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风暴中心

一周后,澳门东望洋赛道。

雨下得很大,密集的雨点砸在车窗上,发出密集的、催眠般的声响。李宇坐在副驾驶座,看着窗外的雨幕。澳门狭窄的街道在暴雨中显得格外拥挤,霓虹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折射出模糊的光影,像一场不真实的梦境。

这是亚洲GT系列赛的收官战,东望洋赛道——世界上最危险的街道赛道之一。全长6.2公里,有高速直道,有发夹弯,有上下坡,还有著名的“葡京弯”,一个几乎180度的右急弯,两侧是水泥墙,没有缓冲区。在干燥天气下已经是地狱难度,在暴雨中,简直是自杀。

“天气预报说比赛时雨会小,但赛道不会完全干。”顾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平稳,冷静,像在播报天气预报,“你的雨战训练这周加了50%强度,应该能应对。但东望洋不一样,这里没有犯错的空间,一个失误就是撞墙。”

“我知道。”李宇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背包肩带。他想起上周在上海,周子轩说的那些话——陈飞,刹车失灵,脊椎骨折。也想起顾珉那双深灰色的、近乎脆弱的眼睛,和那句“我对你,是真的”。

他不知道该信谁。或者说,他两个都信——信顾珉的疯狂,也信顾珉的真实。这种分裂让他疲惫,也让他更加依赖顾珉。因为只有在顾珉身边,在那双深灰色眼睛的注视下,他才能暂时忘记那些怀疑和恐惧,专注于唯一重要的事:开车,赢比赛。

车停在车队酒店门口。雨小了些,但天色依然阴沉。李宇下车,背着背包,跟着顾珉走进酒店大堂。立刻有媒体围上来,闪光灯亮成一片。

“李宇!请问你对东望洋赛道有什么准备?”

“有传闻说你和周子轩在上海站后关系紧张,是真的吗?”

“李董上周在公开场合说‘不会再管你的事’,你怎么看?”

“顾总,有消息说珉宇车队在谈新的冠名赞助,金额破亿,是真的吗?”

问题像子弹一样射过来。李宇保持着顾珉教他的、得体的微笑,一言不发。顾珉走在前面,很自然地为他挡开媒体,偶尔回答一两个无关紧要的问题,语气从容得像在聊天气。

走进电梯,门合上,世界终于安静下来。李宇靠在电梯墙壁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累了?”顾珉问。

“嗯。”李宇睁开眼,看向顾珉。顾珉今天穿了身深灰色大衣,里面是简单的白衬衫,没打领带,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在电梯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也格外……疲惫。

“上去休息,下午三点车队简报。”顾珉说,但没动,只是看着李宇,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很快,很复杂。

“顾珉,”李宇突然开口,叫他的名字,“如果……我是说如果,这场比赛我输了,或者撞车了,或者……让你失望了。你会怎么样?”

顾珉的瞳孔微微收缩。然后,他向前一步,双手撑在电梯墙壁上,将李宇困在他和墙壁之间。距离很近,近到李宇能闻到他身上很淡的雪松香气,能看清他睫毛的根数,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

“你不会输。”顾珉说,声音很低,很沉,像某种誓言,“也不会撞车。更不会让我失望。因为我不允许。”

“但万一——”

“没有万一。”顾珉打断他,手指抬起,很轻、很轻地碰了碰李宇的下巴,一个几乎不存在的触碰,但李宇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李宇,你是我精心挑选、亲手打磨的武器。你的每一个反应,每一个决策,每一次呼吸,都在我的计算之内。这场比赛,你会赢。因为我要你赢。明白吗?”

李宇看着顾珉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怀疑,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冰冷的、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掌控。顾珉在告诉他,他的人生,他的比赛,他的输赢,都在顾珉的掌控之中。他应该感到恐惧,感到窒息,感到被剥夺了自由。

但奇怪的是,他没有。他感到一种诡异的、近乎病态的安心。因为顾珉的掌控意味着安全,意味着无论发生什么,顾珉都会在,都会控制,都会把他护在羽翼下。

“明白。”他说,声音很轻。

顾珉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极其轻微地,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只是一个肌肉的牵动,但让他整张脸的线条柔和了百分之一秒。

“上去吧。”他直起身,拉开距离,重新恢复冷静专业的姿态,“好好休息。晚上我要看你的模拟器数据。”

“嗯。”

电梯门开,李宇走出去,走向自己的房间。刷卡,推门,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顾珉刚才的眼神,顾珉的呼吸,顾珉那句“明白吗”。

手机震动,是李文。

「小宇,到澳门了吗?注意安全,东望洋那条赛道很危险,别逞强。」

李宇盯着屏幕,指尖冰凉。哥哥在担心他,在提醒他危险。但顾珉说,他会赢,因为顾珉要他赢。

他该信谁?该听谁的?

他打字回复:「到了。放心哥,我会小心的。」

发送。锁屏。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雨还在下,窗外是澳门拥挤的楼群和狭窄的街道,远处能看见东望洋赛道的一部分——蜿蜒,狭窄,两侧是水泥墙和铁丝网,像某种精心设计的陷阱。

他知道这场比赛很重要。是收官战,决定年度排名,决定车队能不能拿到下赛季的厂商支持,决定顾珉那个烧钱的赛车事业部能不能继续活下去。也决定他——李宇,这个从虚拟世界闯进现实的新人,能不能真正站稳脚跟,证明自己不是昙花一现的幸运儿。

压力像一座山,压下来。但他没有崩溃,没有逃跑,只是平静地看着窗外的雨,和那条危险的赛道。

因为顾珉在。顾珉说他会赢。

而他现在,除了相信顾珉,已经别无选择。

下午三点,车队简报室。

气氛很严肃。巨大的屏幕上显示着东望洋赛道的3D模型,红色的危险区域标记得密密麻麻。顾珉站在屏幕前,手里拿着激光笔,声音冷静,清晰。

“东望洋赛道,全长6.2公里,最窄处只有7米,最宽处不超过12米。有23个弯道,其中9个是盲弯,5个是上下坡弯道。路面状况复杂,有沥青,有水泥,有排水沟盖,有电车轨道。在干燥天气下,平均圈速是2分30秒左右。在雨天,预计会慢15到20秒。”

激光笔的红点划过屏幕上的几个弯道。

“重点注意这几个地方:葡京弯,入弯前是下坡,刹车点必须精准,晚0.1秒就会撞墙。文华东方弯,出弯后是上坡,给油要柔,太急会打滑。还有就是发夹弯,那里路面有油渍,常年清理不干净,雨天尤其滑。”

顾珉转身,看向李宇,深灰色的眼睛锁定他。

“你的策略是:起步稳住,不求超车,但求不丢位置。前五圈适应赛道,感受路面,重点是保胎。第六圈开始,如果雨小了,尝试提速。但如果雨没小,或者更大了,就保守,完赛为主。东望洋赛道每年都有车撞墙,我不希望你成为其中一个。明白吗?”

“明白。”

“还有,”顾珉顿了顿,语气更冷,“注意周子轩。劲敌车队这周换了新的空力套件,直道尾速比我们快5到8公里。他会在直道尝试超车,你要守住内线,别给他空间。但记住,安全第一。如果他真的超过去了,别硬拼,等机会在弯道反超。东望洋的弯道才是我们的优势。”

“是。”

简报继续。工程师讲解赛车调校,策略师分析进站时机,队医提醒体能分配和补水。所有人都很专业,很专注,但李宇能感觉到,空气里有一种无形的、紧绷的压力。因为这是收官战,因为东望洋太危险,因为……顾珉坐在长桌一端,金丝眼镜后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他,像某种无声的、沉重的注视。

简报结束,其他人陆续离开。顾珉没动,只是看着李宇。李宇也没动,坐在椅子上,等着。

“紧张吗?”顾珉问。

“有点。”李宇诚实地说。

“正常。”顾珉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依然阴沉的天,“我第一次来东望洋比赛,是二十岁,开F3。排位赛撞了,修车修了一晚上,正赛从最后一位发车,最后拿了第八。那场比赛后,我明白了两个道理。”

他转身,看向李宇,深灰色的眼睛在会议室冷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第一,在赛道上,恐惧是你的朋友。它让你警惕,让你专注,让你活着。第二,有些路,一旦走上去了,就再也没有回头路。要么征服它,要么被它吞噬。没有中间选项。”

李宇看着顾珉,看着这个比他大六岁、但经历过太多他无法想象的事情的男人。顾珉的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是回忆,是伤痛,是某种近乎偏执的执着。

“你会征服它的。”顾珉说,不是鼓励,是陈述,“因为你是李宇。是我选中的人。”

李宇的心脏重重一跳。他看着顾珉,看着那双深灰色的、此刻不再冰冷的眼睛,突然有一种冲动,想问他——你选中我,到底是因为我能赢,还是因为别的?你对我,到底有多少是算计,多少是真实?

但他没问。因为知道答案可能不是他想听的,知道一旦问了,那层脆弱的、危险的平衡可能就会被打破。

“我会赢的。”李宇说,声音很稳。

“我知道。”顾珉点头,然后看了眼手表,“去模拟器室,最后跑三圈,找找感觉。六点晚餐,七点休息,明天六点起床,七点到赛道。时间表我发你了。”

“是。”

李宇站起来,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时,他回头。

“顾珉。”

顾珉抬头。

“谢谢。”李宇说,很认真地说,“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谢谢你相信我,谢谢你……做的一切。”

顾珉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去吧。”

李宇推门离开。走廊很长,灯是声控的,他走过一盏,亮一盏,身后的灯又灭一盏。像在走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但这一次,他知道隧道尽头是什么。

是东望洋。是那条危险但诱人的赛道。是那场可能决定他命运的比赛。

也是顾珉。是那双深灰色的眼睛,是那种冰冷的掌控,是那句“你是我选中的人”。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是荣耀,是毁灭,是铺满鲜花也铺满荆棘的路。但他知道,他会走下去。

因为身边这个人,是顾珉。

而他,已经无法回头,也不想回头了。

窗外,雨又下大了,密集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风暴,就要来了。

而他,就在风暴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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