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我知这世界,本如露水般短暂。

然而。然而。

——

时序早已深冬。

蝶屋廊下的雪落了又积、积了又融,反反复复,已是数月光阴。

诊疗室的门,像一道划不开的界线,将里面的人与外面的他,隔在两个世界。

义勇依旧是那副模样——比从前更沉默,更冷淡,更像一尊没有温度的冰雕。

他不再与人交谈,不再参与多余的应酬,柱合会议上永远在最角落,垂着眼,一言不发。

曾经的寡言,如今已演变成彻底的自我封闭。

执行任务时,他是冷静到可怕的水柱。

巡视、斩鬼、报告,每一项都完成得完美无缺。

速度更快,刀势更稳,那片在绝境中悟出的止水领域「凪」,已然炉火纯青。

任何攻击靠近他周身一寸,都会在瞬间被消解,空间扭曲也好,血鬼术突袭也罢,再也无法伤他分毫。

可这份强大,没有让他轻松半分。

反而让他更恨——

为什么不能早一点悟出来?

为什么偏偏要等到萤陷入沉睡之后,才悟出这该死的防御?

晚了。

一切都晚了。

任务结束后,他便会到蝶屋,坐在廊外那级早已被他坐得熟悉的台阶上,背靠着冰冷的廊柱,一坐便是一整夜。

医护队员劝过,队员们劝过,谁也劝不动。

他只是用那副平静的语气,重复一遍又一遍:

“我在这等她。”

等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

——

这一天,风雪比往常更烈。

呼啸的北风卷着漫天飞雪,打得人脸颊生疼。视线所及,只剩一片一望无际的白。

义勇结束了一桩调查任务,浑身被汗水浸透,又被冷风冻得发硬,正在沿着山道返回。

就在穿过一片覆雪松林时,他骤然停下脚步。

前方不远处的雪道上,站着两个身影。

一个红发少年,脸上带着烧伤的疤痕。他的面前,有一个少女,气息分明不是人类——是鬼。

他正在抵挡鬼的攻击。

义勇没有多余的言语,手中的日轮刀便带着凌厉的风,朝着少年面前的鬼挥去。

在他的认知里,鬼就是鬼,无论外表如何,无论是否伤害过人,都终将沦为吞噬人类的怪物,没有例外。

“不要!”名为炭治郎的少年嘶吼着,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扑上前,“她是我妹妹!弥豆子她还有意识!她没有伤害任何人!求你,放过她!”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倔强,有绝望,有不甘,还有一种近乎愚蠢的坚持。

义勇站在原地,墨蓝色的眸子没有一丝波澜。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看见这一幕的刹那,心底那片冰封已久的水面,轰然炸开。

像极了。

像极了那个明明自身难保,却依旧要挡在他身前的萤。

像极了那个明明害怕得发抖,却依旧不肯放弃的自己。

像极了当年那个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却什么也做不到的、无能的小孩。

炭治郎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冷到刺骨的威压。

义勇缓缓抬手,握住了腰间的日轮刀。

动作很慢,很平静,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可那平静之下,压抑着的是连他自己都快要控制不住的风暴。

他看着眼前这个拼命想保护鬼化妹妹的少年,看着那副明明害怕却不肯屈服的模样,所有积压了数月的痛苦、自责、悔恨、不甘,在这一刻全部翻涌上来,化作一句句冰冷而尖锐的呵斥。

“不要让他人把握生杀予夺的权利!”

——不要像我一样,把生死交给执念,把守护的责任,丢给一个还需教导的少女。

“不要悲惨地趴在地上!”

——不要像我一样,在愧疚里自我放逐,在悔恨里跪地求饶。

“如果这种事能行得通的话!你的家人就不会被杀了!!”

——如果软弱有用,如果逃避有用,如果一味沉浸在过去有用,姐姐就不会死,锖兔就不会死,萤,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为什么!”

一声低吼,震得四周雪粒簌簌落下。

“你刚才要挡在你妹妹身前?!你以为那就是保护她了吗?”

——我也以为,我是在保护她。我以为我把她带在身边,我以为我能够护住她,就足够安全。

“为什么你没有举起斧头?为什么让我看到你的后背!”

——为什么你不更强一点?为什么不更狠一点?为什么要把最脆弱的后背,暴露在危险面前?

——为什么我没有更强一点?为什么我没有早点悟出「凪」?为什么我要让她看见我的软弱,让她为我赌上性命?

“你的失策导致了你妹妹被抢走!”

——是我的失策,导致了她就那样倒在我的面前。

“我可是连你和你妹妹一同刺死也是可以的!!”

这句话落下,风雪仿佛都静止了一瞬。

义勇握着刀柄的手,指节泛白。

他说的是炭治郎。

可每一个字,都是在对他自己宣判。

他恨眼前这个少年的无力。

更恨那个和少年一样无力的自己。

他恨少年只能用身体挡在亲人面前。

更恨自己,连用身体挡住危险都做不到,反而要让珍视之人反过来保护他。

炭治郎被骂得浑身颤抖,眼眶通红,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他能听出,眼前的剑士不是在愤怒,而是在——

痛苦。

那是深入骨髓、无法解脱的痛苦。

义勇缓缓抬起刀,把刀刃对着弥豆子,语气没有一丝温度:“鬼,必须被斩杀。”

眼看刀刃就要落下,炭治郎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他猛地抬起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举起斧头朝着义勇扑了过去——他明知自己根本不是面前剑士的对手,却还是想拼尽全力,再护妹妹一次。

可刚刚的对峙早已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刚碰到义勇的衣袖,眼前便一阵发黑,身体一软,直直地晕倒在地,重重摔在泥泞里。

弥豆子见状,像是被彻底刺激到,猩红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慌乱与愤怒,她猛地从冲了出去,死死扑在炭治郎身上,将他护在身下。

义勇挥刀的动作彻底停住了。

墨蓝色的眸子里,泛起了一丝细微的波动。

他见过无数恶鬼,见过它们吞噬人类时的贪婪与残忍,见过它们失去理智后的疯狂与暴戾,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只鬼——明明有着恶鬼的气息,明明被本能驱使,却拼尽全力保护着一个人类。

他沉默了片刻,一刀打在弥豆子的后颈。

弥豆子的身体一软,瞬间失去了意识,倒在了炭治郎的身边。

他松开了握住刀柄的手。

他可以斩杀眼前这对兄妹,就像他曾经无数次斩杀恶鬼一样干脆利落。

但是他没有。

因为他从少年身上,看见了那个不愿意放弃任何一丝希望的自己。

看见了那个守在蝶屋廊下,明明绝望到极致,却依旧不肯离开的自己。

义勇静静地站在风雪里,看着眼前的少年,没有任何表情。

刚才那一番嘶吼,耗尽了他数月来压抑的所有情绪。

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这只克服了本能的鬼......说不定,会带来什么不同。

义勇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相拥的兄妹。

许久,对着醒来的炭治郎说道:“你去狭雾山脚下,去找一位名叫鳞泷左近次的老人。”

说罢,他没有再看炭治郎和祢豆子一眼,转身一步步继续走向另一个方向。

雪还在下,落在他的肩头,无声无息。

了结此事后,他回到那片熟悉的地方,再次坐下。

里面的人,依旧没有心跳。

而他,依旧在自我惩罚的深渊里,越陷越深。

「绝对不能再让任何人因为我而倒下。」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日夜悬在心头。

廊下的人影,一动不动,与这片深冬的雪,融为一体。

他会等。

一直等。

等到她睁开眼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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