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ch25 等待

早晨的天空清澈,几乎看不到一点云,四周公寓楼老旧,深绿色爬墙虎占据绝大数墙面,缠绕着露出砖坯的楼,整片地图唯一清晰的是矗立在金色阳光中的铁灰色尖塔。他们从公寓里出来的时候,无人机摄像头早已停在大门前,五个人走出来,摄像头绕着他们转了一整圈,mega常见的拍摄手法。

魏思峥的伤还没好,大部分行李都是小让背着,偶尔尹嵘看不下去会去搭把手。为了尽量不拖后腿,在其他人休息的时候,魏思峥会强撑着多走几步。

“你走五分钟,我几步就追上了。”尹嵘喝了口水,把军用水壶递给魏思峥,“有这个时间还不如多歇会儿。”

魏思峥接过水壶,仰头猛灌好几口,尹嵘眉头皱起来,在水被喝的精光之前一把抢过来:“就跟你客气客气,你还喝个没完了。”

比起魏思峥受伤的腿,更为严重的是食物补给,之前保存的水和食物都消耗的很快。在白恪之原本的计划里,根本不存在魏思峥兄弟俩和江徊,比起多出的三个人,他甚至只思考过如果尹嵘中途死掉,这些食物还够他撑上一个星期。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魏斯让很不服气,但又不敢跟白恪之唱反调,尹嵘瞥他一眼,笑着跟他讲:“他计划里甚至有我挂了这个选项,你最多也就是个不存扎起而已,知足吧。”

“下一个食物投放点是尖塔。”江徊说。

“嗯。”白恪之倚着半个树桩,“不好抢。”

江徊没说话,赛程过半,昨天他算了算,现在的生还者最多只剩下不到一半,比赛地图的范围肉眼可见地缩小,很显然,赛事承办商希望把所有参赛者集中在一起,让枪声和血更集中,最好血红可以大面积地蔓延出屏幕,把观众的眼球都刺痛。

“脑袋好像又在流血了。”白恪之弯下腰,微微靠近一点,江徊能闻到白恪之头发上清新的皂角味。

江徊站的笔直,于是白恪之又凑近了一点,问他:“是不是?”

“嗯。”江徊伸手拨开黑发,有些红肿的伤口露出来,“可能有点发炎了。”

“绷带还有吗?”白恪之略微仰头,试图去捕捉江徊的眼睛,黑色瞳孔在视野中降落,白恪之露出一个很轻松的笑容,“可以的话,再帮我包扎一下吧。”

江徊紧绷的脊背松了一点,他背包拉链拉开,从里面翻出绷带,跟白恪之说“你低一点”。白恪之低低地嗯了一声,在江徊面前蹲下,脑袋垂着,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姿势可以说的上不雅观,回忆追溯到某天上午,江徊皱了皱眉,往后撤了一步。

同一时间,蹲在那儿的白恪之忽然伸手抓住江徊的手腕,很突兀,白恪之抬头和江徊对视,停顿几秒,白恪之松开手,略微举过头顶:“我以为你要摔倒。”

“这是平地。”

“是啊。”白恪之重新低下头,露出脑后有些可怖的伤口,嗓音带笑,“忘了。”

江徊没接话,在伤口上涂药,展开绷带在脑袋上缠了几圈,最后在靠近耳朵的位置打了一个结。包扎的方式和上次一样,甚至连结的大小、位置、角度都不差分毫,白恪之摸了一下额头上的绷带,直起身,低声与他道谢。

他们朝着尖塔的方向走,因为一路上几乎没有人,偶尔碰到零星一两个人,也因为他们的五人队伍过于庞大落荒而逃。五个人没有商量过队形,但不知不觉领头人变成尹嵘,白恪之和江徊两人落在队伍最末,把魏思峥和小让保护在中间。

“有计划吗?”白恪之声音很低,江徊转过头,白恪之没看他,视线紧盯着越来越近的尖塔。

江徊想了一会儿:“带上魏思峥和小让不方便。”

“三个人一组,目标小行动也方便。”白恪之接道。

“小让他们那边也需要人。”

“也可以让他们自生自灭,活下来最好,死了的话,兄弟俩死在一起也算死得其所。”白恪之转头跟江徊对视,停了停,又补充道:“你不用这么看我,只是一个建议。”江徊没说话,低头自顾自地整理剩下的子弹。也不用江徊回答,哪怕他们三个拿到补给的概率很高,甚至有机会可以活到最后,但白恪之明白江徊完全没有考虑他的建议。

尹嵘带头爬上拆了一半的破旧公寓楼,每往上蹬一步,砖块就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白恪之站在最下面抬头看,缺了几个偏旁部首的led灯牌还闪着紫光,依稀能辨认出“爱康温馨家园”的字样。尹嵘扒着窗框抬脚踢碎窗户玻璃,半个身子探进去,在里面待了一会儿才爬出来,脸上蹭上几块土。

“真是他妈的有点儿吓人了。”尹嵘抹了一下脸,朝下面的人晃了晃右手,“白恪之,这玩意儿你还记得吗?”

稀薄日光落在尹嵘的右手,江徊看了一会儿才看清,他手里抓着的是一个绿色火车模型。

“还真是一比一还原。”尹嵘踩着虚浮砖块跳下来,走到白恪之面前,把手里的东西给他看,“这是陈姨在二手市场给他儿子买的那个吧?你记不记得,五十仑的那个火车玩具?”

在底区的这么多年,白恪之和尹嵘能接到的活儿大多是体力活,每天天还没亮就到码头搬货,中午日头最毒的时候会有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码头没有阴凉地,他们最后找到了破旧平房蹲在下面吃盒饭。起初他们都以为房子没人住,直到有天尹嵘在窗户下面抽烟,烟刚点着,窗户唰地一声推开,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破口大骂,问他们有没有点道德心。

尹嵘被那一声吓得合不拢嘴,在看到女人怀里抱着的襁褓后,迅速将手里的烟按在墙上碾灭。

后来他们知道那个女人叫陈怡,37岁的omega,丈夫是海员,在一年前执行出海任务时再也没回来,政府带人上门嘘寒问暖一番后发了一笔微薄的抚恤金,陈怡当场脱掉自己的上衣,粉色胸罩下是微微隆起的小腹。

“你们他妈的准备让孩子吃屎长大是不是?”

“确实是挺厉害的女人。”尹嵘看着手里的火车模型,低声说。

“再怎么厉害,不还是因为一个五十仑的二手玩具死了。”

尹嵘没说话,顿了顿,转身把火车玩具递给小让:“别嫌破,在我们那儿,可是有人为了买这个火车,把命都给丢了。”

小让不理解,但他还是接过来,把玩具搂在怀里。

“一会儿我和201号进去,你们在外面等着。”白恪之把腰后别着的手枪拿出来,抽出弹匣,确认子弹是满的之后塞给小让,对上男孩有些犹豫的视线,白恪之垂眸笑着说:“别指望人能保护你,这才能保护你。”

“我呢?”尹嵘皱了皱眉,“你们俩过去,我干嘛?”

“你就守好陈姨的玩具。”白恪之瞥他一眼,“然后别把你们自己弄的缺胳膊少腿就行了。”

天空是灰蓝色的,白恪之避开地上的砖块,提着枪走在前面,江徊始终维持落后半步的距离跟在他身后。虽然离尖塔还有些距离,但已经能够听到人声,伴随着子弹击中皮肉的声音,头顶钟声响起。

白恪之和江徊紧贴着墙,直到脚步声缓缓离开,江徊才将满是汗的手指从扳机上移开。

“你知道联盟一直在监控底区吗。”

江徊顿了顿,转头看着白恪之,“什么?”

“底区一直有一个传闻,据说联盟政府在底区的每一户人家都安了监控,对于这儿的贫穷和暴力他们都一清二楚,但是却始终什么都不做。”

“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白恪之语气依旧轻松,但眼睛里的温度却冷下来。

不等江徊回答,白恪之笑了一下,自顾自地说:“因为他们就是想让它乱,越乱越好,最后下面的人都喘不过气,才能因为从他们牙缝里掉出来的一点儿施舍抢的头破血流感恩戴德。”话音刚落,白恪之飞快抬手,将枪口对着江徊的脑门,紧接着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子弹几乎擦着他的太阳穴飞过,江徊甚至听见了子弹嗖地飞出的声音,额前头发被吹起,身后有人应声倒地。钟声响起,看着对着摄像头露出笑容的白恪之,江徊转过身,看着身后逐渐蔓延的一片血红。

面前人走近一步,抬手搂住他的脖子,指腹很轻地搭在项圈上,小拇指悬着,时不时碰到江徊后颈突出来的一小块骨头。

“又救了你一命。”白恪之用小指点了点他的那块骨头,笑着说,“不用客气。”

江徊抬起头,跟白恪之对上眼神,白恪之退后一步,从包里掏出攀登绳,一边在上面打结一边随口问:“能爬上去吗?三楼。”

三句话说了三个不同的话题,前两个已经来不及回答,江徊只好回答第三个,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点点头:“应该可以。”

“你先上去,我从前门进。”把打好结的绳子递给江徊,白恪之蹲下来,拍了拍左肩,“踩上来,我送你。”

白恪之身上这件衣服是刚换的,米白色的亚麻,很干净,江徊能看清布料上扭成一条的棕色和米色线条,虽然很不整齐,但是干净。

“早晚会弄脏。”白恪之瞬间看穿他的心思,他没抬头,伸手抓住江徊的脚踝,然后放在自己肩上。

一大块淤泥沾上亚麻衬衣,江徊没在脚上用一点力,他虚虚地踩着白恪之的肩膀,抬手将攀登绳一端丢上三楼窗台,扥了扥绳子后,江徊才笑声问:“需要我拿什么?”

“武器,子弹,有什么拿什么,如果有匕首的话也带上吧,我还是用刀顺手。”白恪之的声音低低地传出来,他始终低着头,看不见神情。

“好。”江徊牢牢地踩上去,另一只脚用力一蹬,整个人踩在白恪之身上。

他的体重并不轻,但被踩在下面的白恪之身体却连晃都没晃一下,江徊的脚踝又被重新握住,身下人站起来,他几乎能碰到一楼的窗框。手扒着攀登绳,虎口被磨的有点疼,江徊抬起右脚踩着墙壁,另一只脚还被白恪之握在手里。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让你去三楼吗。”白恪之突然开口。

江徊一只手扒着窗框,回答说:“你踩点一向很准。”

抓着他脚踝的那只手松开了,江徊两只脚都蹬在墙上,他飞快地往上爬了几米,直到脚踩着二楼窗台,才朝下面看去。

白恪之没走,他还站在原地,微微仰头,眯起眼看他。

远处传来脚步声,不能在这个地方逗留太久,江徊尽量压低声音,用气声问:“如果里面没东西的话,我们在哪儿汇合?”

白恪之直勾勾地看着江徊,似乎要把他的眉心看出个洞,停了好一会儿,白恪之才开口,回答他说:“就这儿吧,我在这儿等你。”

被白恪之看的有点不自在,江徊嗯了一声,把脑袋回正,继续往上爬。

爬上去的过程很顺利,刚才听到的脚步声也消失了,三楼的窗户开着,背包的重量让江徊整个人往下坠。江徊单手抓着绳子,另一只手解开背包,拎着包在半空中晃了两下,借着惯性将包先丢进三楼房间。

没了身后的重量,江徊爬的更快,脚蹬着墙上的凸起,三两下爬上去。翻身滚进房间,屋里的灰尘荡起来,江徊捂住口鼻闭上眼,强忍着想要咳嗽的冲动,在地上缓了一会儿,江徊慢慢睁开眼,却发现,原本丢上来的背包消失了。

“白恪之说的真没错,你是真听他的话。”

男人从柜子后走出来,同时出现的,还有七八个对准他的枪口。

“把药箱丢下去给他。”

站在最边上的alpha点点头,走到窗边,将背在身上的迷彩箱扔下去。

没有落地的声音。

江徊坐在地上,看着男人拿着枪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垂眼看他。距离缩短,江徊认出来了,是沙缪,那个尹嵘说为了跟白恪之缩短分数差距而杀掉身边弟弟的alpha。

沙缪咳嗽了两声,挥了挥手,身后人走上几步,站在他旁边,沙缪偏过头,跟身边人说:“白恪之说,这是联盟政府送进来的护身符,我怎么看不出来,你能看出来吗。”

——就这儿吧,我在这儿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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