中取出红宝石银戒戴上,一本正经地道:“家里有人在等,不能回去太迟,会让她担心的。”

吕青樾看向那银戒,了然,挥了挥手:“行行行,赶紧走吧,别让你家小娘子担心了。”

至于这些刺客的幕后之人是谁,慢慢审吧。

再硬的骨头,吕青樾也能撬开。

虞素星身心舒畅地回到侯府,进门前仔细检查一下,确信身上没有溅到鲜血后,施施然走进书房。

她刚进去,沈清雪抬眸看向她,鼻子轻闻,急匆匆从书案后绕过来,握住她的手,上下仔细地察看:“你受伤了?在哪儿,让我看看。”

虞素星一头雾水地摇摇头:“没有啊,怎么了?”

沈清雪鼻尖轻嗅,困惑道:“我没有闻错啊,你身上有血腥味。”

虞素星没想到她嗅觉这么敏锐,她想了想,抬脚一看,果然,鞋底上沾着血迹。

真是百密一疏。

“你别急,先坐下来。”虞素星扶着沈清雪坐下,轻描淡写地道:“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回来的路上遇到一波刺客……”

沈清雪急着要站起来:“怎么会有刺客,你怎么样?”

虞素星按着她坐下去,在她身前转了个圈:“看看,是不是没有伤?鞋底那点血迹,应该是打人的时候沾上的,你别担心。”

沈清雪惊疑难安:“哪里来的刺客?难道是……秦沛瑾?”

虞素星坐下来点点头:“是他派来的。他如此咽不下这口气,朗朗白日都要给我个教训,反而递给我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沈清雪更为困惑。

虞素星扬唇一笑:“我事先派人通知京兆府尹过来,正好抓他们个现行,现在那些刺客活口全被卸了下巴,无法服毒自杀,已被关进京兆府狱。我之前应该没和你说过吕青樾这个人,她的手段,可比我狠辣得多。”

在皇帝逐步拔除女官的过程中,吕青樾身为女子,依旧能稳坐京兆府尹的位置,自然有她的过人之处。

她的审问手段一流,再难啃的案子交到她手中,也照样能审出来。

更难得的是,她这个人刚正不阿,谁也贿赂不了她。

不然当初虞素星交到京兆府的那些纨绔子弟,也不会通通受到应有的惩罚。

吕青樾只忠于陛下一人。

对于猜忌心极重的皇帝来说,吕青樾太难得了,哪怕她是女子,他也会重用她。

“因为陛下需要有自己的人,”虞素星压低声音,轻若耳语,“秦四秦六争得越厉害,陛下就越会担心朝中还有多少人是他的人?他的猜忌心已经重过他对女子的偏见。”

恰恰是这一点,是虞素星突破的机会。

她不能永远待在虞府内什么都不做,春猎对她来说,是她出头的最好时机。

在此之前,她要传递给皇帝一个讯号——她虞素星,无论是看秦四,还是秦六,通通不顺眼。

她这样的人,桀骜不驯,又不顾世俗之见与女子定亲,未来连后继之人都没有,皇帝看她还会是个威胁吗?

“且看吧,没有人能在吕青樾手下撑过一轮刑讯。”

虞素星料定得很准,当日傍晚,吕青樾捧着一份供词,递了进宫的牌子。

皇帝召见她,从她手中接过那份烫手的供词——

四皇子派人刺杀虞府大姑娘,命令是最好能断手断脚,但不可伤其性命。

皇帝仔仔细细看着这份供词,险些觉得以为自己看错了。

在他心中,他的四子虽在政见上与他多有不和,但其城府深沉,怎会做出如此莽撞愚蠢之事?

皇帝压下供词,挥手让吕青樾退下,再派暗影出去查探。

很快有消息递进皇宫,内侍上前禀报:“说是四皇子在虞大姑娘定亲那一日去过虞府,出来后行动有异,回府后就以府内妾室身体有恙的名义,请了御医进宫。御医说,有伤在身的是四皇子,不伤及性命要害,却能让人实实在在疼上好些日子。”

皇帝知道前半段消息,后半段御医那段倒是第一次听,听了都觉得好笑:“他一个堂堂四皇子,竟主动送上门让人给打了?”

蠢呐。

原本以为这个儿子比小六沉得住气,没成想拉拢人不成,竟然还让人打了?

内侍适时开口:“虞大姑娘竟对皇子出手,未免太过肆行。”

“既然事情没闹到朕面前,沛瑾必定是有什么把柄落在她手中,也不是孩子了,还指望朕给他出气不成?”皇帝想起之前秦沛瑾大手出的几万两,恼怒未消。

他的国库空着,四皇子府倒是充裕得很。

要不是那北游族时不时的进犯,他怎会不削宣宁侯府的兵权?

现下宣宁侯府成中立之态,才是最佳的平衡。

这虞素星眼看着和小四小六都不对付,或许是件好事。

一个时辰前。

“那若是赌输了呢?”沈清雪不放心地问。

虞素星神色一沉:“那我大概要被陛下责罚一顿,毕竟揍了皇子……”

沈清雪神色担忧起来,她立刻起身道:“那你快派人去跟吕大人说一声,不要把消息往宫里报……”

虞素星伸手将她拉过来,往怀里一抱,“不要紧的,别担心。我赌皇帝现在更生秦四的气,不会为他出气。”

一万两买一幅画的事情,可还没过去多久呢。

沈清雪不放心:“你不能这样赌呀。”

虞素星握住她的手在掌心捏揉着,认真道:“清雪,一旦卷入这种朝政漩涡,就必须要赌。我今日不仅仅是为了你去赌,更是为了宣宁侯府。我必须在陛下面前有说话的机会,我必须手中有权,才有可能在未来赌一场大的,而非成为别人案板上的鱼肉。”

沈清雪沉默下去。

虞素星很少和她说朝政上的事,今日说得这般透彻,她明白虞素星是要彻底踏进夺嫡的浑水了。

想着想着,眼圈就红起来。

虞素星揉揉她的眼角:“没事没事,我现在好好的呢。我先前答应过你,不再瞒你,所以和你说清楚。早知会惹你哭,那我就不说了。”

“不行,要说的,”沈清雪忍住鼻尖的酸涩,握紧她的手,“你说清楚,我虽担心,但也安心许多。无论如何,我都会在你身边。”

虞素星听得眉眼弯弯,她凑上前笑道:“那你看,我说早回来就早回来,发生什么也一五一十告诉你了。你看我这么乖,是不是该我点奖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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