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ch26 血泊、药剂、撒谎

二楼的侧卧大概有七平方米,屋内除了一张弹簧床和立柜之外没有多余的家具,江徊双手被反剪到身后,一个人按着他,另外一个人拿着攀登绳试图把他的双手捆起来。这些人似乎真的很担心他跑掉,绳子拉的很紧,血液不流通,指尖很快开始发麻,一连缠了十几圈,站在身后的人操着一口浓浓的方言问:“这样应该够结实了吧?”

“再拉紧一点。”旁边人看了一眼,“你没听老大说吗,这人应该是当过兵上过学的,谁知道有没有学过什么缩骨术之类的。”

身后人点点头,憋着吃奶的劲儿又继续缠了几圈,直到沙缪走进来,盯着看了一会儿,皱眉喊他们:“你们绑猪呢?”

“……这不是怕他跑了吗。”

“能跑到哪儿去。”沙缪站在江徊面前,“真怕他跑了,可以直接把腿打断。”身后绑绳子的动作停下,两个热面面相觑,似乎正在斟酌把腿打断这个方案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沙缪看他们俩一眼,接着摆摆手,示意他们出去。在捆的厚厚的绳子上打了个死结,两个人拎着枪往外走,临出门的时候,留着一撮黄毛的男人转过头,提醒沙缪小心点。

门被关上,屋子里很安静,能听见门外男人聊天的声音。

沙缪坐在地上,面对面地看着江徊,停了几秒才开口:“你不用生气,毕竟也不是只有你被被白恪之骗过。”

没人接话,201号只是直视他。双手被反剪到身后但却依旧坐的笔直,他看起来很平静,脸上看不出一丝被出卖的愤怒或者窘迫,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生气。沙缪不是自讨没趣的人,见201号没有跟他说话的意思,便站起身,手掸了掸裤子上的灰尘。

“等你什么时候想说话了可以喊我。”

“你想听什么?”

江徊冷不丁开口,沙缪有些有些吃惊地挑了挑眉,但由于眉骨上的那道疤,眉毛并没有挑起来太大幅度,反而因为皱起来的粗厚皮肤看起来有些怪异。

“我以为还要再饿你几天你才会开口说话。”沙缪重新坐下,十指交叉放在身前,直截了当地抛出问题:“食物和武器补给在几楼,尖塔里还有没有其他机关?”

“他跟你说我知道这些吗。”江徊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低头笑了起来,肩膀一颤一颤的,再抬头时眼睛变得很亮,“确实不止我被白恪之骗过。”

沙缪的眼睛冷下来,发白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线,他凑近一点,后槽牙咬紧,低声说:“给你个机会,重新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他是怎么跟你说的?”江徊脸上笑容还在,“说我是联盟政府插在mega里的内线?某个高官的私生子,还是纯靠运气被老天爷选中的护身符。”

沙缪闭了闭眼,抬手揉两下太阳穴,再睁开眼和江徊对视:“什么都没说。”

的确什么都没说,那晚雾霾很重,白恪之闯过警戒线忽然出现在房间门口,什么武器都没拿,双手举过头顶走进来,没有过多寒暄,开口只说要他手里仅剩的两只CBH17注射剂,用于交换,他会给一个人。

“什么人?”

白恪之悬在半空的手很轻地动了动,顺着食指角度看过去,沙缪看见绑在白恪之额头上的白色绷带。

“会绑军用包扎结的人。”

“会绑军用包扎结的人。”沙缪说完,江徊又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但是每个字都念的清楚。那天江徊给白恪之包扎的时候,白恪之夸过他的包扎技术很好,跟他讲底区卫生站的护士只有一个,忙起来的时候会让病人自己扎针打吊瓶,白恪之说这些话的时候江徊正在他额头上打结,背对着他,看不见表情。

后来白恪之又让他包扎了一次,始终低着头,江徊也没有看到他的表情。第一次是江徊要给他包扎,为了给伤口止血,第二次是白恪之要求的,为了确认江徊第二次是不是还能打出一模一样的军用包扎结。

房间安静,两个被骗的人同样沉默,最后先开口的人是沙缪。

“今天晚上,我要知道武器和食物补给的具体位置。”沙缪站起来,垂眼看坐着一动不动的江徊,“如果补给位置不知道,我就会想知道在mega里你这个护身符到底是不是真的让你死不了。”

沙缪很有时间观念,晚上十二点,沙缪准时出现在房间门口,江徊还维持着他离开时的那个姿势,只是脑袋垂的更低,听见脚步声,江徊的肩膀微微动了动。

“有答案了吗?”

“有啊。”江徊抬头,眉眼藏在阴影里,“白恪之,能弄死他吗?”

沙缪点点头:“可以。”

没人知道在房间里沙缪和201号聊了什么,只是门再打开的时候,原本捆住双手的201号并肩站在沙缪身边,手里虚虚拎着一把便携军刀,脸上没什么表情。沙缪扫了四周一圈,忽略多数人脸上惊讶的神情,脑袋一偏,开口介绍道:“新朋友,江徊。”

没人接话,沙缪并不在意,带着江徊往楼下走:“我的人比白恪之要多的多,子弹也多,十几个人围着扫射也能弄死他。”

“我饿了。”江徊说,“有吃的吗。”

沙缪回头看了他一眼:“还剩下几包压缩饼干。”

比起二楼的空间,一楼大厅的面积反而要更小,巨大的木质旋转楼梯竖在大厅正中央,像某种中世纪用来祭祀的建筑。推开厨房大门,裹挟着油漆味的空气扑到脸上,半桶蓝色油漆搁在地板上,用来上色的刷子倒在旁边,稀稀拉拉的靛蓝溅在灰色地板上,向前不断延伸,最后停在窗台下。

蹲在窗台下的男人猛然转过头,有些耷拉的眼皮在对上沙缪的视线后陡然提起,怀里的东西没抱紧,噼里啪啦掉在地上。

是几块已经撕开包装的压缩饼干。

男人用手背胡乱抹掉沾在胡子上的饼干屑,有些肥胖的腰身扭了将近90度,他整个人半跪在地上,松弛下垂的嘴角抖动两下后,扯出了一个笑容:“我……我知道没轮到我吃,但今天走太多路了……我没忍住,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吃了,后面几天,几个星期我都不领我的份例,我保证……我发誓!”男人将手高高举过头顶,五根手指并拢,光线一点都没透进来。

沙缪站着没动,看了他一会儿,开口说:“饿了也正常。”

“既然撕开了就别浪费,吃吧。”

沙缪站在门口和男人对视,大概有那么三十秒,江徊看着男人脸上的戒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最后忙不迭地点头道谢,背过身去捡掉在地上的压缩饼干。或许是因为“庆幸”、“还好”、“逃过一劫”、“虚惊一场”这些词太过美妙,男人完全忽略在门口消失的沙缪,以及再次出现时手里拎的那把枪。

楼上的人正围在一起卷烟,烟丝没剩多少,梗和叶子都拢在一起最多也就能卷两根,两根十三个人分,排在最后那个说不定连一口都抽不上。透过厚重镜片,老黄用口水把薄宣纸粘好,把卷好的烟放在桌上。

沙缪不在,没人敢先开口排顺序,老黄把两根烟整整齐齐地排好,停了老半天,支支吾吾地开口:“一会儿,谁排在前头了谁心里有点数,后头这么多人呢——你们谁去喊下阿缪?”

站在楼梯口的小矮子成为最终人选,被人半推半搡的推下楼梯,几个人安静地在楼上等待,枪声和钟声都比脚步声更快,楼上一片死寂,呼吸都变轻,直到有人走上来。所有人朝楼梯口看过去,小矮子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声音比以往更小。

“缪哥说,就按照我们现在站着的顺序,从左往右排就可以。”

“然后。”小矮子眨眼的速度变得很快,脖子有些僵硬地抽动了两下,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烟,现在就我们十二个人分了。”

不是第一次杀人,也不是第一次看见死人。江徊看着男人肥胖的身体倒在血泊里,嘴里咬着半块没来得及咽的饼干,上半身以一个十分怪异的姿势向后拧,从江徊的角度,刚好能看见男人被射穿的脑袋。

沙缪始终一言不发,他走过去,鞋踩进血里,每走一步都会有几滴血溅上他的裤腿。整栋小楼变得出奇安静,江徊能听见血水飞溅,烟卷燃烧,头顶二楼人的叹息。淌过血泊,走到正中间,沙缪用脚把男人肥胖的身体踢到一边,捡起地上还没来得及吃的压缩饼干,随手用衣角把浸满血的包装擦干净。

察觉视线,沙缪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地走过来,把饼干塞给江徊,其中一包已经打开,半包已经被血完全浸透,暗红渗进麦麸细缝中,像还没死透的血管。

“在什么地方吃什么东西,真快饿死了,人也是能吃的。”沙缪抬手将沾在手指上的血抹在墙上,回头瞥他一眼,“从白恪之那儿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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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恪之是一个人回来的。

起初小让不相信,站起来跑出去好远,最后红着眼睛冲回来,双手紧紧抓着白恪之的袖子问他201号去哪儿了。白恪之不说话,魏斯让死拖着不让他往前走一步,两只脚紧紧蹬着地,在干净平整的水泥地上留下一条浅浅的长痕。

“他死了。”白恪之回过头,看着小让的眼睛,漫不经心地说,“你要去陪他吗?”

“你骗人!钟声都没响!”

白恪之没接话,甩了一下手臂,低声说:“松手。”

“行。”魏斯让松开手,胡乱抹掉脸上的泪水和鼻涕,掏出紧紧抱在怀里的枪,解开保险,高高举起对准白恪之的胸口。

白恪之仿佛死海一般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魏斯让咬着后槽牙在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别把别人都当傻子!”

魏思峥一瘸一拐地跑上来,皱眉冲他们喊:“小让!别胡闹!”

白恪之沉默几秒,转头对上后面表情有些慌张的尹嵘,挑了挑眉问:“你教的?”

尹嵘动了动有些僵硬的嘴角,扯着嗓子喊:“你你给的枪,我总不能就让他当个摆设吧!”

现在的场面看起来有些滑稽,瘸子站在旁边劝架,mega里排名第一的被一个十岁的omega拿枪指着,旁边另外一个唯一健全的alpha只会干看着跳脚。

“你还笑?”白恪之很淡的笑容使魏斯让脸涨的通红,渺小的自尊最不能践踏,魏斯让双手举着枪,食指按着扳机,“你是不是真以为我不敢开枪?!白恪之!”

食指扣动扳机的同一秒,尹嵘猛地飞扑过来,将魏斯让扑在地上,枪口偏了五厘米,总算不会丢掉性命。

不对,枪就没有响。

尹嵘脑袋顿时一片混乱,同样混乱的还有倒在地上的魏斯让。来不及去管擦伤的手臂,魏斯让迅速爬起来,枪口对准白恪之连着用力按了好几次扳机,除了零部件碰撞发出的空响外,什么都没有。

魏斯让呆站着,看着白恪之缓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没怎么费力气就抽走他紧握在手里的枪,用衣角擦了擦枪身后塞回腰间。白恪之看了魏斯让一眼,接着视线绕过他,落在倒在地上依旧一脸茫然的尹嵘身上。

“下次记得教怎么看有没有子弹。”

停了几秒,尹嵘才反应过来,他摇头大笑了两声:“我是昏了头了,才相信你会真的给他一把枪。”

“枪是真的,只不过没有子弹而已。”

魏思峥冷笑一声,拖着病腿站在白恪之面前质问:“不给子弹,给一把枪有什么用?”

“给你们点希望吧,毕竟真到了要开枪的时候,就算里面有子弹也没用。”白恪之看着魏思峥,很轻地笑了笑,漫不经心地说:“如果不需要开枪,里面自然也就不需要有子弹,毕竟我怎么能确定,你们的枪口会对准谁。”

魏思峥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所以你原本就打算放我们在这儿自生自灭了?你还是不是人?”魏斯让大吼。

白恪之偏过头,视线清明,直愣愣地落在魏斯让脸上,“刚才还哭着喊着要给201号报仇,这么快就改口给自己喊冤了。”

一肚子的怨气憋在胃里一口都出不来,魏斯让大口喘气,最后蹲在地上大哭。魏思峥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只能用手轻轻拍弟弟的背,试图让他冷静下来。

尹嵘叹口气,走到白恪之旁边,停了几秒把自己的枪掏出来,抽出弹匣仔细检查了一番,再抬头时恰好对上白恪之晦暗不明的目光。

“你不用看我,谁知道你会不会哪天把我也卖了。”

白恪之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两支蓝色药剂,嘱咐尹嵘放好。看着手心里两支玻璃药剂,尹嵘愣了愣,低声问:“哪儿来的?”

CBH17,是alpha易感期期间唯一的并促生剂,当易感期来临时,这种药剂可以避免被某种冲动冲昏头脑,并且可以百分之百激活身体机能,没有alpha喜欢易感期时那种失控的感觉,白恪之尤其。Mega开赛以来,CBH17就放出过一次,一共五支,当时他和白恪之走散了没能占到最佳狙击点,所以他们一支都没拿到。现在赛程过半,这个时候还能搞到两支,简直是老天爷开恩。

“跟沙缪换的。”

“沙缪?你去找沙缪了?什么时候去的,不是,你拿什么换的?”尹嵘一连问出好几个问题,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自己回答了最后一个。

“……你用201号换的?”

白恪之抬眼看他一眼,尹嵘适时闭嘴,不知道是不是刚才魏斯让闹得了,尹嵘发觉白恪之变得有些烦躁。

基本上已经撕破脸皮,起码魏思峥是这么认为的,所以当白恪之问他们是不是还要一起走时,魏思峥第一次失了神。他在心里默默盘算好久,白恪之到底为什么要带着他们一起,如果说201号是有利用价值的话,那他们的利用价值是什么?一个带着伤的瘦弱alpha和一个尚未成年的omega。

还在犹豫,始终沉默的魏斯让突然跑过来,仰着脸说:“我们跟你们一起走。”

“小让。”魏思峥喊道,但是魏斯让完全没理,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白恪之,“跟在你后面,起码暂时不会死,对吧?”

白恪之把步枪背在身后,跨上台阶,“我没说过。”

起初尹嵘完全不理解为什么上一秒还要杀掉白恪之的魏斯让要重新跟他们组队,但直到晚上,魏斯让表现的都极其乖巧,乖巧到不正常。晚上十一点半,他们在玻璃栈桥休息,每过一个小时便换人值夜。

前面出了那档子事,尹嵘也不太放心魏思峥兄弟俩,本想跟白恪之商量干脆就他们两个值夜算了,可等他掀开帐篷帘子,白恪之已经靠着墙睡着了,可能真的是太累了,尹嵘思索半晌,还是没问出口。

凌晨三点半,尹嵘被一道冷风惊醒,手扶着旁边的栏杆站起来,距离换班已经过了五分钟,他有点睡过头了。

睡过头是常事,其实也并不能算严重,如果他的背包没丢的话。

“白恪之。”

“包丢了。”

“装药的包丢了。”

“我就知道,他们俩怎么会又愿意跟我们一起?肯定是听见你跟我说的话了,知道这个药是201号换来的,他们肯定是偷走又去换别的了!不是,这么重要的东西你平时沾都不让我沾,怎么现在这么相信我要给我了你?”

“我草,这两个畜生东西,亏老子对他们那么好!”

白恪之半睁着眼,视线缓慢地爬上泛起彩光的玻璃桥,声音有点哑:“你吵不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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