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招数全在创意中

就在我的芝麻小店渐入佳境,我想开始分享分享美国人的荷包时,却不料有人捷足先登,想先来分享我的荷包了。这位让我十分傻眼的人,正是我前面提到的司马先生的正牌女友:安妮。

就在我入住司马先生的豪宅之后的第三天,这位安妮公主就以一种真正的女主人姿态,在我们这个所谓的“家”常来常往,名正言顺地探起班来。这“探班”两个字的准确意义是什么呢?第一,安妮公主来探班时。第一件事情必定是把他们两个独自关在我们那个主卧室里,神秘兮兮一番。我为什么会说是“神秘兮兮”的呢?因为按照大众文化里的理解,当一个现代化的男人与一个现代化的女人共处一室又一床的时候,必定会是风生水响的,而我们处于门外的人,虽然不会目染,但至少也会“耳襦”的罗。但是司马先生和安妮公主在那主卧室里,第一次静得出奇;第二次也是静得出奇;第三次则是静得让人好不佩服。我不由得想,这两个家伙,一定是躺在那鸳鸯大床上读圣经罗!难怪当初司马先生无论如何都要给我买个“单独”的婴儿小床了。

这些男女之间的事,其实通通不关我的事。犯不着拈酸,更不值得计较。但是尽管井水不犯河水,河水还是不断地想犯井水。在我们刚开始共在一个屋檐的生活之后,司马先生除了摆布我去睡婴儿床之外,还另外给我分派了一个特殊的任务:煮饭。

“我看你刚刚开店,暂时还拿不出钱来还我。我看这样好了,如果你把煮饭、洗衣、擦地板的家务事包下来的话,那么不光你每个月的那份垃圾费不用交了,就是饭钱也可以免了。”

这免了不就是白吃白喝的意思吗?我心里一阵暗喜。但过了一些日子之后,我才发现司马所说的白吃白喝其实一点都不便宜。俗话说得好“白吃不做”才是真正的享受,而吃了还要死做才叫那个亏呀。

“我看你每天就煮两顿饭好了。早餐跟晚餐。至于午餐吧,反正我也不能回来吃的,你就用头天剩下的菜给我装个便当就行了”。司马先生一副体恤下人的口吻。

“好的,好的。”我用很谦卑的语气答道,只差没有把腰弯到地上。

其实这个世界上的真理就是这么简单:勤快则轻松,计较则辛苦。反正自己也是要煮饭吃饭,多一个人,不过多添一把米,多加一双筷子而已,根本就是双赢的好事嘛。所以几天同吃下来,我们还算合作愉快。司马先生一边扒拉著豆瓣鱼,一边大唱赞歌:“我来美国十多年都没有吃过这么地道的家乡菜了。棒,棒极了。”

也许是因为司马先生的夸奖吧,居然让他那位安妮公主也动了凡心。在她第四次来探班的时候,居然端端庄庄地坐在我们那木头饭桌面前不走了,还用她那蹩脚的中国官话天真地问我:

“听说,你妈的菜,吃得好。我,可不可以一点点吃?

“一点点,吃,可以。没问题”。我完全没有意见地附和我们的安妮公主。她能那样深明大义把司马先生借给我结一个假婚,就凭这一点,她那“一点点吃”算得了什么呢。不过,我忽然想起当初和她在那家中国餐馆吃饭时她用筷子的狼狈样儿,就忍不住对她说:“可是,你最好不用筷子吃,好不好?”我伸出两根指头,在她卷发披覆的大脑袋前摇了摇。

“你是,叫我,不用中吃,用西吃,对,不对?”她一脸灿烂的笑容。

“对对。你真是十分聪明。”看她那憨憨纯纯的模样,我想那司马先生和她倒是天作的一对呢。

然而,从那以后,我就要为那句“不用中吃,要西吃”的话付出十二万分的代价了。那所谓的西吃,其实就是我做中国菜,她用美国方式吃。好,且看我们这位安妮公主如何“西吃”吧:

“辛蒂,茶呢?”安妮公主这样吩咐我。

“哦,这里是茶,这可是正宗的中国绿茶。”我赶快递上一杯茶。

“辛蒂,这茶杯,需要,在茶碟的上的。”安妮看了看那还有些烫手的茶杯。

“好,这里是茶碟!”我赶快又把茶碟递上去。

“辛蒂,调羹呢?我要的那一种,专门的来喝茶的,调羹呢?”安妮显得很有耐心地问我。

“哦,在这里!”我又赶紧递上一只调羹。

“还有,砂糖的呢?”安妮又要求了。

“喝茶还要砂糖吗?”我终于忍不住地问道。

“需要的,不只,美吃,连一个英国吃,通通,都需要砂糖的。”看看安妮公主那么认真地要糖吃,我也不疑有诈,就从碗柜里拿出砂糖来。

等她斯斯文文地喝妥了茶以后,我规规矩矩地站在一边,冷眼静观她还有什么花样变出来。如果不出我的预料,照这西洋饭的吃法,喝完茶之后,就该喝汤了。幸好我准备得有汤,正宗的家乡鸡蛋汤而不是那中国餐馆里那种蛋花汤。

“辛蒂,我的,汤呢?”

“您的汤早就在这里了!”我恭恭敬敬地把汤敬上。

“辛蒂,请,给我一个,放汤的,汤碟儿子。好是不好?”果然,她的花样又来了。

“好好好,这是你的汤碟儿子。”我开始有些毛躁起来。

“不是,这个是,放茶杯子的,茶碟儿子。我要是,放汤的那个碗的,汤碟儿子。”我去碗柜里把所有的家当都翻了一遍,才找到一个她所谓的“汤碟儿子”。

“辛蒂,你忘了,胡椒粉儿。”

我又从另外一个桌子上拣起一小瓶胡椒粉递给她。

“辛蒂,你做的,那是一个什么,汤啊?”

“我做的是鸡蛋汤!”我洋洋得意地说。

安妮公主拿起汤匙喂了自己一小口,然后对著我真心真意地说:“哦,美妙极了。这个,鸡蛋汤儿,跟那个,蛋花汤儿,就是,不会的一样。辛蒂,你的饭,好的吃,比起那个中国餐馆的,好的吃很多。所以,我,我和我的司马,都通通可以不用去,那一个中国餐馆,吃那个我们的饭。

“谢谢你的夸奖,其实也没有那么好呀。”我心里一沉,想:你如果不到中国餐馆吃饭,不就是要来我这里“吃我”吗。

“辛蒂,有没有,餐巾?”安妮喝完那汤之后,将她的汤碗拨到一边,轻轻松松地问我。

“我今天没有那餐巾。只有那擦嘴的纸头而已。”我又赶快去厕所扯出一片薄薄的纸头来。

“这,也挺好的,可以用得来擦嘴。”安妮很大度地安慰我说。接著又来一句:“沙拉呢?”

好家伙,在我这寒舍里,安妮就象女王一样吃起大餐来了。来美国之前,如果别人给我提到这“沙拉”二字,我还会以为是在讲英国皇家的莎娜公主呢。现在,我当然明白她在讲什么罗。虽然我完全没有准备沙拉。可我还是灵机一动,赶紧到冰箱里翻出一把生菜,三下五除二地一拌,给她奉上。

“辛蒂,叉子儿呢?”安妮用手比划出吃菜的动作。

“好,这里是叉子。”我想这倒容易。

“不对的,这个叉子儿,用个吃饭,不是用个,吃沙拉的。”安妮非常耐心地给我解释道。我这时想,安妮的爸爸修诗林教授一定是个真正的英国贵族,而不是我们私下认为的那种冒牌的英国贵族。

于是,我又在一堆叉子里找出一把小小的叉子递过去。安妮拿到手后,左右看看,耸了耸肩,似乎还不是很满意,但这回她没有吩咐下来什么,自己拿著那把叉子吃起来,把那生菜嚼得叭叭响。

好,总算轮到正餐了,安妮又叫我去取来一个大盘儿,一个大叉儿──

在将近一个钟头这样的折磨之后,安妮用那厕所的纸头轻轻地抹了抹嘴,露出一种十分满意的表情。我心想,总算大功告成了,心里边也松了一口气。

“辛蒂!“安妮突然地叫道:“还有DESSERT 呢?”她依然那么天真无邪地仰著头问我。

“什么叫‘底热儿’呢?”我开始在心里犯疑。见我一副傻乎乎的样子,安妮公主就很善良地给我启蒙开了。

“辛蒂,这‘底热儿’就是那甜点心呢。没有这最后的一道,甜点心儿,就不算,吃过了,饭的也。”

“天哪!”我的头上象挨了一记闷棍,吃了这么长时间,还象没有吃过一样。她可是比那些猪呀,马呀,牛呀什么的都能吃。在大为敬佩之际,我冲进司马先生的卧室,到他床底去翻那甜点儿(因为根据我平时的侦察,知道司马先生把自己的“私房甜点”藏在他那鸳鸯大床下面)。眼下,我一不做二不休,扯开他那封得严严实实的塑料袋,掏出几样香甜的“底热儿”拿给安妮公主。

“哦,上帝,好吃极了。”

“你说什么好吃?我的甜心?”这时,司马先生下班回来,一把搂住安妮。

“啊,宝贝,辛蒂做的这道甜点美味极了。”安妮一边说一边用嘴舔著她那沾了糖汁的指头。

“苏辛蒂,你……!”司马的眼睛狠狠地瞪著我,我也索性歪著个头,双眼狠狠地瞪著他,意思是说:“怎么样,是你的宝贝吃的,又不是我。”

他们一起西式吃完我的中餐之后,就又搂搂抱抱走进那主卧室,关起门去谈他们的圣经去了。我心想,从今以后,每当安妮公主躺在那鸳鸯大床上,都会闻到苏辛蒂拿给她吃的那种“底热儿”芳香甜蜜的味道了。

看来,安妮公主对我的厨艺和服务还算是满意。吃完之后,她和司马先生倒是快活去了,却把一大堆西吃后的餐具留给我来收拾。为了省水省电,司马先生不准我开动洗碗机。所以,我这省级文人之后的手就要用来当洗碗机。那些刀啊,叉啊,碟啊,在厨房里的水槽里,象一堆不听指挥的战斗兵,指东朝西,指西朝东,油腻腻,乱麻麻地挤在一起。我累得满头大汗,好歹把它们洗干净。接下来又得去擦干抹净那些桌子,炉头,菜刀、菜板。一样样地干下来,又是一个钟头过去了。最后,我总算瘫倒在那大沙发上,喘出口气。

“苏辛蒂,你也是个猪头啊?”我问自己。

“NO,一万个NO!”思考了一秒钟后,我立刻做出回答。

如果大家能站在我的立场为我想一想,就可以猜到我下次会怎么样调我的兵遣我的将了。

果然不出所料。安妮公主一定是食髓知味,过了几天又来了。由于我白天要坐镇气球店与美国金主加猪头周旋,回得“家”来,要洗衣擦地,烧饭洗碗。心里想,要是那安妮公主还那么西吃下去,我迟早还不得被她吃掉?我绝对不能这么坐以待毙。

当安妮和司马一齐在那大木桌前淑女绅士一般坐定之后,我突然发现安妮的下巴处围了一条白白的餐巾。看我不解的样子,安妮解释说:“我自己,有带来的。我,知道,你有没有,所以,自己带,很好吃的”。好家伙,她还是有备而来呀。

好,本人也是有备而来:“安妮,我们今天不西吃,用中吃!”我伸出两根指头,比划成筷子在她面前晃一晃。

“咳,怎么吃都是吃,什么东吃西吃的!”司马先生用家乡话对我说。好哇。只要你大人不计较怎么吃,就好办。

“今天这道菜叫‘东坡肘子’。我特意用上好的肘子烧出来的,这可是我家老祖宗传下来的名菜。也是司马先生家乡人最喜欢吃的。“说完,本尊将那放在一大铁盘里烧得烂烂的猪屁股“砰”地放在桌子上。我知道美国人是疾肥如仇的,所以就精心打造了这么一道菜,看你安妮公主怎么接招。

“哦,这就是,我的司马的甜心的,老家乡,的菜?”安妮看着那油亮亮的猪屁股,激动得满脸放出油光来:“嗯,是的,好香美哟,闻起来。司马,你来闻一个,到了没有?”

司马坐在那里,铁青著个脸。

“如果是中吃,我还是可以,不可以,先前要一点点,就一点点,中国的那个茶呢?” 安妮还是那么一脸天真的问。

“我们中国人吃饭前是不喝那个茶的。”我很恭敬地回答。

“那么,我可以,不可以,有一点点,那个鸡蛋汤儿子呢”。她还想争取呢。

“我们老家人从来不喝鸡蛋汤儿子的。”我还是那么恭敬。

“哦,我是白明了,你们中国人,老家的吃,跟别的中国人老家的吃,一样不一样的,对不对呢?”安妮公主说完这番话以后,就开始东张西望起来。如果我猜得不错,她一定是在想那些刀啊叉啊的。我赶快把一双筷子塞到她手里,免得她再罗嗦。

“谢谢,辛蒂,谢谢!”安妮十分真诚地对我说。好了,这下让我们看看这位安妮公主怎么对付我的红烧猪屁股吧:

安妮公主先是用右手的三个指头高高地拈住那筷子头,然后用筷子尖对著那只硕大的冒著油香的猪屁股戳了一戳,发现无从下箸。我忍住笑,心里想:“有本事你就吃啊。连司马老家的大菜都咽不下去,怎么还去当司马家正宗的媳妇啊?

“来,要这样吃!“这时,一直在旁边看报纸的司马先生将报纸往地上一丢,我想这准是我那老祖宗传下来的名菜散发出的浓香让他的胃部蠢蠢欲动了。只见他麻利地操起一把筷子,筷子头十分精确地刺向那猪屁股,照著那黄澄澄的,软溜溜的猪皮,就是那么一戳,一拉,一扯,一提──一大块连皮带油的大肉就这么给他扒拉下来了。正当司马要这块肥嘟嘟油滴滴的大肉夹到他亲密爱人安妮的碗里时:

“哦,NO, 司马,NO, NO!”安妮迅速用自己的筷子挡回那块大肉。

“你这是怎么哪?”司马十分不解地问。

“我今天,有一点儿,头小病痛,想不,吃一个饭。”安妮一把扯下她下巴下的餐巾,一溜烟儿跑回主卧室去。

“安妮公主夹著尾巴逃跑了”!我在心里欢呼起来,不过,这种大获全胜的感觉也就持续了那么几秒钟,一丝歉疚的感觉又涌上心头。就在这时,司马先生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用一个手指头指著我的鼻子,用老家话声讨起我来:“你这个人好没有良心。简直就是忘恩负义的小人,居心叵测的巫婆,过河拆桥的伪君子!”幸好,安妮只学了我们中国的官话,听不懂他骂街的土话。

“我怎么没有良心啦?我到底欠了你们什么大恩了?我哪敢算计你们什么?你们给我搭的什么桥呀?要是有,也是独木桥!”我把双手往腰上一叉,好,忍了这些天的窝囊气,今天本尊就一泻而出,一吐为快。

“安妮,人家是一个多么清纯善良的女孩子,要不是她,你早被赶回中国去见你家苏东坡老祖宗去了。你这样作弄她,真没良心!”

“就算我作弄了她,可这也是你们给逼出来的。你们合伙欺负我,就有良心啦?”

“啊哈!你终于尝到被人欺负的滋味了。”司马的双手也往腰上一叉,还踮起后脚跟来:“小时候在文联大院,你欺负我的地方还少呀。你这苏大小姐没有料到有一天会跑到美国来受我司马某人的气吧。”瞧他脸上,好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

“你,你,你!”我气得舌头打结。

司马继续落井下石:“你大概忘了那些欺负我的往事吧。我可是没有忘。你说,那‘司马尿’的绰号是不是你给我起的?那个绰号跟著我从幼儿园到小学,从小学又到中学,又从中学到大学,甩都甩不掉。你知道不知道,你起的这个绰号让我自卑了多少年。男生嘲弄我倒也罢了,连女生也笑话我。你现在受的这点罪,和我受的比起来,算得了什么!”司马尿的两手攥成拳头状,在空中挥舞。

“司马尿,你才是真正的小人!一点陈芝麻乱谷子的事情你记恨了这么多年。你既然那么恨我,为什么当初要把我骗到美国来,把我留在这里受洋罪,还要受你跟你那二奶的折磨?!”

“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你。我这辈子最伟大的敌人也是你。我把你弄出国,最初是因为不敢违抗父命。后来我帮你留下来,是因为我还没有教会你如何做人。我就是要治治你娘肚子就带出来坏毛病,把你那趾高气扬的傲气好好挫一挫。让你看看是我司马耀厉害还是你这促狭鬼厉害?”

说完,司马双手朝空中一扬,头一昂又一扭,就跑进他们的主卧室里去了,想必是去安慰他那受了莫大委屈的安妮公主了。

说句实话,我当时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二奶”这个词来。我想我一定是气令智昏了。既然我根本就不是司马先生的“大奶”,又何来“二奶”之说呢?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取其辱吗?我小时侯没有,现在更不可能,就是以后老得走不动路,也不会去当这种阴险小人的“大奶”!他还说他今生最伟大的敌人居然是我,而不是什么美国鬼子。那么,我最伟大的敌人是谁?

这个问题也就是在我脑海里闪过一秒钟,答案就跳了出来:文学。我最伟大的敌人是文学,即那个美国人念著 literature ──“立特为雀”的东西。要不是这个“立特为雀”在梦里许诺给我一个光宗耀祖,出人头地的远大前程,我怎么会落入这宿敌司马尿的手中,害得我如今是生不如死,进退两难!

我想哭,当马上转念一想,我那第二号最伟大的敌人和他的“二奶”都没有哭,我岂有先哭之理?于是,我就将那东坡肘子拿到炉头上热一热,给自己添了一大碗的米饭,抄起中国筷子,驾轻就熟地进攻那肥美的猪屁股。左一下,右一下,那肉一块块,一条条就扒拉到我的肚子里去了:“让心中的眼泪在明日的水沟里化著粪土吧”。这象不象诗?如果不象诗,至少也有好几分诗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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