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Ch100 灰色的雨II

“下次再演这种戏你找别人吧。”尹嵘脱掉紧贴在身上的真丝衬衫,顺手把脖子上的抑制项圈挡位调低,半天没听见外面的动静,尹嵘走出卧室,江徊背对着他喝水。

尹嵘裸着上身,径直走到江徊身边,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杯子,眼睛瞪得很大:“你就这么渴吗?”

“衣服穿上。”江徊眉头皱起来,瞥了他一眼又转过头。

“哈。”尹嵘被气的笑出声,重新绕到江徊面前,举起手臂,“现在觉得我不穿衣服了?你让我跟你做皮肉表演的时候怎么不说这话?”江徊没看他,转身要走,尹嵘紧紧跟在身后,嘴里念个不停。

“大少爷什么演员找不到,起码找个omega吧?再不济,找个beta行不行?”屋内没开暖风,尹嵘不自觉地打了个颤,他把衣服套进脑袋,一边穿衣服一边继续念,“两个alpha躺在一块你难不难受。”

江徊拉上窗帘,再转身的时候尹嵘已经穿好了衣服,他看了尹嵘一会儿,才说:“我没什么朋友,找其他人我信不过。”

卡在喉咙里的话突然说不出口,大概是江徊的表情看起来十分坦诚。从认识江徊到现在,尹嵘很少看见或听见江徊表露过多的情绪,现在江徊干巴巴地说出自己没有能信任的朋友,尹嵘倒是一句埋怨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哎呀,其实仔细想想也没什么,不就演个戏吗,朋友之间帮个忙都是小事情。”尹嵘走到江徊旁边,抬手拍拍他的肩,“而且我也没亏是吧,联盟大少爷,中校,长得又不错。”

“你去洗个澡吧。”江徊躲开尹嵘的手,重新拿起杯子,皱了皱鼻子,“你身上有股发霉的味道。”

确实有点味道,尹嵘重新把衣服脱掉,一边往浴室走一边抱怨起集装箱里的床垫太过破旧,床垫边上都是青色的霉斑。江徊没接话,他坐在沙发上,想到符玉成因为恼怒而涨红的脸。

他大概会去找白恪之的麻烦,但应该不会太严重,毕竟符玉成手里的底牌不多,李从策已经算是站在明处了,对于符玉成来说,白恪之算是为数不多可用的人了。

不过白恪之还是那个白恪之,江徊头往后仰,盯着天花板上刺眼的灯,很轻地笑了一下——果然把他卖了。

尹嵘冲凉出来的时候,江徊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脑,尹嵘很有分寸地坐在他对面,擦头发的毛巾搭在脖子上,扬了扬下巴:“符玉成那老东西你准备怎么处理?”

“他不是什么大问题。”

议事会主席虽然因病极少露面,但毕竟人还活着,符玉成有实权但没有实职,真的想要有什么大动作,审批层面大概率也是很难通过。今天这场闹剧,李从策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除了那通要求他参加会议的电话。

今天晚上确实有一场临时会议,李从策作为会议临时主持人全程待在会议室里,三个小时没有出过会议室。一切都很合理,如果符玉成没有出现在码头,江徊应该没办法完全相信白恪之的话。

电脑屏幕熄灭,映在江徊脸上的光亮消失了,但江徊依旧坐着没动,看起来像是在发呆。在尖塔的这些日子,尹嵘变得很有眼力见,知道现在的状况不便打扰,尹嵘放下毛巾,拿起外套走出大门。

联盟的雨好像永远都不会停。早会结束时,江徊站在走廊,细密的雨从玻璃窗缝隙飘进来。今天的会开的很顺利,江徊提出减少议事会武装人员配额,符玉成虽面色不佳,但也并没有多说话。李从策坐在长桌首位,神色平静,偶尔和江徊对视的时候,还会点头微笑。

身后响起脚步声,江徊转过身,一身深色军服的江赫站在会议室门口,正在看手里的一份文件,确认无误后拿笔在文件最后签了名。

江赫这些日子很少出现在尖塔,大多时候忙于处理周边附属国的事务,空闲下来的时间还要准备竞选,江徊偶尔会接到江赫电话,通话时间大多用来询问工作进展,电话结束前,江赫会化身为体贴的父亲,关心他最近身体状况如何。

“联盟长。”江徊走到江赫面前,“您现在有时间吗。”

尖塔顶层,江赫清退门外的安保和助理,江徊站在办公室里,看着正在通电话的江赫。或许是习惯从显示屏里看见自己的父亲,开会时坐的远,这一秒江徊突然察觉到了江赫的衰老。长期高强度的工作让江赫的眼尾变得松弛,鬓边白发刺眼,搭在椅背上的手指皮肤带着昭示年龄感的褶皱。

挂掉电话,江赫抬起头。

“大选的票型越来越接近了。”江徊说。

江赫绕到办公桌前,身体靠着桌子:“这就是你在会上找符玉成麻烦的原因吗。”

“您觉得符玉成为什么一声不吭地答应了?”

符玉成背后的小动作哪怕江赫不查也能猜到一些,议事会的副会长能登上台,手里多少也有几张能上的了台面的底牌。

“符玉成许诺中城那些人不少东西,财政和联盟地位,我知道这些您都不在乎,但我们联盟里有人在跟他里应外合。”

江赫点点头,从手边的银色烟盒里抽了支烟,夹在指间:“你想说李从策。”

江徊愣住了,江赫看了他一眼,点上烟抽了两口,辛辣烟气呛到喉咙,江赫咳了两声,把烟掐灭在玻璃烟灰缸里。

“他来找过我了,昨天。”江赫盯着还在喘息的火星,“他想要的太多,跟符玉成搞得不清不楚。”江徊想过无数种李从策翻身的方法,但唯独没想到李从策居然直接找江赫摊牌。

“所以,您就打算什么都不做?”

“我心里有数。”江赫似乎不愿意再说这个话题,迟缓了一阵,可能是为了宽慰江徊,又或者劝解自己,江赫再次开口说,“大选的事情不用太担心,基金会还有很多票没有放出来。”

江徊没接话,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白色的长绒地毯,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不用这副样子。”江赫的语气罕见的轻松,“最近身体感觉怎么样?医院说你的腺体现在还算稳定。”

“嗯。”江徊低声应了一句,“还好。”

“合适的腺体还在找,配型需要一些时间。”

江徊抬起头,盯着江赫的眼睛瞪大又松了下去,满脑子想说的话最后变成一抹苦笑:“还没放弃吗。”

“放弃什么,放弃你吗。”尾音往下掉,江赫脸上没什么表情。

“您是觉得,如果我是个beta的话就得被放弃了吗?”

“不用我放弃,联盟自然会放弃你。”江赫最后看了他一眼,通讯器响起来,接通之后,江赫听了一会儿,同意对方把电话接进来。这是逐客信号,江徊往后倒退两步,看着办公桌后江赫埋进文件堆里的身体,转身离开办公室。

出门后江徊就开始头重脚轻,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闭上眼睛,翻来覆去却无法入睡,在神志不清之前,有人在门口不停敲门。江徊皱着眉爬起来,打开门,抬手正准备敲门的多弗连忙收起力气。

“昨晚没睡好?”多弗侧身走进来。

“有点。”

“那待会儿再睡吧。”多弗把手里的文件递给他,“看看这个,你估计就不困了。”

一个简短的新闻,但内容却足够让江徊清醒过来——联盟红箱基金会被爆内幕,慈善基金款项挪用超过半数,剩下内容江徊没看,眼睛盯着最下面的配图,是基金会会长最新购置的花园别墅,小金山山顶,顶区为数不多的一片未开发的净土。

“点抓的很准。”多弗叹口气,苦笑两声,手指点了点那张绝对称得上奢侈的别墅,“那些权贵并不在乎捐的钱有没有做慈善项目,只在乎那些钱有没有被同类挪用,尤其是用来踩在他们头顶。”

红箱基金会手里压着不少选票,现在被爆出丑闻,后续放出来的票信用度也会大打折扣。

“选的媒体也很聪明,政治立场一向保持中立。”对上江徊的视线,多弗知道江徊想问什么,“撤不回来了,如果说以前可能还好办,但今年李从策刚刚削减了他们的拨款。”

江徊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多弗点了根烟,抽了一大口,仰起头时白雾从嘴里溢出来:“这是被算计了啊。”

消息传得很快,联盟办公室为了红箱基金会的丑闻焦头烂额,所以当江徊在联盟学校毕业典礼出现时,尽管尽量克制,但依旧不少人偷偷打量他。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尹嵘看了眼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边的江徊,小声说,“我提前跟魏斯让说了你临时有事可能不会来,他还有点失望来着。”

最近应该是走霉运,唯一能让江徊开口说一句“恭喜”的大概就是魏斯让的毕业典礼。礼堂内挤满了人,原本应该在二楼包厢观看典礼的联盟政要此刻也跟着所有人一起挤在大厅,只为鼓掌的时候台上的孩子能真的听见看见。

当年江徊没有这个机会,现在他希望魏斯让能有。

魏斯让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站在队伍最前,穿着墨绿色的学校制服。他好像长高了不少,但脸上稚气未脱,明明是值得庆祝的时刻,他却始终绷着脸,嘴巴抿成一条线。

尹嵘看不得他这副模样,在魏斯让站在麦克风前准备致辞时,尹嵘忽然抬起手拢在嘴边,大声喊了几嗓子。实在听不出来是喝彩还是起哄,魏斯让的身体陡然绷直,直到看见台下努力挥手的尹嵘和一旁面带笑容的江徊,魏斯让松了口气。

“太争气了魏斯让!”尹嵘喊得声音很大,江徊偏了偏脑袋,他看着聚光灯下的魏斯让,几乎没有犹豫,跟着喊了一声:致辞的时候别抖啊。

旁边人跟着笑,魏斯让也笑了,眼睛一点点弯下来,看着手里揉的皱皱巴巴的稿子,停了一会儿,把纸叠好放回口袋,对着麦克风笑着说:已经背了一个多月了,不会抖的。

没有按照原定的稿子致辞,魏斯让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说什么,于是他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他自卑又自负,他没有父母没有哥哥,没有显赫的家庭背景,但他现在的确站在这里,成为学生中唯一一个可以在典礼上讲话的人,可能也是人生中唯一一次,大家都认真听他说话的时刻。

魏斯让说的前言不搭后语,但江徊却看到旁边的尹嵘偷偷抹眼泪,致辞结束,掌声淹没现场奏响的大提琴背景音。后续流程没什么意思,尹嵘还在执着地向魏斯让打招呼,江徊看了眼手里响了很多次的通讯器,穿过人群走到礼堂侧面,推开储藏间的门钻了进去。

储藏间没开灯,借着礼堂灯光,江徊看了眼传呼号码,在他回拨之前,突然听见房间角落的阴影处有人在笑。

不知道什么时候,江徊拥有了瞬间发现白恪之的能力。

“这种地方你也敢来。”

白恪之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江徊面前,似笑非笑地反问:“有什么不敢来的?”

空气里弥漫着很淡的岩兰草味,白恪之穿着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联盟制服,人显得愈发挺拔。

“你看起来很得意。”

“你是说搞到这身衣服,还是说被通缉的人现在就站在联盟学校的礼堂里?”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不太清楚。”

储藏间外,低而闷的大提琴再次奏响,江徊和白恪之对视,停了一会儿才说:“红箱基金会的事,你告诉了符玉成多少?”

“绑架符澄的事情,你瞒了我多少?”白恪之语速很快地回击。

“如果不是要跟我做交易,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你没死?”江徊表情冷下来,眼睛却亮的吓人,“看着我内疚痛苦,你是不是很得意?”

“我得意什么。”白恪之看着江徊,声音很轻地问,“差点死在手术台上,被扔在墓地里还没挖好的坑里,我有什么可得意的?”

呼吸骤停,白恪之的话像一块烧红的铁,严丝合缝地贴在脸上,然后又毫不留情地连皮带肉撕下来。其实不该意外的,在以为白恪之真的死了的时候,江徊梦见过白恪之很多次,在那些好的坏的梦里,只有一个算是噩梦。在那个梦里,白恪之就像现在这样,用轻松的语气跟他讲:我是被你害死的。

噩梦重现了。

在梦里江徊没办法解释,现实也一样,很久,江徊才从不停颤抖的唇齿间挤出几个字:“你不信我?”

江徊害怕又期待白恪之的答案,但他没等到,身后的门把手突然转动,从始至终都紧绷的神经绷断,江徊迅速拉着拉着白恪之的手腕侧身钻进书架后。书架很窄,堪堪遮住两个人,江徊扯着白恪之的衣摆,把白恪之拉向自己的身体。

门被推开,江徊一副如临大敌地样子透过缝隙往外看,白恪之和他靠得很近,温热的呼吸扑在脖颈间。穿着学校工作服的男人走进来,弯腰去搬折叠椅。

“你……”耳边传来低语,江徊条件反射伸手捂住白恪之的嘴,扯着白恪之衣摆的手拉的更紧。

男人搬出去了三把椅子,储藏间的门在三分钟后再次关上,江徊长出了一口气,后背被冷汗打湿,后知后觉地腿软心慌。如果白恪之被发现,他想不到任何能在这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救他——

白恪之居然还打算说话。

“你是不是有病?”江徊从白恪之怀里站直,眼神很冷。

书架后的狭小空间许久未通风,空气里混杂着木头和岩兰草的气味,门外,学校校长正在讲话。

“这间学校有这么多优秀的青年,是我,也是联盟学校的荣幸。”

白恪之站在他对面,没有说话,停了几秒,白恪之抬起手,带着凉意的指尖碰到他的喉结。

“今天,不论对于我还是所有人,都是崭新的终点和起点。”

江徊站着没动,任由白恪之的指尖挑起藏在衣领内的银色细链。

“我衷心真诚地祝福每个人,都有光明美好的未来。”

白恪之垂下眼,借着昏暗的光线,看着指间夹杂着体温,印着107的金属铭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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