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苏醒之后

第七天下午,澳门镜湖医院,VIP病房。

阳光很好,透过整面落地窗洒进来,将病房照得一片明亮温暖。李宇靠坐在病床上,背后垫着几个软枕,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他头上还缠着纱布,左臂和左腿打着石膏,胸前固定着护具,像个被重新拼凑起来的、破碎的瓷器。

但至少,他活着。他醒了。他能呼吸,能思考,能……感觉到疼痛。

疼痛是件好事。医生早上查房时说,能感觉到疼痛,说明神经在恢复,说明身体在自我修复。但李宇现在觉得,疼痛是种折磨——每一次呼吸,肋骨断裂处都传来尖锐的刺痛;每一次轻微的移动,手臂和腿部的骨折处都像有无数根针在扎;还有头,那种沉重的、闷钝的、像被塞满了棉花的胀痛,从醒来后就一直没停过。

“疼吗?”李文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个苹果,正在慢慢地、仔细地削皮。他今天换了身干净的衬衫,刮了胡子,虽然眼下还有青黑,但至少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

“嗯。”李宇说,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喉咙。他喉咙也受伤了,插了四天呼吸机,声带受损,说话很费力。

“疼就对了。”李文将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签插了一块,递到他嘴边,“疼说明你在恢复。来,吃点东西,医生说要补充维生素。”

李宇张开嘴,咬了一小口。苹果很脆,很甜,但吞咽时喉咙像被刀割一样疼。他皱了皱眉,但还是强迫自己咽下去。

“慢点,不着急。”李文的声音很温和,是李宇很久没听过的、属于哥哥的那种温和。自从他成年后,自从他和父亲的关系越来越僵,李文对他的态度也变得复杂——有关心,有担忧,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和疲惫。但此刻,那种疏离和疲惫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关心。

“哥,”李宇开口,声音嘶哑,“我睡了多久?”

“四天。”李文说,又递过来一块苹果,“从撞车到醒来,整整四天。吓死我了。”

“对不起。”李宇说,眼睛有点热。

“说什么傻话。”李文放下苹果,伸手,很轻地摸了摸他的头,避开纱布包裹的地方,“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没保护好你,让你受了这么多罪。”

“不关你的事。”李宇摇头,动作很慢,很小心,因为头一动就晕,“是我自己选的这条路。赛车有风险,我知道。”

李文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重新拿起苹果,继续喂他。

“顾珉呢?”李宇突然问。

李文的手顿了顿。苹果块停在半空,然后,他收回手,将苹果放回盘子里,拿起纸巾擦了擦手,动作很慢,很仔细。

“他还没回来。”李文说,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有某种紧绷的东西,“从你出事那天离开医院后,就失联了。手机打不通,没人知道他在哪。”

李宇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猛地一缩。疼痛从心口蔓延开,比身体上的疼痛更尖锐,更冰冷。

“他……是不是出事了?”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在抖。

“不知道。”李文说,转头看向窗外,阳光在他侧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但顾雪说,他走之前,说要‘去算账’。我猜,他是去找……该为这场‘意外’负责的人。”

该负责的人。李宇想起撞车前的那瞬间——刹车踏板软得像棉花,直接踩到底,没有任何阻力。刹车失灵。液压管破裂。材料疲劳。

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了。

“是我爸吗?”他问,声音很轻。

李文猛地转头,看向他,眼神里有惊讶,有担忧,还有一种李宇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他不喜欢我赛车,不喜欢我跟顾珉走得太近。”李宇说,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有暗流涌动,“因为他是那种人——如果有什么东西脱离了他的掌控,他会用最直接、最残忍的方式,把它毁掉。就像……他当年砸碎我所有赛车模型那样。”

李文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膝盖上收紧,手背上青筋凸起。

“小宇,”他开口,声音很沉,“如果……如果真是爸做的,你会怎么样?”

李宇看着哥哥,看着那张和自己有七分像、但此刻写满疲惫和挣扎的脸。他知道哥哥在担心什么——担心他会恨父亲,担心他会和家族彻底决裂,担心他会走上一条无法回头的、危险的路。

“我不知道。”李宇诚实地说,声音很轻,“但我不会原谅他。永远不会。”

李文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他眼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沉淀下来,变得坚定,变得决绝。

“好。”他说,一个字,简洁,有力,“那哥陪你。无论你做什么决定,哥都陪你。”

李宇的心脏重重一跳。他看着哥哥,看着那双总是温和、总是包容、但此刻燃烧着某种冰冷怒火的眼睛,眼眶突然热了。

“哥,你不用——”

“我说了,我陪你。”李文打断他,伸手,握住他没有打石膏的右手,力道很大,很稳,“小宇,这二十五年,哥一直在扮演‘好儿子’‘好哥哥’的角色,一直在努力平衡这个家,一直在试图让每个人都满意。但结果呢?你躺在这里,差点死了。爸还在用他的方式控制一切,毁掉一切。我累了,真的累了。所以从现在起,我不再是李家的长子,不再是你和爸之间的调解人。我只是你哥。一个想保护弟弟、想让弟弟活得像个人的、普通的哥哥。你明白吗?”

李宇的眼泪掉下来,滚烫,汹涌,止不住。他回握住哥哥的手,指尖冰凉,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变暖,变坚定。

“明白。”他说,声音哽咽,但很清晰。

“好。”李文点头,松开手,重新拿起苹果,递到他嘴边,“那就吃东西,好好恢复。其他的事,等你能下床了再说。顾珉那边,我会想办法联系。顾雪也在找他,有消息她会告诉我。”

“顾雪……”李宇想起那个在病房里哭得像个孩子的女孩,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感激,是歉疚,是某种他不敢深究的、模糊的悸动。“她还好吗?”

“不好。”李文说,语气很平淡,但李宇能听出里面的那丝……不一样的东西,“她这几天一直在医院,给你熬汤,照顾你,也……照顾我。她很自责,觉得顾家对不起你,对不起我。我跟她说了,不关她的事,但她听不进去。”

李宇看着哥哥,看着李文说起顾雪时,眼神里那丝不自然的闪烁,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但他没问,只是点了点头。

“等我好点了,我想见她。”他说。

“好。”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护士走进来,检查仪器,记录数据,然后对李文说:“李总,医生让您去一趟办公室,商量李先生的康复计划。”

“好,我马上去。”李文站起来,对李宇说,“你先休息,我一会儿回来。”

“嗯。”

李文离开后,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李宇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听着远处街道隐约的车流声,心里涌起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四天前,他还在东望洋赛道上,握着方向盘,感受着速度,追逐着胜利。四天后,他躺在这里,浑身是伤,像个破碎的、需要重新拼凑的玩具。

但他不后悔。因为那是他自己选的路,是他用生命去热爱的、让他真正活着的路。

只是,他没想到,这条路会这么危险,这么残酷,会把他拖进这样一个看不见底的、充满算计和恶意的漩涡。

他想起顾珉。想起那双深灰色的、总是冷静、总是掌控一切的眼睛。想起顾珉在模拟器室里,手把手教他救车时的呼吸。想起顾珉在停车场,将他按在车上,吻他时的疯狂。想起顾珉说“你是我的”时,那种近乎绝望的真实。

然后,他想起刹车失灵的那瞬间,想起赛车撞上水泥墙的巨响,想起黑暗吞没前,最后看见的、顾珉那双瞬间苍白的、充满恐惧的眼睛。

顾珉现在在哪?在做什么?是不是真的像哥哥说的那样,去找“算账”了?是不是……遇到了危险?

恐惧像冰水,从头顶浇下来,瞬间冻结了血液。李宇的心脏开始狂跳,呼吸变得急促,监测仪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护士冲进来,检查仪器,安抚他:“李先生,冷静,深呼吸,别激动……”

但李宇冷静不下来。他满脑子都是顾珉,是顾珉可能遇到的危险,是顾珉可能再也回不来的恐惧。

“顾珉……”他挣扎着开口,声音嘶哑,破碎,“我要见顾珉……”

“李先生,您先冷静,您的心率太快了,这样很危险……”

“我要见顾珉!”李宇几乎是吼出来的,但声音很弱,像濒死的兽在呻吟。泪水涌出来,混着恐惧,混着疼痛,混着某种他无法承受的、即将失去一切的绝望。

门被猛地推开,李文冲进来,看见监测仪上飙升的心率和血压,脸色瞬间变了。

“小宇!冷静!深呼吸!听哥的话,深呼吸!”

李宇看着哥哥,看着哥哥眼里的恐慌,强迫自己做了个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心率慢慢降下来,呼吸慢慢平稳,但眼泪还在流,止不住。

“哥,”他哽咽着说,“我要见顾珉。我要知道他没事。我要他回来。”

李文看着他,看着弟弟眼里的恐惧和绝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穿了,疼痛,冰冷。他坐到床边,握住李宇的手,用力点头。

“好,哥答应你,一定把他找回来。一定。但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恢复,是让自己好起来。否则顾珉回来了,看见你这样,他会疯的。你明白吗?”

李宇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但心里那股冰冷的恐惧,在一点点消退。因为哥哥在,因为哥哥答应他了,因为……顾珉会回来的。

一定会的。

因为他是顾珉。是那个永远不会放弃、永远不会认输、永远不会让他失望的、该死的疯子。

窗外,阳光依然明媚,像某种无声的、温柔的承诺。

而病房里,那个刚从死亡边缘爬回来的人,握紧哥哥的手,闭上眼睛,在心里,对着某个不知在何方、但一定在战斗的人,无声地说:

“顾珉,我醒了。我等你回来。所以,别死。求你,别死。”

监测仪平稳地嘀嘀作响,像某种回应,像某种誓言。

而远方,某个看不见的战场上,某场危险的、血腥的、可能决定很多人命运的战争,正在悄无声息地,进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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