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病房中的访客

第八天上午,澳门镜湖医院。

阳光依然很好,透过百叶窗在病房地面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李宇已经能坐起来一些了,护士给他调整了床的角度,让他能看见窗外的天空和远处的楼群。他手里拿着本书——是李文给他带的,一本关于赛车工程学的专业著作,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顾珉。

距离顾珉失踪已经五天了。李文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顾雪也动用了顾家的人脉,但顾珉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任何消息。警方那边,事故调查的结果依然是“材料疲劳导致的刹车液压管破裂”,是意外,是巧合,是不幸。

但李宇不信。李文不信。顾雪也不信。

可不信又能怎么样?没有证据,没有线索,没有能指向任何人的、确凿的痕迹。就像一场精心设计的、完美的谋杀,凶手躲在暗处,冷笑着看着他们挣扎,看着他们痛苦,看着他们……无能为力。

门被轻轻敲响。李宇抬头,看见顾雪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的微笑。

“李宇,”她小声说,“我能进来吗?”

“请进。”李宇说,声音依然有些哑,但比昨天好多了。

顾雪走进来,将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她今天穿了身简单的浅粉色毛衣和白色长裤,长发松松挽在脑后,脸上化了淡妆,遮住了眼下的青黑,但眼睛里的疲惫和担忧,是化妆品遮不住的。

“今天感觉怎么样?”她问,声音很轻,很温柔。

“好多了。”李宇说,目光落在她脸上,看着她眼睛里那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讨好的表情,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感激,是歉疚,是某种他不敢深究的、模糊的悸动。“谢谢你,顾雪。这几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顾雪摇头,眼睛有点红,“是我哥没保护好你,是顾家……对不起你。”

“不关你的事。”李宇说,很认真地说,“我说过,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是我自己选的路。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怪你,也不会怪顾珉。所以,别再说对不起了,好吗?”

顾雪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点头,眼泪掉下来,但她在笑,笑得像个得到赦免的孩子。

“好。”她说,擦掉眼泪,打开保温桶,“我给你熬了鱼汤,是广东的老方子,对伤口恢复好。你尝尝?”

“嗯。”李宇点头。

顾雪盛了一小碗汤,用勺子舀起,轻轻吹凉,然后递到他嘴边。李宇张开嘴,喝了一口。汤很鲜,很清淡,带着淡淡的药材味,但不苦。他慢慢咽下去,喉咙还是有些疼,但能忍受。

“好喝吗?”顾雪问,眼睛亮亮的,像在等待夸奖。

“好喝。”李宇说,扯出一个笑容,“谢谢你,顾雪。”

“不客气。”顾雪笑了,继续喂他喝汤。动作很轻,很仔细,像在照顾一件珍贵的、易碎的宝物。

李宇看着她,看着这个在商界以精明干练闻名的顾家大小姐,此刻像个小媳妇一样,小心翼翼地给他喂汤。心里那股模糊的悸动,变得更清晰,更强烈了。

“顾雪,”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和我哥……”

顾雪的手顿了顿。她抬起头,看着李宇,眼神有些慌乱,有些躲闪。

“我和你哥……没什么。”她说,声音很小,但李宇能听出里面的心虚。

“真的?”李宇看着她,看着那双总是清澈、此刻却闪烁着慌乱的眼睛,心里大概明白了。

“真的。”顾雪低头,继续喂他喝汤,但动作变得有些僵硬,“你哥是很好的人,很照顾我,很……温柔。但我配不上他。我是顾家人,是差点害死你的人的妹妹。你哥不恨我,我就已经很感激了,不敢……有别的奢望。”

李宇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微微的疼。他看着顾雪,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紧抿的嘴唇,看着她握着勺子的、微微颤抖的手指,突然有一种冲动,想告诉她——你配得上。你值得最好的。包括我哥。

但他没说出口。因为知道,感情的事,外人插不了手。也因为知道,顾雪心里的那道坎,不是几句话就能跨过去的。

“顾雪,”他换了个话题,声音很轻,“你哥……有消息了吗?”

顾雪的手彻底停住了。她放下碗和勺子,低下头,肩膀在微微颤抖。然后,李宇看见,眼泪滴在汤碗里,晕开细小的涟漪。

“没有。”她哽咽着说,声音破碎,“一点消息都没有。我托了所有能托的关系,找了所有能找的人,但都没有。我哥就像……消失了一样。我爸那边,我也问了,但他什么也不说,只是让我别管,让我回香港。我不敢回去,我怕我一回去,就再也见不到我哥了……”

她哭得说不出话,只是低着头,肩膀颤抖,像个无助的孩子。李宇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了,疼痛,冰冷。他想伸手,拍拍她的肩,安慰她,但手臂打着石膏,动不了。他只能看着她哭,看着她无助,看着她为那个同样不知所踪的、该死的男人担心。

“他会回来的。”李宇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顾珉是那种人,不会轻易认输,不会轻易放弃,更不会……轻易消失。他一定会回来。我信他。”

顾雪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是希望,是依赖,是某种近乎信仰的信任。

“你真的信?”她问,声音在抖。

“我信。”李宇点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因为他是顾珉。是那个把我从虚拟世界拉进现实、给我梦想也给我枷锁、把我关进金丝笼又亲手打开笼门的、该死的疯子。这样的疯子,不会就这么消失的。他一定在某个地方,在做某件事,在……为我们战斗。所以,我们要做的,是等他回来。是好好活着,好好恢复,等他回来的时候,让他看见,我们还在,我们还等,我们……还信他。”

顾雪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用力点头,擦掉眼泪,扯出一个笑容,虽然很难看,但很真实。

“好。”她说,声音依然哽咽,但很坚定,“我等。我信。”

她重新拿起碗和勺子,继续喂他喝汤。动作不再僵硬,不再颤抖,变得平稳,坚定,像某种无声的宣誓。

窗外,阳光依然明媚,像某种温柔的、无声的祝福。

病房里,两个同样在等待、在相信、在为同一个人祈祷的人,安静地,一起喝着汤,一起沉默,一起……对抗着心里那股沉重的、冰冷的恐惧。

因为他们信。

信那个叫顾珉的疯子,会回来。

信黑暗会过去,光明会来。

信所有伤害,所有算计,所有恶意,终将被清算,被惩罚,被……终结。

门被轻轻推开,李文走进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脸色有些凝重。看见顾雪在喂李宇喝汤,他愣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是走到床边,将文件夹放在床头柜上。

“哥,怎么了?”李宇问,心里涌起一股不安。

“警方的事故调查报告出来了。”李文说,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有某种紧绷的东西,“和之前说的一样,刹车液压管破裂,材料疲劳,意外。没有任何人为破坏的痕迹。保险公司已经启动理赔程序,车队的赞助商也没有追究责任。从法律和商业的角度来说,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结束了?”李宇的声音冷下来,“我差点死了,顾珉失踪了,你现在告诉我,这件事‘结束了’?”

“法律上,商业上,确实结束了。”李文看着他,眼神很复杂,“但没有证据,小宇。警方查了车队所有监控,查了赛前所有维护记录,查了液压管的供应商和生产批次,没有任何问题。这就是一场……不幸的意外。”

“我不信。”李宇说,声音在抖,“顾珉也不信。所以他才失踪了,所以他才去找‘算账’了。因为他知道,这不是意外。是谋杀。是针对我,或者针对他,或者针对我们所有人的……谋杀。”

李文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膝盖上收紧,手背上青筋凸起。

“我知道。”他开口,声音很沉,“我也知道是谁做的。但我没有证据,小宇。一点证据都没有。爸做事,从来不会留下把柄。他如果想毁掉什么,会做得干干净净,天衣无缝,让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是一场……不幸的意外。”

空气凝固了。病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监测仪平稳的嘀嘀声,和三个人沉重、压抑的呼吸声。

然后,李宇笑了。那个笑容很冷,很苦,像冰裂开的声音。

“所以,就这样了?”他说,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有某种可怕的、燃烧的东西,“我差点死了,顾珉失踪了,凶手逍遥法外,什么事都没有。然后,我们还得继续生活,继续扮演‘李家二少爷’‘顾家大小姐’‘李氏继承人’的角色,继续在那个恶心的、充满算计和谎言的世界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李文抬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某种冰冷的、燃烧的怒火在跳动,“不会就这样结束。没有证据,我们就找证据。法律制裁不了他,我们就用别的方式。总之,伤害你的人,毁掉你梦想的人,让你差点死掉的人——我不会放过。我发誓。”

李宇看着哥哥,看着那双总是温和、总是包容、但此刻燃烧着冰冷怒火的眼睛,心里那股冰冷的、沉重的绝望,在一点点消退,被一种同样冰冷的、但更坚定的决心取代。

“好。”他说,一个字,简洁,有力,“那就找。找到证据,找到凶手,找到……顾珉。然后,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顾雪也抬起头,看着他们兄弟,眼睛里有泪水,但也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燃烧的坚定。

“算我一个。”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是顾家人,我知道顾家的运作方式,知道我父亲的手段,知道……该怎么找到证据,怎么找到我哥。我会帮你们。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帮你们。”

李文转头,看着她,眼神很复杂——有关心,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近乎疼痛的温柔。

“顾雪,”他开口,声音很轻,“这条路很危险,可能会毁了你,毁了顾家,毁了你和你父亲之间最后那点……虚假的亲情。你真的想好了吗?”

顾雪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但她在笑,笑得很美,很悲伤,但也很有力。

“我想好了。”她说,声音在抖,但很坚定,“因为我已经没有选择了。我哥失踪了,李宇差点死了,你……在为我战斗。如果我还在乎那些虚假的亲情,在乎顾家的荣耀,在乎我自己的安全,那我就太自私,太可悲了。所以,让我帮忙,李文。让我……做点什么。否则,我会疯的。”

李文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伸手,很轻、很轻地擦掉她的眼泪,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宝物。

“好。”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那我们一起。找到证据,找到凶手,找到顾珉。然后,让该结束的,彻底结束。”

顾雪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但她握住了李文的手,握得很紧,很紧,像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像在做出某种无声的、坚定的宣誓。

李宇看着他们,看着哥哥和顾雪紧握的手,看着他们眼睛里那种近乎悲壮的、燃烧的坚定,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在融化,在……疼痛。

但也有一丝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希望,在心底悄然升起。

因为黑暗里,不止他一个人在战斗。

因为风暴里,不止他一个人在坚持。

因为这条危险、残酷、可能万劫不复的路上,有哥哥,有顾雪,有……那个不知在何方、但一定在战斗的顾珉。

所以,他不怕了。

因为有人并肩,因为有人相信,因为有人……在等他回来。

窗外,阳光依然明媚,像某种无声的、温柔的承诺。

而病房里,三个同样在黑暗中挣扎、但决定一起战斗的人,紧紧握住彼此的手,在心里,对着那个看不见的、但一定存在的敌人,无声地宣告:

战争,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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