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物理治疗室

三周后,北京协和医院康复中心。

物理治疗室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汗水的混合气味,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灰蒙蒙的北京天空。李宇坐在轮椅上,双手撑着平行杆,试图站起来。他的左臂和左腿还打着石膏,胸前固定着护具,但至少,他能坐了,能自己吃饭了,能……尝试站立了。

“很好,再坚持五秒。”物理治疗师站在他旁边,声音温和但坚定,“注意呼吸,别憋气。用腹部和背部的肌肉发力,手臂只是辅助。”

李宇咬着牙,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感觉到腿部肌肉在颤抖,骨折处传来尖锐的刺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的伤,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但他没松手,只是死死撑着平行杆,眼睛盯着前方镜子里的自己——苍白的脸,深陷的眼窝,缠着纱布的头,打着石膏的肢体,像个从战场上捡回一条命的、破碎的士兵。

很狼狈,很脆弱,很……陌生。

这不是他。不是那个在赛道上飞驰、眼神炽热、永远不知疲倦的李宇。这是一个需要人照顾、需要轮椅、需要每天忍受疼痛和复健折磨的、残缺的废人。

“时间到。”治疗师说,伸手扶住他的手臂,“慢慢坐下,别急。”

李宇松开手,缓缓坐回轮椅,浑身被汗水浸透,喘息粗重得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他闭上眼睛,做了几个深呼吸,试图平复过快的心跳和那种熟悉的、冰冷的绝望。

“今天进步很大,比昨天多站了十秒。”治疗师递给他一瓶水,语气带着赞许,“继续坚持,下周应该就能尝试用拐杖了。”

“嗯。”李宇接过水,喝了一口,液体冰凉,划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他看向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双依然明亮、但不再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庆幸,是痛苦,是某种近乎麻木的疲惫。

庆幸自己还活着,还能呼吸,还能看见阳光。

痛苦于身体的残缺,于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康复,于那些被剥夺的速度、自由和梦想。

疲惫于每天重复的、枯燥的、疼痛的复健,于那些来自医生、护士、治疗师的、千篇一律的鼓励和安慰,于心里那股沉重的、冰冷的、关于顾珉下落的恐惧。

三周了。顾珉失踪三周了。没有任何消息,没有任何线索,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李文和顾雪动用了所有能用的资源,甚至找了私家侦探,但都一无所获。顾霖锋那边,更是滴水不漏,像个完美的、冰冷的堡垒,找不到任何破绽。

李宇知道,顾珉可能真的出事了。可能再也回不来了。可能……已经死了。

但他不信。他强迫自己不信。因为顾珉是那种人,不会轻易认输,不会轻易放弃,更不会……轻易死掉。他一定在某个地方,在做某件事,在……为他们战斗。

所以他必须好起来。必须站起来,必须重新握住方向盘,必须……等顾珉回来,让他看见,他还活着,他还在战斗,他还没有放弃。

“李先生,”治疗师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时间到了,我送你回病房。”

“不用,我自己可以。”李宇说,转动轮椅,驶向门口。他的手臂力量恢复了不少,已经能比较熟练地操纵电动轮椅了。这是他这周最大的进步——不再需要人推,能自己移动,能自己去想去的任何地方。

虽然“任何地方”仅限于医院内部。

走廊很长,很安静,只有轮椅电机轻微的嗡鸣声。李宇慢慢驶过一间间治疗室,看着里面各种在做复健的病人——有中风后努力练习走路的老人,有车祸后学习用假肢行走的年轻人,有脊髓损伤后试图恢复手臂功能的患者……

每个人都满脸汗水,每个人都表情痛苦,但每个人眼睛里,都有一股不肯放弃的、顽强的光。

李宇看着他们,心里那股冰冷的绝望,在一点点消退,被一种更深的、更沉重的疼痛取代。因为这些人,和他一样,都是被命运、被意外、被某种不可抗力击垮的、破碎的人。但他们还在挣扎,还在战斗,还在试图从废墟里,一点一点,重建自己的人生。

他凭什么放弃?

他不能放弃。因为顾珉在战斗,哥哥在战斗,顾雪在战斗。所有爱他、关心他、等着他好起来的人,都在战斗。

他不能拖后腿。不能让他们失望。不能……让那些想看他倒下、想毁掉他的人得意。

轮椅停在电梯前。李宇按下按钮,等待。电梯门开,里面已经有一个人了——是个年轻女人,很漂亮,穿着白大褂,胸前挂着工作牌,是康复科的医生。看见李宇,她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李先生,又见面了。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好。”李宇点头,转动轮椅进去,停在角落。他认得这个女人,是康复科的副主任,姓林,很专业,也很温柔,这周给他做过几次评估。

“看你脸色比昨天好多了。”林医生说,按下楼层按钮,“手臂力量测试的结果出来了,恢复得不错,下周可以开始上肢的功能性训练了。”

“嗯。”李宇应了一声,看着电梯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又开始翻涌。他想问林医生,像他这样的伤,要多久才能完全恢复?要多久才能重新开车?要多久才能……像以前那样,自由地奔跑,自由地跳跃,自由地握住方向盘,感受速度?

但他没问。因为知道答案可能不是他想听的,知道一旦问了,那层脆弱的、刚刚建立起来的希望,可能就会被打破。

电梯门开,林医生先走出去,回头对他笑了笑:“加油,李先生。康复是个漫长的过程,很苦,很折磨人,但只要坚持下去,总有一天,你会重新站起来的。我相信你。”

“谢谢。”李宇说,声音很轻。

林医生点点头,离开了。李宇转动轮椅,驶向自己的病房。走廊尽头,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李文,正靠在病房门外的墙上,低着头,看着手机,眉头紧锁,脸色凝重。

“哥。”李宇叫了一声。

李文抬头,看见他,立刻收起手机,快步走过来,脸上挤出个笑容。

“小宇,复健结束了?感觉怎么样?”

“还行。”李宇看着他,看着他眼下浓重的青黑,看着他脸上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焦虑,心里涌起一股不安,“哥,出什么事了?”

李文沉默了。他推开门,示意李宇进去,然后关上门,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深深吸了口气。

“顾雪那边有消息了。”他开口,声音很沉,很哑,“私家侦探在澳门找到了点东西。顾珉失踪前一天,去过东望洋赛道附近的一个私人车库。那个车库,登记在一个空壳公司名下,但实际控制人……是顾霖锋的助理。”

李宇的心脏重重一跳。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去,留下冰凉的麻木。他握紧轮椅扶手,手指关节泛白。

“然后呢?”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有某种可怕的、燃烧的东西。

“车库的监控被删了,但附近的交通摄像头拍到,顾珉进去后,大概半小时,有三辆车开进去,其中一辆是黑色的奔驰S600,车牌……”李文顿了顿,报出一个号码,“是顾霖锋的私人座驾。”

空气凝固了。病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和两个人沉重、压抑的呼吸声。

“所以,”李宇开口,声音在抖,“顾珉去找他父亲了,在那个车库里。然后,发生了什么?顾珉为什么失踪了?顾霖锋的助理,还有那三辆车,和刹车失灵的事,有没有关系?”

“不知道。”李文转身,看着他,眼睛里布满血丝,眼神里有痛苦,有愤怒,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力感,“私家侦探只查到这么多,再往下,就查不动了。顾家在澳门势力很大,那个车库附近所有的监控都被清理了,所有可能看到什么的人,都‘闭嘴’了。我们找不到证据,找不到顾珉,找不到……任何能指向顾霖锋的东西。”

李宇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疼痛从胸口蔓延开,比身体上的疼痛更尖锐,更冰冷。他想砸东西,想怒吼,想冲出去,找到顾霖锋,揪着他的领子,问他把顾珉怎么样了,问他对自己的车做了什么,问他为什么能这么冷酷,这么残忍,这么……肆无忌惮。

但他做不到。因为他坐在轮椅上,因为他浑身是伤,因为他连站都站不稳。他像个废人,像个笑话,像个被轻易击垮、毫无还手之力的弱者。

“小宇,”李文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握住他的手,力道很大,很稳,“听我说。我们现在没有证据,没有线索,没有能直接指控顾霖锋的东西。但至少,我们知道方向了。知道顾珉失踪前,去找过他父亲。知道那个车库,和顾霖锋有关。知道那三辆车,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那个地方。这些,都是线索。只要我们继续查,总有一天,会找到证据,会找到顾珉,会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李宇睁开眼睛,看着哥哥,看着那双总是温和、此刻燃烧着冰冷怒火的眼睛,心里那股冰冷的、沉重的绝望,在一点点消退,被一种同样冰冷的、但更坚定的决心取代。

“怎么查?”他问,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顾雪在查。”李文说,眼神很复杂,“她在顾家内部找线索,找那些可能知道什么、但不敢说的人,找顾霖锋助理的把柄,找那个空壳公司的实际控制链。我在查商业上,顾氏最近有没有异常的资金流动,有没有突然的人事变动,有没有……任何可能和这件事有关的蛛丝马迹。但我们都需要时间,小宇。顾霖锋做事太干净,太谨慎,我们需要时间,一点点撬开他的壳,找到他的破绽。”

“我没有时间。”李宇说,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有某种可怕的、燃烧的东西,“我在轮椅上,像个废人。顾珉失踪了,可能……可能已经……”他说不下去了,只是紧紧握着哥哥的手,指尖冰凉,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变硬,变冷,变得像刀一样锋利。

“哥,”他看着李文,一字一顿地说,“帮我找最好的康复师,最先进的治疗方案,最快的恢复方法。我要站起来,我要好起来,我要……重新开车。因为只有我站起来了,只有我能重新握住方向盘了,我才有资格,去找顾珉,去找顾霖锋,去要一个答案,去……讨回我失去的一切。”

李文看着他,看着弟弟眼睛里那种近乎疯狂的、燃烧的坚定,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穿了,疼痛,但也有一丝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希望,在心底悄然升起。

因为他的弟弟,那个总是眼神炽热、永远不服输的疯子,回来了。

即使坐在轮椅上,即使满身是伤,即使前路布满荆棘和黑暗。

但他的眼神,回来了。他心里的火,回来了。他那种不顾一切、哪怕粉身碎骨也要达成目标的、该死的疯劲,回来了。

“好。”李文点头,一个字,简洁,有力,“哥帮你。找最好的康复师,用最好的治疗方案,花多少钱都没关系。哥陪你,陪你站起来,陪你重新开车,陪你……去把顾珉找回来,去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李宇看着他,眼泪掉下来,滚烫,汹涌,但他在笑,笑得像个疯子,也像个战士。

“谢谢哥。”

窗外,北京的天依然灰蒙蒙的,像一场永远下不完的雨。

但病房里,那个坐在轮椅上、满身是伤、但眼神重新燃起火焰的人,紧紧握着哥哥的手,在心里,对着那个不知在何方、但一定在战斗的人,无声地宣告:

“顾珉,你等着。我会站起来,我会好起来,我会重新握住方向盘。然后,我会去找你。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遇到了什么,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找到你,带你回家。”

“所以,别死。求你,别死。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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