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假”出一个婚来

正象浮士德博士那样,当我把那二十块钱交给那气球店的老板娘之后,我就已经把自己的灵魂出卖给美国魔鬼了。

从气球店回到我那所谓的“家”之后,我的头脑马上变得十分清醒。我只对自己问了一个十分简单的问题:“苏辛蒂,你会去当一个象咪咪那样的俗类吗?”不会!答案只有这两个字。其实除了不会之外,还要加上不可能,因为我到那里去变戏法筹到两万美金啊?之后的几天里,我就将整个这件事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这下好了,我既然不想当个“中国的莎士比亚”,又不想在这美利坚当个“气球西施”,那余下的路只有一条:去继续寻找那个OPPORTUNITY。所以,这几天的时间里,我都继续在这个小城里寻寻觅觅地去找一条谋生的权宜之计。至于以后的将来要做什么,准备做什么,都只有交给上帝的干儿子 ── 命运去处理了。

“叮叮叮叮,”第四天早晨九点正,即被那十分急促的电话铃声惊醒,“嗨,”对方那非常熟悉的带有奶油起司味道的女人声音让我有几分心惊肉跳。

“你是,辛蒂苏吗?”

“是的,”我握著听筒的手也开始冒 出汗水来。

“你一定知道我是谁了!哈哈,我是咪 ── 咪 ── !野玫瑰气球店的咪咪!”

“嗨,咪咪啊?你好!”我强作镇静地应付著,直觉告诉我,这咪咪打电话给我一定是来者不善,凶多吉少!

果然。

“辛蒂,我这几天都一直在等你拿钱来买店,你都一直没有出现。我在想你是不是生病了?”哼,她还会关心我是不是生病了!

“咪咪,对不起。我回来想想我实在是没有钱来买你的那个‘旺店’!”我也把“旺店”那两个字说得又慢又清楚。

“什么,没有钱?”咪咪的声音提高了三倍,“你如果没有钱,当初为什么要放头款给我呢?”咪咪现在说话的声音已明显有几分敌意。

“我才没有放什么头款给你呢!”我理直气壮地说。

“你那二十块钱不就是押金,对不对?”她开始汹巴巴起来。

“你根本没有告诉我说那二十块钱就是押金!”我的声音也大起来了。

“那你说那二十块钱是什么?是什么?你说,你说啊?”

“是 ── 是 ── 是 ──”,我突然之间口吃起来。

“不要忘了,我这里还有你签了字的收据作为见证!”这咪咪讲得越来越严重,越说越象真的似的。我现在不仅是手板心出汗,而且连背心都在出汗了。

“你放了钱,就必须买店。这几天,有好几个买主出高价要买我的店我都不敢卖,因为与你已有约在先。如果你现在毁约,我就要去找我的律师,把你带上法院。我还要去警察局搞告你欺诈罪 ── 把你 ── ”。她后边那些恶言恶语太多太快,我如五雷轰顶一样呆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再限你三天时间,如不履约,咱们法庭上见!”丢下这最后几句话,咪咪“砰”地把电话挂断!

美国,美国,美国居然还有这种坏人,这种比中国坏蛋还要坏的人,这种女骗子,女骚货,女强盗!

完全可以想象得到,放下电话以后,我那日子是怎么过的?总之,一想到要上法庭,去警局,说不定还要去住个监狱,就心急如焚,悔不当初。

怎么办呢?

命是有一条,但钱,是没有的。借呢?就算是象中了乐透彩卷一样把钱借来了,以我翘课外国学生不合法的身份,连找一份工做都办不到,还可以开店吗?当初在气球店里被咪咪的花言巧语弄得头脑发热,根本没有认真想过所有这些问题。现在不仅是被骗去二十块钱不说,还要被她落井下石,逼得我走投无路。

当然,这“走投无路”是讲在这美国“走投无路”。中国人则讲,“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我大不了只有横下一条心,找我那中国同乡司马借钱买张机票,打道回中国府,向我的老爹去报道吧。

于是乎,就真的有以下这一幕出现:

“辛蒂,你,真正地要一个走吗?”司马,安妮 ── 司马的洋美国女朋友,还有我,我们三人坐在我一年前来时那家小飞机场的候机室里,安妮打破了沉默,用她跟司马学来的洋泾邦中文这样问起。

我呢,则是这副模样:右边一个大手提箱,左边一个小手提包,比起从中国来的时候,只是背上多了一个破破烂烂的学生书包而已。难道不是真的要走还是假惺惺地要走?此时我心里沮丧万分。

而我们那位中国同乡司马汉克先生这时却坐在我这排椅子的斜对面,一会儿装模做样地翻翻报纸,一会儿又假作斯文地喝喝咖啡。他这些小人举动,如果是放在平时 ── 即当我还有颗平常心时,绝对不会与他斤斤计较。因为家父曾无数次苦口婆心地教诲我,“女儿啊,人生当中,无论大事小事,忍过则轻松,计较则辛苦!”好吧,不计较就不计较。尽管我现在没有一颗“平常的心”,而是有一颗“落魄的心”,但我此时此刻还是打定主意,看在司马借钱给我买机票的份上,且放他一马。今天就不跟他计较了,免得去辛苦。

好了,过了三分钟,司马停止了翻报纸,也停止了喝咖啡。这回他干脆坐到他的洋女朋友安妮的身边,一会儿象黄马王子一样地望望她;一会儿又象个大情圣一样浪漫兮兮地搂搂她。我看我还没有“随飞机飘逝”呢,你就开始得意了!虽然此时此刻我已绝对是怒火中烧,但是家父那个凡事“不计较”的家训此时还仍然对我有效力,我虽然几次都想“唰”地站起来,但又强迫将自己按捺在凳子上,但是那心中没有爆发出的无名火,将小时候那些所有对司马的深仇大恨全翻上心头 ──

很小的时候,司马耀的父亲司马照与我父亲同在一个单位当作家。由于众多文人聚集,那个单位的人事关系居然比大杂院还要错综复杂。由于司马照叔叔专攻历史小说,我父亲则专功古今诗词,因为不同行,也就文人不相轻,反而交起朋友来。其实司马照叔叔本名不姓“司马”,而姓“赵”。由于专功历史、专写历史小说的缘故,竟出于某种文化原因将自己普通的百家姓第一名的“赵”字改成了“司马”。而他又不想完全丢掉本姓数典忘祖,又更以为自己的历史小说可以光照后人,所以取了名“照”。所以他的全称即为“司马照”。我当时非常纳闷,为什么司马叔叔要取个名字叫“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呢?

“你黄毛丫头懂什么!”我老父亲将我训斥一顿,“‘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有什么不好!当今这世界上,有多少人的心不是拿来躲呀闪的,就怕被别人知道,哪有象你司马照叔叔这样,君子坦荡荡的!”从此,我就不敢去对司马照叔叔的姓名评头论足。

可是这司马照叔叔有个儿子,要想不对他这个儿子评头论足就难了。因为司马照叔叔给自己的儿子取了个“耀”字,据说是谐“光宗耀祖”的意思,因此叫”司马耀“。说来也巧,司马照叔叔这儿子不仅与我同岁,还与我同校、同班居然还同座。司马照叔叔虽然有个古怪的名字,但左看右看都看不出什么逗人发笑的地方。可是他这个儿子就不一样了,左看右看还好,但是前看后看就不行了。前看:司马耀的额头往前凸;往后看,司马耀还夹尿片包。当时我们已上小学,同龄孩子没有人还尿床的,只有这个司马耀。听说他妈在家为了让儿子不尿床,每天都煮猪尿包汤来补给他吃。

总而又总之,虽然司马耀那尿布包是夹在裤裆里边的,我们这帮小孩都不叫他“司马耀”而叫他“司马尿”。司马耀时时是“尿气十足”地坐在我旁边。为了与他划清界限,我就在课桌中央划了一条线,只要他的尿手一伸过界,我就偷偷给他一拳! ──

“啪”地一声,有什么东西打断了我的意识流。我不看则已,一看,则看见我的宿敌司马尿同学居然离开了他的安妮公主,一屁股坐在我旁边的木凳子上来了。我心想,司马尿,今天就算你走运,不论你是坐在月球上也好还是坐在地球上也好,咱们都放你一马,不跟你计较了!

好了,也许正是我这种“不跟你计较”的心态让司马尿从有一个胆变成有两个胆。请看:他先从裤子里面掏出一把专修指甲的小钢锉,先用右手把左手指甲锉一锉,吹一吹,又看一看;看一看,吹一吹,又再锉一锉。等左手手指甲磨成功了,他又把右手指甲那么更加装模作样地锉一锉,吹一吹,又看一看;再吹再锉 ──

“再看再锉还是那付怪相!”虽然我心里这样说,但是嘴巴里还是什么都不说。也许正是这嘴巴里不说便让司马更有机会得寸进尺,他居然摇头晃脑地哼起小曲来。虽然他是哼哼唧唧含含糊糊的,但是我不用两个耳朵,只用一个耳朵也停得出来,他在唱老小姐邓丽君的“何日君再来”之金曲!

好个司马尿,你胆敢对我如此幸灾乐祸,实在是太过分、太放肆了 ──

“啪”!我一拍凳子,“唰”地一下就竖立在了他的面前:“司马尿,你要唱,就给我滚到男厕所里边去唱!”

“嗨,”司马尿也“嗖”地一下站起来,恶狠狠地盯著我,“我唱歌关你屁事!”

“你这鸡腔鸭调把我苏辛蒂给唱衰了,就是不准在这里唱!”我的嗓门提高了八度。

“你算老几?你有没有搞错,我司马耀要在男厕所唱还是在女厕所唱,连美国总统都管不着!”司马也绝对不甘示弱。

“嘿!司马 ── 嘿!辛蒂 ── 是你们为什么需要这样地妈妈呢?”

安妮公主这样高声一喊,让我和司马同时马上愣住了,然后转过头一看安妮 ── 那付恐惧万分泪流满面的样子。司马一下子奔过去,“宝贝,我对不起,我对不起,我实在对不起!” ──

“汉克,我,我,我,我一想到辛蒂,她就要马上离开上帝非常非常那么远,我就非常非常的难一个过,我的心。为什么你们还需要妈妈?”话还没有说完,她的眼泪又流出许多来。

这时,司马也来不及纠正他心肝宝贝那说走调的洋径邦中文,反而是既真心又温柔地扶著安妮的肩膀,“好了,好了,宝贝,不要再哭了,啊,听话,不要再哭了!我和辛蒂都不‘骂骂’了。我们都回去吧!”

“回,去?”安妮泪眼蒙蒙地看看司马,不解的眼神似乎在问:“还没有把辛蒂送上飞机呢,怎么我们现在就要走?”

“宝贝,”司马将安妮的手拿起来放在自己的手掌心里,又接著对她说,“我是说我们三个人一起回去!”

“我们三个人一起回中国去?”我觉得十分荒谬。

“不是回中国去,我的小姐。我说的是我们三个人一起回我们楼里去。我有办法了。走!”司马再也不想对我们多说什么。只是抓过我那一大一小两个箱子,径自拖著,拖著,走出了机场。

安妮一下抱著我的脖子,“汉克,办法有一个了。不用你回去中国了。谢谢主,谢谢主!”她说完这话,眼泪又劈哩啪啦掉下来。

我,不用走了?司马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难道他也会象上帝那样变戏法吗?

事实证明,司马汉克这个人比我想象中聪明百倍。他为我真的想了一个百分之百的万全之策,不仅让我可以现在不用回中国大陆,甚至永远都可以不必回中国大陆。

他,给了我一张绿卡 ── 他先说服了安妮,让她答应我与他去接个假婚。虽然这张绿卡是以暂时牺牲安妮的利益为前提,只是一项权宜之计,可是,它,却保证著我在美国的永远。

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我就只能这样去美国法院公证结婚了:蓬头垢面,鼻青眼肿,还加上一条牛仔裤配上一双脏球鞋。

可是那个司马耀,即所谓的司马汉克先生,在这燃眉之急时,竟然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时间和心情跑到楼上他的房间里换了一身笔挺的西装下来,头发虽然没来得及梳,却喷上了香香的古隆水。

他拍了拍双手,“你们都准备好了吗?”

“我们都准备好了!”我和安妮一起说。我心里却觉得怪怪的。安妮,你准备好了什么呢?是准备把自己的男朋友奉献给另外一个女人吗?

但接下来的事实是,安妮临阵脱逃。在我们三个人抵达法院大门口时,安妮突然说自己头痛,独自开车回家去了。

“她会不会去告发我们?她毕竟是个美国人啊?”我不无忧心忡忡地问司马。

“美国人又怎么样?美国人比中国人好十倍!安妮才不是那种恶人,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忘恩 ──”司马又开始数落我。

好了,好了,虽然我还没有看出来美国人真的比我们中国人好上十倍,我现在绝对不需要跟司马争吵,现在需要的是听天由命。

其余的结婚历程简直可以说是惨不忍回首:在法院二楼一间小小的书记室里,那个瘦瘦矮矮,婆婆妈妈的女书记员从楼上叫下来两个黑女人,说是叫“公证人”。然后就在那两个公证人嘻嘻哈哈不怀好意的指指点点下,我和司马汉克就在一纸婚书上签了字,无聊之极地把那个婚给结了。

“从今以后,”从法院的大门走出来之后,司马把紧紧捆在他脖子上的洋领带解开,双手叉在腰上,想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对我说( 我之所以说他“想用一种”,是因为即便是司马穿上一双最高的高跟鞋,也才勉勉强强与我同身高。何况在当时的情形下,他还未来得及换一双高跟鞋呢!所以既然不能真正地居高临下,司马只有用声音对我“居高临下”了。),

“你再也不是苏辛蒂了!”他的声音抬高了起码四度。

“我不是苏辛蒂?!”我指著自己的鼻尖,“那你说我是谁?”

“你是司马辛蒂,或是辛蒂司马!”

当我最终听懂了他的话之后,突然间十分地垂头丧气起来。由于那一“垂头”,所以连脖子也歪了,背也弯了,连一双玉腿也站不直了。

“从今以后,”司马先生这下总算可以居高临下地对我说话了。

“从今以后”,他给自己鼓了鼓气,又接著说,“你再也不是什么‘中国文化名人苏东坡之后’了。”我点了点头,完全认同他的话,因为我本来就不是真的名人苏东坡之后,而是中国文化名人苏东坡的弟弟之后。

“从今以后,你更不是一颗中国文坛的新星!”我一下没听懂司马先生的这句话,所以将一双眼睛眨巴眨巴半天。“我是说,你更不是象你自己在这里自吹自擂的所谓‘一颗巨星级的、中国有名的、天才的女诗人!’”司马这样补充道。

不管司马先生说的一颗还是半颗都无所谓,因为我终于听懂了他的话。这我也认了。本人本来便不是“一颗巨星级的、中国有名的、天才的女诗人。”这些头衔本来就是借用到这里来唬美国鬼子的,现在不借就是了嘛。我这时反到十分想知道,我这一下什么都不是了,那么这位司马先生要我从今以后“是个什么”呢?

“从今以后,”司马先生那两只青蛙腿又换了一个站法。他收了一下腹,挺了一下胸后才又说,“你是 ── 司马太太!”

“你刚才不是已经给我讲过了 ──。 ”我十分小心谨慎地提醒一下这位司马先生,因为怕他发火,所以那双眼睛也不敢对著他眨巴眨巴的。

“我还有没有讲过的呢!”他真的有些发火,一双原本叉在腰上的手突然放下来,又放到他的两只裤带里。我这时想,为什么刚才安妮要跑掉,如果她在这里实地见习一下她未来的夫婿结婚之后的这付模样,她肯定会发誓二辈子都不要嫁给这个一点点都不绅士的所谓“中国文化部副部长之后”了。

“除了是个司马太太之外,从明天起,你还是那杂碎气球店的老板娘!”

司马的这番话虽然讲得既难听又恶心,但总算给我“定了个位”,让我知道在走出这法院之后,如果我还愿意在这美利坚君子国存在下去,我将要所处的位置:一个不明不白的假太太兼一个象咪咪那样的杂碎老板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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