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意识沉沦在一片没有边界的黑暗里。

萤就这般漫无目的地漂浮着,像一片被遗忘在深渊里的羽毛,浑浑噩噩,不知来路,亦不知归途。

她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身处何地,更不记得为何会坠入这片黑暗。

身体轻飘飘的,没有伤痛,没有疲惫,也没有任何情绪。

就这样睡下去吧。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虚无中升起。

不用挣扎,不用痛苦,不用面对那些刀光血影,不用再拼尽全力去守护什么,也不用再感受撕心裂肺的伤痛。

就这样沉眠,永远停留在这片没有喧嚣、没有危险的黑暗里,似乎也是一种解脱。

她缓缓闭上本就看不清的意识双眼,任由自己朝着更深更冷的深渊坠去。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刹那,黑暗深处,忽然亮起一点极淡、极温和的光。

像一盏在浓雾中伫立的引路灯,静静悬在她的前方。

光芒之中,缓缓出现一道苍老的身影——看不清面容,辨不清衣着,周身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只透出一股历经岁月、平静慈悲的气息。

老者没有靠近,只是站在光里,声音低沉而温和,像跨越了万古长夜,落在她的意识深处。

“没想到,还能有机会见到您。”

“您还是和以前一样。”

“但是,不要再往前了,这里不是您该来的地方。”

萤的意识微微一动,混沌中泛起一股茫然。

她不懂。

不懂这里是哪里,不懂老者为何出现,更不懂对方话语里的意味。她只是安静地“漂浮”在原地,像一个迷失太久、早已忘记如何回应的迷途者。

老者轻轻一叹。

“您的命数未绝,不该困于此地。”

“回去吧。”

“有人在等你。”

有人在等她。

这五个字,叩在她混沌的灵魂上。

她依旧想不起有关尘世的一切,可心底深处,却莫名升起一丝极模糊的牵引。那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心境,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牢牢系在她的灵魂之上。

她望向老者的面容,努力向前却看不清模样。

“你是谁......?”

老者语气温和,“您终有一天,会想起来的。”

“想不起来也没有关系。”

“我一直在遗憾,没有和您好好告别。”

黑暗开始不安地涌动。

原本凝固沉寂的虚空,渐渐出现了裂痕。一缕又一缕微光从裂痕中渗透进来。

老者的身影在光芒中渐渐淡化,只留下最后一句美好的祝福,回荡在她的意识深处。

“愿君千秋岁,无岁不逢春。”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温和却坚定的力量轻轻包裹住她,不再给她任何沉眠的机会,带着她朝着光芒最盛的方向,缓缓推去。

意识不再下坠,而是向上,向上,不断向上。

黑暗一层层褪去,混沌一点点散开。

她能隐约感受到一丝熟悉的气息,还有那道始终不曾断绝的、来自尘世的牵引。

有人在等她。

这个念头,随着意识的上浮,越来越清晰。

……

与此同时,蝶屋深处的诊疗室内。

暖炉静静燃烧,驱散了屋外的风雪寒意。

屋内光线柔和,病床上的少女依旧闭着双眼,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她安静地躺着,像一尊沉睡的木偶,唯有那一缕若有若无的呼吸,证明她尚未彻底离开人世。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

蝶屋的队员神崎葵端着药盘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生怕惊扰了床上沉眠的人。

数月来,她负责照料萤的伤势,换药、擦拭、测量呼吸,早已成了日常。每一次进来,她都在心底悄悄期盼,期盼能看到一丝不一样的动静。

神崎葵轻轻走到床边,放下药盘,低头准备检查少女的指尖与脉搏。

就在她的目光落下的刹那——

神崎葵整个人猛地一僵,眼底骤然爆发出不敢置信的震惊。

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看见。

病床上,一直毫无动静的少女。

那只垂在被褥外的手。

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幻觉。

是真的。

沉寂了数月、毫无心跳、宛如假死的少女。

终于,出现了第一丝苏醒的迹象。

神崎葵捂住自己的嘴,才硬生生压下了差点脱口而出的惊呼。她瞪大双眼,盯着那根手指,激动得浑身都在微微发颤。

动了。

真的动了。

她盼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一丝奇迹的微光。

漫长的沉眠,终于裂开了第一道缝隙。

——

强压下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心脏,神崎葵蹑手蹑脚地退出病房,径直朝着蝴蝶忍的居所快步而去。

找到蝴蝶忍时,她正坐在窗前翻阅医典,素白的手指轻捏着书页。

她缓缓抬起头,眉眼间带着一丝浅淡的疑惑:“怎么了?这么慌张。”

神崎葵走到近前,嘴唇微微颤抖,半晌才压下声音,小声地开口:“忍小姐……萤、萤她刚才……指尖动了!”

“你说什么?”

一贯沉稳淡然的蝴蝶忍,此刻握着书页的手指骤然收紧,语气里难得带上了惊诧。

她放下医典,径直朝着萤所在的诊疗室快步走去。

蝴蝶忍走到床边,伸出手指,极轻地搭在萤的手腕之上。没有脉搏,心脏依旧没有跳动,可指尖触碰到的皮肤,却比往日多了一丝温度,不再是冰凉。

她静静感受着片刻,又仔细检查了少女的眼睫、指尖与周身伤势,原本平静的眉眼间,终于泛起了一丝极浅的释然。

“不是错觉。”她轻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是生命体征在好转。”

神崎葵瞬间红了眼眶,险些喜极而泣。

数月的守候,终于等来了一丝真正的希望。

“那……我们要告诉富冈先生吗?”她小声询问。

提起富冈义勇,蝴蝶忍的目光微微一滞,转头望向窗外那片空寂的廊下,轻轻摇了摇头:“先不必说。此刻只是微小的征兆,她尚未真正苏醒。再等等,等到她真正有苏醒的迹象,再告知不迟。”

她太了解富冈义勇了。

这几月来,那个人把自己困在自责与痛苦的牢笼里,日复一日地守在廊下,不言不语。若是此刻便让他知道萤有了动静,可能会更加麻烦。

不如先悄悄观察,静待转机。

两人不再多言。

而此刻,数里之外的水柱宅邸。

漫天风雪之中,义勇的身影如同凝固的石像,立于雪地中央。

他周身气息沉静如水,日轮刀握在手中。

自悟出十一之型·凪之后,他的心境愈发趋于极致的平静,无论外界如何风雪呼啸,他周身一寸之内,永远风平浪静。

可今日,这片静水,却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闭上双眼,试图沉入往日那般无波无澜的心境,可心神之中,却总有一种极其陌生的、焦躁不安的预感。

胸口微微发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萦绕在心间。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悄然改变了。

义勇眉头蹙起,手腕微动,日轮刀轻轻划出一道痕迹。

水之呼吸·拾壹之型·凪。

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水纹在周身散开,本该瞬间平息一切波动的领域,此刻却泛起了细微的涟漪,久久无法平复。

这是自悟出这式招式以来,从未有过的情况。

他猛地睁开眼,眼里闪过一丝错愕。

心境乱了。

毫无缘由,毫无征兆。

他站在雪地之中,任由风雪落在肩头,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病床上那个没有心跳的少女。

一种莫名的力量,在催促着他。

回去。

快点回去。

义勇不再有半分犹豫,收刀入鞘,转身便朝着蝶屋的方向疾驰而去。

往日里,他会完成一整天的训练与任务,待到傍晚时分,才会前往蝶屋。

他不知道自己在急切什么,更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数月的绝望早已磨平了他所有的奢望,他不敢再去想萤会醒来,他只是单纯地,想要立刻守在那扇门外,哪怕只是沉默地坐着,也好过在宅邸之中被那份莫名的焦躁折磨。

一路疯驰,风雪在耳边呼啸而过。

不过片刻,蝶屋的青瓦屋檐便出现在视线之中。

义勇放缓脚步,一步步走到那片熟悉的廊下,如同过去数月里的每一天一样,安静地坐下。

一切都和往日一模一样。

仿佛刚才那阵莫名的悸动,只是他的错觉。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周身再次被死寂的孤寂包裹。

屋内,神崎葵透过门缝,看着廊下那个孤寂的身影,轻轻叹了一口气。

不过一墙之隔。

——

心底那股不安便越清晰。

荒谬。

义勇闭了闭眼,指尖微微蜷缩。

他已经很久没有踏入那间病房一步。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一看见她的模样,那点勉强撑住的理智会瞬间崩裂。

但今天,他撑不住了。

义勇缓缓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冰凉的空气灌入肺里,却压不住胸腔里的震颤。

他终于动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落雪,一步一步,朝着诊疗室的方向走去。

往日里一瞬便能掠过的路程,此刻却漫长如跨越岁月。

终于,他停在了门前。

近了。

更近了。

只要一抬手,就能推开这扇门。

义勇抬起手,悬在门板上,

却僵在那里,久久没有落下。

他能听见屋内极轻的炭火燃烧声。

能听见细微的布料摩擦声。

能听见……那抹熟悉的呼吸声。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一切都和他想象中一样,死寂,安稳,令人绝望。

可他心底那股悸动,却疯了一般加剧。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木门的刹那——

屋内,突然传出一声几乎难以捕捉的响动。

是属于躺在床上的那个人。

一声极轻的、从喉咙深处溢出的轻哼。

义勇浑身骤然一僵。

屋内。

蝴蝶忍正坐在床边,仔细记录萤的体征。

前一夜指尖微动之后,萤的状态一直在缓慢好转,体温回升,呼吸更加绵长,可依旧没有更多清醒的迹象。

她正准备伸手探查萤的脉搏,瞳孔骤然一缩。

病床上的少女,原本平静的眉头,忽然一蹙。紧接着,那双眼睫,剧烈地颤动起来。

这是意识正在挣脱黑暗束缚的征兆。

蝴蝶忍屏住呼吸,立刻俯身,将耳朵贴近萤的胸口。

一秒。

两秒。

三秒。

一片死寂。

依旧没有心跳。

她刚想直起身,胸口之下,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弱、却无比清晰的——

咚。

咚。

又是一声。

微弱,迟缓,间隔漫长。

但,是心跳。

消失了整整数月,被判断为彻底停止的心脏。

在这一刻,重新跳动了。

蝴蝶忍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翻涌着难以掩饰的震动与释然。

她抬手,轻轻按住自己微微急促的胸口,良久才平复下来。

醒了。

真的要醒了。

她不再犹豫,起身,快步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了房门。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门外,义勇还维持着抬手欲推门的姿势,他第一次露出如此明显、如此不加掩饰的慌乱。

他看见蝴蝶忍开门,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蝴蝶忍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轻轻一叹。

“富冈先生。”

“萤她……”

“心跳恢复了。”

“她快要醒了。”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义勇站在原地,仿佛失去了所有听觉与理解能力。

瞳孔微微放大,怔怔地看着蝴蝶忍,许久没有任何反应。

心跳……恢复了?

快要醒了?

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以为是数月的等待与痛苦,让他彻底疯了。

直到屋内,再次传来一声轻哼。

那道声音,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紧锁了数月的心门。

义勇猛地抬眼,望向屋内。

病床之上,少女紧闭的双眼之下,眼球正在轻轻转动。

他等待了无数个日夜的那个奇迹。

在他几乎彻底放弃的时候。

悄然而至。

廊外的风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下。

一缕微弱的阳光,穿透云层,落在廊前,照亮了满地残雪。

漫长的寒冬,终于要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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