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Ch101 灰色的雨III

空气好像凝固了,白恪之的抑制项圈档位调的很高,但江徊依旧能闻到空气中若隐若现的岩兰草味。

“人走了。”江徊伸手把面前人推开,有些狼狈地把项链重新塞回领口,白恪之从头到尾都没讲话,江徊胸口仿佛有什么东西要跳出来,最后还是他先没忍住,抬眼朝白恪之看过去。

大厅外的光线透过书柜钻进来,荡在空气里的灰尘像光斑,白恪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视线直直地落在某一处,看起来像是在发呆。江徊没想过会被白恪之发现,毕竟他死了,但现在白恪之就站在他面前,就这么发现了。

如果被发现,白恪之会有什么表情——可能会笑,笑他被自己抓到了把柄,可能会很得意,得意发现了他有点儿可怜的念念不忘。

但白恪之都没有。

江徊撇过头,强压着心口的钝痛和恼怒,冷淡地开口:“我先出去了。”侧身从白恪之旁边走过去,在经过白恪之的时候,江徊碰到了白恪之的手背。往年生日,到吹蜡烛许愿的时候,江徊总会例行公事地闭上眼,但每次他的大脑都是一片空白,他没有什么想要得到的,也没什么想要拥有。

今天不是江徊的生日,但他许愿了,背对着白恪之的时候,江徊甚至有点可笑地闭上了眼睛,他许下人生中的第一个愿望:希望白恪之可以拉住他的手,让他不要走。

一秒过后,老天垂怜,愿望实现。

“江徊。”身后有人喊他的名字,江徊一口气顶在喉咙,暗自长出一口气,江徊转过身。

“之前我们说的合作。”白恪之抬眼看他,“还考虑吗。”

“可以谈谈。”

“好。”白恪之点点头,停顿几秒后,问他:“关于人工腺体移植的事情,如果有人需要手术,你能办到吗?”

江徊皱了皱眉,走近了一点,上下仔细地打量白恪之,确认他确实完完整整地站在这里,才开口:“你现在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不是我。”白恪之回答,“一个朋友。”

那股钝痛和始终憋在胸口出不来的气似乎缠到了一起,白恪之的眼睛明亮深邃,他能在那双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是一张表情看起来上不来台面的脸。

“一个朋友。”江徊笑着重复了一遍,他往后退了一小步,在原地站定,手臂抱在胸前,脸上笑容没变:“就这个?还有别的要求吗?”

白恪之神情平静地看他,小幅度地摇摇头:“暂时没有了。”

不用照镜子江徊也知道他现在笑得有多难看,但笑容好像僵在脸上,江徊靠着墙,语气轻松:“绕了这么大一个圈,现在我同意跟你合作,你就只有这一个要求吗?我还不知道除了尹嵘你还有什么朋友,新认识的朋友吗?关系很好?”

问得太多了,但肚子里的话好像拧开关不上的水龙头,一股脑全都倒出来了。

白恪之罕见地沉默,似乎真的在思考,在沉默的这几秒,江徊突然不想知道答案,他转头想走,但老天垂怜他的时刻结束了。

“他救过我。”耳边响起白恪之的声音。

我杀掉你,他救过你。

“知道了。”江徊转过身,丢下一句“等消息吧”后,头也不回地走出储藏间。

江徊的脸色很难看,长桌宴席中途有不少人来和江徊敬酒攀谈,江徊虽然笑着全部接下,但尹嵘和魏斯让坐得很近,能够清晰地看见江徊面无血色的脸,以及手中玻璃杯下得越来越快的酒。

第四轮攀谈结束,站在一旁的侍应生很有眼力地又要上来添酒,但被尹嵘打发了。

“多吃点东西。”尹嵘把江徊面前几乎没怎么动过的主菜往江徊手边推了推,思索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问他:“没事儿吧?”

“没事。”江徊拿起刀叉又放下,转头拿了手边的空酒杯,朝一旁的侍应生晃了晃。

魏斯让一边吃东西一边偷偷打量江徊,见江徊又要去端酒杯,连忙开口打断:“展厅里有学生的毕业画展,你想不想去看看?”

在江徊拒绝之前,魏斯让又补充道:“里面有我画的,画了好几个月。”江徊拥有其他联盟权贵没有的善心,这点魏斯让很早就发现了。

江徊放下酒杯,点点头,故作轻松地答应:“好啊,去欣赏一下你的大作。”

宴席结束前,又有不少人来跟江徊搭话,话里话外打听江赫是否还能继续连任联盟长,顺便表表忠心,愿为江联盟长肝脑涂地。送走最后一拨人,魏斯让走过去,黑着脸嘟囔:“这种恶心人的话也说得出口。”

“更恶心的我也听得多了。”江徊站在宴会厅门口,看着停在花园口的黑色轿车一辆一辆离开。

魏斯让拉着江徊的手臂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吹嘘他的画有多么精美,虽然没得奖,但也是因为他家里没有背景的缘故。

“你怎么不把江徊搬出来?多大的背景,整个一鎏金背景墙。”尹嵘跟在后面接话,惹得魏斯让笑了出来,江徊也跟着笑,走出去一段路,还是忍不住回过头看身后越来越小的储藏间大门。

画展布在北面的行政大楼,其实画展已经开了将近一个月,大多数人早就已经来看过,现在已经到了要撤展的时候,江徊站在门外,看着空空荡荡的展厅挑了挑眉。

“学生的画展,没什么人气也正常。”魏斯让拽着江徊往里走,顺便介绍每幅画的作者背景。

“这个,是基金会某个要员的儿子画的。”魏斯让停在一副画前,指了指画布上略显粗糙的笔触,“画成这样,还得了第三名,你说还讲不讲道理?”

没等江徊回答,魏斯让就拽着他往后走:“这个更夸张,你看左边半幅的人物线条和右边是不是明显不一样?因为他找了枪手!多可笑,一个学校画展还要找人替画。”

“我上学的时候,有人一整年都没在学校出现过,最后为了拿学分也找人替考,对于他们来说这些很正常。”

魏斯让撇撇嘴:“那他们现在在干嘛?”

“在联盟政府当官,在我隔壁。”江徊一番话说的轻描淡写,尹嵘在后面大气不敢出,一直在回忆坐在江徊隔壁办公室的人是谁。

魏斯让的画摆在展厅倒数第三列,画的是一只狼头,笔触细腻,色彩厚重,确实比之前看过的那几幅得奖的要好得多。

尹嵘凑过去,假模假样地欣赏。其实画刚刚展出的的时候他就已经来看过,不过并没有告诉魏斯让。

“这画的什么,大狗吗?”尹嵘站直,转头看着魏斯让,“大狗头?”

魏斯让的脸迅速涨红,他绕到尹嵘旁边,指了指画布角落的标题,大声说:“你就算没有艺术审美,总长眼睛了吧?上面写着什么你看没看见?”

“写的这么小谁能看清。”尹嵘吸吸鼻子,又凑近去看,怪声怪气地故意逗他:“你这字得练练了啊,写得像狗爬。”魏斯让气急败坏地朝尹嵘肚子上捶了一拳,尹嵘一个侧身灵巧躲开,两个人吵成一团。

江徊没力气参与两人的斗争,走到一边去看其他人的画。外面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声音吵得人心烦,江徊抬头看向窗外,视线凝固,停了一会儿,他走到窗边,看见停在后门边上的货运车。

雨下得很大,细密雨丝让货运车的颜色变得模糊,只能看得出是深色的,像被雨水淋湿的白恪之一样深。一个高大的身影穿过露天回廊往外走,雨下得那么大,他却没有打伞,低着头步子很慢。

快到后门的时候,货运车副驾驶位的门打开了,先点在地上的是一根拐杖,紧接着下来了一个人,也没有打伞,雨水很快把他淋湿了,勾勒出羸弱的身形。

白恪之很快发现了站在车旁淋雨的人,他步子加快了一点,走过去,站在男人对面,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白恪之打开门,男人顺从地上了车。应该是担心被人发现,货运车很快离开了,但江徊还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看什么呢?”尹嵘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江徊背后,偏头顺着江徊的视线往外看,但什么都没看到。

“没什么。”江徊简单回答,停了好一会儿,突然喊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地问他,“你会喜欢上救过你的人吗。”

尹嵘愣了愣,这个问题实在有些摸不着头脑,一时间揣摩不出其中意思,但尹嵘还是认真回答:“如果人还不错的话,可能会吧。”

“那,差点害死你的人,你会恨他吗。”

没人回答,就算迟钝如尹嵘,他也能猜到江徊问题的主角是谁。人人都说白恪之是因为反叛被击毙,但仔细想里面不合理的事情实在太多。尹嵘见过白恪之和江徊形影不离的样子,也见过白恪之死后江徊的样子,搞成现在这种场面,都不是他们的本意。

但尹嵘不擅长安慰人,斟酌许久,尹嵘也只说出一句:“别想那么多了,都过去了。”

江徊神色平静,远处魏斯让又在喊他们去看另一幅画,尹嵘表情不情愿但还是走了过去,留下江徊独自站在窗前。

一个差点害死自己的人,居然还把自己的遗物戴在脖子上,这么想着,江徊笑了出来,鼻腔酸涩,在有什么东西要从眼角涌出来之前,江徊用手捂住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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