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迎战“血腥玛丽”

当时在跟司马先生吵了架后,我形容自己为“进退维谷,生不如死”的那句话,事后想起来,真的有些夸张,言过其实了。特别是当我第二天又打开我那店门,往那芝麻小店里一站时,那种“进退维谷”的感觉变成“只能进不能退”;而那种“生不如死”的感觉则变成“好死不如赖活”。

由于我还没有学会开车,只能骑那辆破脚踏车,所以本人无论如何都必须雇一个员工,一个会开车的员工来帮我“送气球”。照我们中国人的思维方式,如果是买一件礼物送人,那么必定是先买了来,然后自己用两手拎著亲自送到对方府上去,这才叫“礼”到了;中国人最讲究的是“礼”。想起小时侯为了这个“礼”,我还大大地委屈过一番呢。记得有一年过春节,家父硬是叫我拎上几包腌肉,跟在他后边,挨家挨户地去送礼。当然,其中最大的一块肉是送给司马尿一家大快朵颐的罗了(因为当时司马尿的老爹司马照叔叔是我父亲的顶头上司)。家父说这送腌肉,哪怕是对他们那号人家来说,一点也不显得俗气,因为连孔老夫子大凡是别人拎去的肉,都是照收不误的。可是,我那两只手就为拎那堆肉酸痛了好几天。虽然万般不乐意,我还是从中学到了中国的礼数:送礼时要亲力亲为。

然而这美国人送礼,由于没有孔老夫子在这里谆谆教诲,买了礼物后,居然还要差使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去把礼物呈献在对方府上,这才叫有“面子”。所以,大凡有了点钱的人,绝对不会拎著我那几个气球送到别人府上,让人觉得穷酸。甚至那连那些包包里根本没有几个钱的人,也会打肿脸充胖子,少吃一个汉堡也要撑面子,花钱去请一个陌生人送礼。于是,只有那些“杂碎”级,几乎吃不上饭的人物才会在这里买了气球,又自己抛头露面地亲自送到那收礼人的手里。正因为如此,在这个国家里,美国餐馆送披萨,中国餐馆送外卖,这些行业的“送”完全是照顾到顾客的方便。而我们这一行,如花店,气球店,则完全是送面子了。所以我也要勉为其难地雇一个老美去帮我们的美国金主送送面子罗。

“国际歌”里开宗明义第一句话即为“从来没有什么救世主”,那第二句话则为“也不靠什么神仙皇帝”。说起我这个人来,从来都不敢去与那个上帝争高下,想去当个什么人的“救世主”。虽然如今在美国,当然也更不会去跟那死去的老祖宗争一争,去当什么人的皇帝或皇母娘娘。然而,事实上,就有这么一个人,居然一本正经地将我册封成她的“救世主”。

这个人,即我的第一个雇员──Mary 。“玛丽”这个名字在美国,说实在的,已经有几分过时。时下最流行的女孩子名字是“莎拉、杰莎、艾瑞卡”等等,象“艾米莉、玛丽、海伦”等等,听上去就让人觉得简直是土得掉渣儿。我的第一个员工玛丽,就是有著这么一个土得掉渣儿的名字,虽然跟艳名远扬的玛丽莲。梦露只差那么一个莲字。

玛丽尽管已经四十出头了,我还得称她“小姐”。但这位玛丽无论从什么意义上来讲,都不象人们印象中的“老小姐”。玛丽虽然不如咪咪那样性感帅气,但也是很卖力地在自己的那副瓜子脸上竭尽所能了──我所说的瓜子脸,是脸的骨架子形状似瓜子,而真正脸颊部分却象是瓜子瓤被吃掉后的瓜子壳那样沉陷下去,还无端地在上面生出几根小花猫胡须一样的皱纹来。但是,你如果把我这第一位员工称为“徐娘半老”的话,她非得跟你拼命不可。为什么呢?只要看看我们这位玛丽怎样卖力地既不要当那“徐娘”,也不要看上去“半老”的就行了。

首先是那眉毛。不知道玛丽的娘胎里带出来的眉毛是掉光了还是被她拔光了,总之,那眉骨上边拿出来给我们看的眉毛是那种“作秀”的眉毛。什么叫著“作秀”的眉毛呢?即是那种用颜料铅笔画出来假里假气的眉毛。更让人叹为观止的是我们这位玛丽小姐画的眉毛,显然出自非专业人士之手:那眉毛就象两根又细又短的黑丝线,从鼻子中间往上那么一挑,然后在眉骨中间往下那么一倒挂,而那倒挂的眉毛不知是不是画眉毛的时候手抖抖索索的原因,那最后一小截真的象那直往下冲的“道琼斯工业指数”一样。

我之所以选了这玛丽小姐做我的雇员,没有选别人,的确是因为我高抬了贵手。在我用一张白色打印纸胡乱写上“招店员”几个大字贴在我的橱窗之后,几个小时内,我的小店便风起云涌起来。不仅门内挤满了一堆老老小小的黑女人,门外也挤满了一堆肥肥瘦瘦的黑女人。个个都伸出手来找我要工作要表填。当时那情景,真的象卓别林的“摩登时代”里疯头疯脑的产业工人。这群人只差没有问我要奶吃了,真的吓死我了,好不容易才把她们打发走。惊吓之余,自己又有几分得意起来:看来我们这个小气球店可是万人迷也。我这气球西施真的还可以呼风唤雨啦,真的还具备“招至即来,挥之即去”的本事呢。就凭这一点,那司马先生就大大地不如我了。我至少也叫“输阵不输人”嘛。

好了,就在我打烊关店时,这位玛丽小姐走了进来。当时,我还真的没有注意到她那倒挂的、独一无二的、道琼斯指数的美眉,而是注意到这老小姐走路怎么会一癫一癫的呢?我先观察到她的那双高跟鞋,那双鞋的尖尖部位擦得铮亮,可那鞋跟却显得班班驳驳,呈现出衰败的迹象。玛丽看见我对她那下半部张张望望的,亦随著我的目光在她周围的地上探头探脑地寻找起什么东西来。待她东张西望一转身又一转身时,我才发现走路一癫一癫的真正原因:因为她那臀部就象母鸡屁股一样,往天上翘得老高老高,走起路来,当然也就象老母鸡一样,一步一翘地走了。

“我需要工作!”玛丽小姐进得店来,随即把一只手放在柜台上,另一只手撑在那张干瘪的瓜子脸下,十分矜持地对我说。

“许多人都需要一份工作。”我也用一只手放在柜台上,也用一只手撑著自己的下巴这样对她说,心想,看看我们谁摆的姿势比较象玛丽莲梦露。没有想到这时,玛丽又换了一个姿势:一个腿直立,另一个腿弯曲起来后,又让其足尖落地,腰部那样一陷,屁股那样一翘 ------ 我的妈呀,我看我最好还是甘拜下风,不要跟这真正的“翘佳人”比了的好!

“可是我需要钱来买Gingseng!”玛丽露出一副娇滴滴的,愁眉微蹙的样子来。

“Gingseng,”不就是我们中国人所说的“人参”吗?这“人参”在我们中国大陆是属于祖母级才能享受到的高档补品,然而在美利坚,据说是因为一堆见缝插针、无孔不入的中国人在威斯康星州象哥伦布发现美州大陆一样发现了一块种植人参之稀有宝地,因此开始将那人参一大堆一大堆种出来,然后卖去给中国,东南亚等亚洲国家的人吃,还取了一个中西合璧的名字“西洋参”。

本来美国佬儿是从不信也不吃这莫名其妙的草根的,但随著中国功夫电影打进好莱坞市场之后,美国本土的洋人们在对中国功夫佩服得五体投地之余,才突然发现,本来猴子一样干瘦的中国人之所以有千鼎万钧之力,原来是吃了一种叫Gingseng 的草根。于是,照美国人的那种好胜的天性,才不会让中国人专美于前。所以美国之举国上下,无人不对这“金生”草根趋之若骛起来。而在威斯康星州大本营生产草根的中国人,眼明手快,马上将那卖给中国人的“西洋参”改头换面包装一下,涂上洋文,取名叫“中国 Gingseng”,然后投向美国大众的怀抱。虽然威斯康星大本营源源不断地生产那“中国Gingseng”,但投机的商人还是把那草根的价格哄抬到了天上,结果是,必须是司马那样的工程师,或是比小餐馆老板的级别还要高的人士才消费得起。想不到如今站在我面前的这位“翘佳人”居然也有这个“中国雅癖。”

也许是当天看多了那黑鸦鸦的面孔,我想换个白乎乎面孔的人来看看。于是我用一种悲天悯人的声音对她说:

“好吧,看在你喜欢我们那国宝Gingseng 的份上,从明天开始,你就来上班吧。”玛丽听见这话,象是拿了鸡毛令箭的传令兵一样,一翘一跳地,高高兴兴地出去了。

什么叫著龙颜大悦?我虽然不是皇帝,但谁叫我是生了皇帝的命,享受到了那种“龙颜大悦”的感觉呢。不管怎么样,在我那十尺见方的巴掌小店里,我,即是一个真正的皇帝!不,准确地说,即一个真正的女皇帝!从明天开始,本人这身份就从“人下之人”变为“人上之人”,可以去发号施令了。

在这美利坚合众国里头,扳起手指头好好算一算,有没有二分之一的美国人可以对别人发号施令?没有。有没有四分之一的人可以这样呢?没有。据“财星”杂志说,当今美国人只有百分之一即一百个美国人中只有一个人可以当自己的老板而不用为其他人打工。如果有九十九个美国人都只有望着那老板的宝座望座兴叹时,那么我这个中国来的三流女诗人却成了那百分之一中的一个。什么叫“成功的滋味最甜?”这就是哪!

第二天一早,我就怀著一种十分甜蜜的感觉走进我那芝麻小店。这前半辈子不是被司马先生呼来吼去,就是面对教授、师长们颤颤惊惊。这后半辈子我则要对我们这美国“翘佳人”发号施令了,让她也来个颤颤惊惊的也。

十点正,翘佳人玛丽一癫又一癫地进得门来了,同时那电话铃也震天响起来了。

“喏!”我对著那翘佳人把嘴角往电话那个方向一呶。还好,这翘佳人肯定也是被吆喝惯了的,但见她立马奔到电话机旁:“早上好,我是玛丽。”她的声音果然嗲得动听极了。“您需要什么?”我龙心大悦,暗自高兴自己昨天从那黑鸦鸦的一片沧海之中只取了这么一粒珍珠。我可是慧眼识珠呀。

“我需要订一束气球送给我那心肝宝贝儿!”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娇滴滴的声音。

“请问你那心肝宝贝何姓何名呀?”玛丽尖尖的瓜子脸夹著听筒,左手拿著我们的送货单,右手拿著一只笔,看上去十分象银行里那些称职的书记员。

“我的宝贝叫XXX,在XXX 做事,今天下午XX 时,请在附送卡片上写上‘XXX’”。我们那玛丽一边听电话一边用嘴熟练地回应著:“Yes,嗯,我知道了,好!好!”一边快速地似乎把一切内容都用笔记下来了。我当时心想,这玛丽真是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宝贝,为我生财的宝贝。我应当对她高看几分才对,不再叫她“翘佳人”,而应尊称她“玛丽小姐”。

“谢谢,拜拜!”电话终于挂上了。我从玛丽小姐手中接过订单一看,这不看还好,一看差点让我昏厥过去!不信,我抄给你们看──姓名: Mickymous; 公司 :AmiricDie;街名:Rocweed;附言:Iluvyu,hasawonderflydie;送礼人:Soup

“玛丽,你过来!”我气急败坏地叫道,“这收礼人有叫MickyMous (米老鼠)的吗?”

“嘻,我们美国除了迪斯尼那个米老鼠,再不可能会有第二个米老鼠。”

“那你为什么在这上边写上米老鼠?”我十分愤怒地问。

“我想我写的是迈克牟斯。”她依然是气定神闲,慢条斯理地回答。

“原来是MickaelMoose。”这也差得太离谱了吧,我心想。更离谱的还在后面啦:“那么这公司的名字又怎么叫AmiricDie 呢?”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哇?那条街上就那么个鸟公司,谁不知道啊?”

“即便是个鸟公司,也不至于起这么个邪门的名字吧,叫什么Die (去死)?”

“我又没有叫他们去死,想那老太婆在电话就是那样说的,我就这样记下来罗。”玛丽如是说。

“那老太婆究竟是怎么说的?”

“她说的是,好象说的是AmericanDieCast”。

哦,原来是那家铸造厂。可气的是这玛丽小姐连她老祖宗的名字American 都拼不成形,还自动发明出了一个韦伯斯特大词典都找不出来的字Amiric。

“那么那条街,怎么又成了Rocweed(摇滚野草)街呢?”我没有好气地责问她。

“那个啊,”玛丽依然十分肯定地说:“那本来就是条野草街,没错。保证没问题。”

我不再和她争下去,自己拿了电话薄,查出那AmericanDieCast 的地址:Rockyweld 街,和摇滚野草相差十万八千里。事到如此,我也不想再咨询这位牛皮哄哄的美国翘佳人什么了,还是自己琢磨那张天书一样的订货单好了。那附言“ILuvYu”估计就是美国人那肉麻麻的老情话老套话“ILoveYou (我爱你)!”,而“hasawanderflydy 准是Haveawonderfulday (愿你今日万事顺心)!然而当我最后要破译那个送礼人的名字时,我怎么也想象不出来任何跟Soup (鸡汤)有关的名字,哪怕跟鸡汤发音稍微相似的名字出来。

“那老太婆叫Sue,我没有说她叫Soup (鸡汤)婆!” 当我不得不拿著玛丽小姐写的那个“鸡汤”去请教她时,她竟然这么回答我。

“那你为什么要把S-u-e 写成S-o-u-p 呢?” 我真的开始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了。天哪,在美国这号称世界第一强国的地方,还有这种“衣冠文盲”!衣冠楚楚的白种文盲。真的让我这个中国来的小女子对她刮目相看,不,是刮眼珠子相看!

“这又不是我的错!”玛丽见我发起火来,就这样抗议道。

“不是你的错,那又是谁的错呢?是我的错吗?”我跳起八丈高。

“这是你们这些外国人的错。你们这些人吃饱了那Gingseng,练够了功夫,就跑到这里来跟我们美国人抢饭碗,来当我们的老大。”

“你现在就给我滚!”我扔给她一张十块钱的钞票,因为我想起当初我在有家中国餐馆切洋葱时,那家老板就是这样把我打发走的。

“你敢叫我走?我马上就去告你歧视文盲!”玛丽那两道眉毛此时是倒立起来,屁股翘得更是八丈高,不象只母鸡,倒象只母老虎。这还了得,店还没有开几天,这老板娘的凳子还没有坐热,居然就要吃上官司了。这真的是一念之差铸成大错。当初我真该找个傻乎乎的黑人的。遇上这么个难缠的女人,可是交上了华盖运。

正当我心里这么叫苦连天,六神无主时,倒是那位母老虎先来“议和”了。“但是,”她用眼角瞟了瞟我,“但是,你如果把我留下来,我就不去告你了。”

“你连订单都写不来,我把你留下来有什么用呢?”我很诚恳地说。

“我可以学啊。我发誓,从今天晚上,我就开始在家里什么事情也不做,就专门背电话薄!”她顺手将我柜台上的黄色电话薄拿起,在我面前信心十足地晃了晃。

“背电话薄?”我觉得这个主意倒是不错。但是,即使我们这弹丸之城,它的电话薄还是有好几十页厚呢,那玛丽能背下来吗?我有些怀疑。

“一个月,就给我一个月,我保证当个电话Master(大师)。”

就她这副样子,还能当个识字大师?不过,在被她告到法庭和给她一个月背电话之间,我当然选择后一种了。

“好吧,就给你一个月时间!”于是,这玛丽就这样成了”气球玛丽”。至于我这个决定是对还是错,那就要大家走着瞧了。

虽然我让诸位“走着瞧”,看我们这位气球玛丽是何等厉害的人物。其实,人家玛丽才是“走着瞧”的大师呢。

这话怎么讲呢?诸位只要看看我这位第一位雇员在我们这个小店里如何动作就明白了:当我从店里东边走到西边去拿气球时,玛丽小姐也立刻跟在我脚后跟从店的东边走到西边,只不过她不是去拿气球,而是“看”我“拿气球”;当我又手拿抹布从店的北边走到南边去擦货架时,玛丽也动作迅速地一翘一翘跟在我后边从北边翘到南边,只不过她不是去擦货架,而是,看我擦货架!于是乎,当我又从我们这小店里橱窗下爬到窗子上去擦玻璃时,这玛丽非常识相地拎了一个凳子跟我爬上来,只不过她不是去擦玻璃,而是来看我“擦玻璃”。就这样来来回回,上上下下十几回后,我实在有些厌烦了这个“跟屁虫”。于是,我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装著去做事一样往后门走。当然,这个跟屁虫也赶紧一翘一翘地跟著我走。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我这一走,居然是走到厕所的入口。入得厕里,本人是立刻就斩钉截铁地放起毒气来。

“哈哈哈哈!”好个名副其实的跟屁虫!等我乐昏了头出来,跟屁虫玛丽这次早已十分识相地逃之夭夭。我又一次放声唱起那只我小时侯最喜欢的歌来:“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

可是,这次玛丽并没有真正地跑。她只是从厕所里又跑到店里,坐在凳子上,假装正经地背著那本电话薄。厉害,真是厉害。连这一招都还没有把她吓跑啊,我这气球西施还真是走夜路遇到真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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