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塔医

他笑起来眼睛是弯弯的,原本锋利深邃带有攻击性的五官会变得柔和许多,给人一种温柔的错觉。

苏弋水站起身,打算结束这场对话:“我不需要。而且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让一个底细都不清楚的人留在身边?”

池宥知道他说的是异能,于是顺杆爬道:“异能我可以告诉你啊,指挥官,我只想要一个机会。”

苏弋水记得池宥档案上细节众多,唯有他两个异能中的物理性异能,至今没人见他当众使用过,就连档案里都没有记录。

苏弋水昨天倒是见到了,但他当时背对凶兽,只看见了池宥使用异能的手势。

因此池宥这句话确实说到了苏弋水的好奇点上,他确实缺乏对池宥异能的了解。

———也是他认为自己对这个人唯一缺乏的了解。

苏弋水礼貌性地把椅子推回原本的位置放好,往后退了一步,一举一动都保持着距离感。

“C78,你之前很受重用,但在我这不一定。”苏弋水看了一眼角落的监控,“如果变成威胁,我不介意除掉。”

池宥没再说话,看着他离开了房间。

良久,房间里传来一声轻笑。池宥低头把玩着指环,眼底映着指环上钻石反射的光,他刻意伸手,对着监控的方向舒展手指,食指与中指的间隙里,他盯着那个黑漆漆的藏在角落里记录他一举一动的机器,他知道机器的另一头有人正在看着他,于是挑衅般打了个响指。

夜色渐深,池宥正靠在椅子上研究怎么样才能把监控拆下来而又不损坏他的屋子,此时,与他仅仅距离一墙之隔的地方忽然响起了尖叫声。

住在18层的其他人纷纷从房间里出来,不一会儿,就连楼上下的人都闻声而来。

池宥是最后一个出房门的,他一出门,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尸臭味。

而门外众人讨论声中不乏有“死人”“尸体”的字眼,也印证了池宥的猜想。

有人死了,而且看方向还是住在他隔壁的人。

其实有人去世在池宥这里并不奇怪,楼上的实验室里每天都会有人因为药物试验暴毙,至于为什么会有药物试验………那是池宥十七岁时发现的。

Breaker收留了很多无家可归的人,男女老少都有,但近些年来池宥敏锐的发现高塔收纳进来的人中,孩童比例明显升高了。

十七岁那年,池宥第一次爆发了他的物理性异能,强大的异能波差点让他的血管爆炸,被送去医疗室抢救之后,在某一个噩梦惊醒的深夜,他目睹了此生都无法忘却的一件事。

那天医疗室外的走廊聚集了一群人,两个穿着白大褂的塔医从他隔壁推走了一张病床,上面躺着一个毫无声息的人,可那个人明明在白天的时候还与他谈笑过,在喝掉了一个塔医给的药剂之后就再也没有醒来过。

现在他被推走了。十七岁的池宥闭着眼,只敢稍稍睁开一条缝隙。他看见有一个人进来走了一圈,身形高大,但略有些佝偻,他肩膀上有什么东西反光,晃了池宥一下子。

池宥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本能觉得他地位会很高,接下来那个人似乎发现了隔壁病床上还躺着一个人,虽然他的呼吸、身体起伏都和睡着了毫无区别,但还是引起了那人的警惕。

他走到池宥的床头。池宥赶紧闭上眼,尽心尽力地假装一个吃了药之后昏睡的病人。

也正是因为这样,他很遗憾地没有看见那个人的脸,但他闻到了那么一点儿特别的味道。

那味道不像植物也不像食物,更像某种化学试剂,有些刺鼻。

听动静,那个人应该是拿起他的病历看了一会儿,没有再做其他的就离开了。

过了几天,他的异能恢复稳定,收拾东西离开的时候,电梯因为故障没有停在18楼,而是把他带到了他原本没有资格进入的第20层。

他看着电梯上显示的诡异地冒着红光的数字,鬼使神差地没有立刻通过通讯器呼救,而是走出了电梯。

池宥清楚地记得,那天是早上八点,可是20楼的走廊和房间没有一丝活气,连空气都是冰凉的,和当时的季节很不匹配。

他走到离电梯最近的一间房间门口,门边贴着一个牌子,写着“实验室101”。

实验室?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地方,Breaker也从来没有跟楼内人提起过。他透过门框上的玻璃往里看了看,看见了一台泛着银白色的机器。

机器的两边各放着一个两人高的透明圆柱体,那上面似乎缠满了透明的管子,机器上有一个很大的屏幕,还有一个台面,上面放着密密麻麻很多装着血液的试管。

那台机器太大了,它后面好像还有什么东西,但池宥看不清楚,也不敢逗留太久。正欲返回电梯时,他听见走廊深处的某间房子里似乎有动静。

像是棉布类的东西摩擦的窸窣声,其实这种声音正常人根本听不见,但池宥的听力从小就异于常人,他甚至能判断那微小的声音是从哪发出的。

走到那间房间门口,池宥吞了吞口水,鼓起勇气往里看。

他看到的那一幕,变成了他往后几年里出现最多的噩梦。

———他看见那个实验室里有一台和101一模一样的机器,但机器的左边透明圆柱里还有一个伤痕累累的人。

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那天晚上在他旁边被推走的病友。

那个病友是个女人,池宥记得她年纪比自己要大,但看起来很显年轻,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温柔知性。

但她的四肢现在却被厚重的纱布包裹着,上面还缠了了好几圈胶带,整个人被固定在圆柱体里。她的两只手臂和心脏处连着几根透明管子,管子的另一头接在机器屏幕侧边,管壁上布满了粘腻的红色液体,似乎是刚刚结束了什么实验,还没来得及清理。

池宥都不用思考,就知道那些红色液体是什么。但让他难以置信的是女人居然还活着。

她看见他了。

那双几天前还笑着的眼睛里布满泪水和血丝,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她身上只穿了一件被剪掉袖子的病号服。

而她旁边那台机器亮着,上面在滚动着数据,是一堆池宥看不懂的代码。

女人看着他,脸上尽管已经毫无血色,泛着死人一般的灰,却还是努力朝他摇头,他看得出来,她在让他快跑。

如果是现在的池宥,他会一拳砸烂那扇门,冲进去把人救出来,但十七岁之前他满怀着对Breaker的感激,第一次得知他们“收留”背后的真相,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四肢僵硬,头晕目眩。

他往后退了两步,手放在门把手上,指尖颤抖着。

要用异能吗?可他根本控制不好自己,打草惊蛇不说,还有可能害了自己。

就在他犹豫的这一两秒,机器屏幕闪了闪,紧接着弹出几个大字:

【基因检测通过,开始试剂耐受检测。】

池宥甚至来不及思考这几个字又是什么意思,只见机器内部开始输出一种白色的液体,顺着管子,竟然原路返回,尽数输入了女人的身体。

女人瞳孔猛地收缩,眼睛痛苦地睁大,浑身都在无法控制地震颤。她脖子上青筋暴起,池宥的听力甚至可以听见她喉咙里“嗬嗬”的喘气声,犹如只剩下框架的破风箱。

这时,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他低头看去,发现是一粒小石子。

这里干净得过分,像是常年有人精细打扫,怎么会有石子?他扭头朝两边看去,发现在更里面的拐角,似乎有一个人影。

他的警惕性一下子提了起来,然而他的耳朵在此时隐约听见了身后的走廊里传来人声。

池宥来不及思考,也顾不上思考前后两拨人谁更危险,他只能朝人影的方向飞奔,躲进了拐角。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那里没有人。就好像那颗石子是凭空出现的,刚刚的人影也好像是他的错觉。

池宥心跳如擂鼓,直到一阵脚步声从电梯一直走到刚刚他站着的那个房间门口,紧接着先后咔哒两声,应该是有人进去之后又把门关上了。

池宥没有再试图偷窥实验室里最后发生了什么,他知道这样风险极高,只有活着,他才有希望继续查。

于是他一点一点地往外挪,也许是上天眷顾,他那次意外来到那里,却又全须全尾地离开。但他一直没忘记那颗提醒了他的小石子。

———也没有忘记,最后离开时经过实验室门前,他再次闻到了那天病床旁边那股化学试剂的味道。

………

“欸,欸!”

池宥被人杵了两下,他回过神,看向身边的一个陌生面孔。

那个人捂着鼻子和嘴巴,眼睛里露出些许害怕,但更多的是八卦:“你住这人隔壁,你知道他怎么死的吗?”

池宥看了一眼死者的房门口,居然意外看见了那个人的脸,就是那天想跟他打探消息还问他叫什么名字的男人。

是他?居然死了。池宥有些意外。

但意外归意外,他如实摇摇头:“不知道。”

“他死了这么久,居然今天才发现,你就一点儿味道也没闻见?”那人狐疑问道。

池宥看到对方眼里的怀疑,温柔地笑了一下,“没、闻、见。还要我说第三遍么?”

“……………”那人看出来这是个脾气不好的主,干咳两声继续探头看热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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