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纪十年不瞎,但他是个文盲,看了半天也没看出这是个啥。他想了想,决定曲线而救国,道:“神的珍重之物,一般是什么?”

他这一问,立时在心中为自己喝彩:多么完美的一问,多么委婉的试探!

无名睨他一眼,像是霎时看清了纪十年的心思,没有多说,道:“要看这神是什么样,武器也好,记忆也好,甚至极端一点,人也有···一言蔽之,太过绝对。”他分明没笑,眉眼僵硬的幻象却像是挂上了笑容,轻道:“你猜到这是什么了吗?”

这么多对象,他猜破头也猜不到吧!纪十年立马发挥“男子汉能屈能伸”的精神,也不嫌弃无名冰雕一样的身体了,瞅准机会就抱上了他的腰,牙齿打颤,道:“壮士,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您放我一马吧。我错了,告诉我这是什么吧?”

无名一愣,还是很快给纪十年从身上扒下来,扶回了映红上,“坐好。”

他的声音带上了些警告的意味,道:“别动,能的你。我有说不告诉你吗?”

纪十年对这球好奇的抓耳挠腮,本不肯善罢甘休,但闻言迅速放开了试图拽上无名手的双臂,给自己被冻得卡顿的生傀皮搓了搓,一脸虔诚地道:“我绝不冒犯。您说。”

无名大概是为他的厚颜无耻震撼了,半刻后,才转过头,伸手缓缓搭上了那颗圆球,“这东西,大概是一个活胎。”

纪十年只看过死胎,歪了歪头,重复道:“活胎?活着的胎儿?”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吗?活着的胎儿那叫婴孩!

当然,他最后两句是不敢和面前这个招惹不起的prominmin版“老爷爷”说的。

老爷爷无名不知干了什么,他手下“活胎”像受了什么刺激,周身的光芒突然一闪一闪起来。作为整个心境最珍重之物,活胎的变化激得澄澈的天穹像是被一刀劈开,血色从边际蔓延开来,浅水上涟漪一圈一圈泛开——

纪十年看着突变的心境,忍不住瞪大眼睛,道:“你在干什么?”

无名苍白的脸被天空染红,神情变也没变,甚至还把那球从树根中取出来,平静道:“你不是想知道这是什么吗。”

他取乐般地颠了一下,顺手把那圆球给他看了眼,解释道:“活胎,就是在母亲还没死的时候把胎儿剖出,这或许是个三月份被取出的胎儿。”

纪十年完全没想到“活胎”是这么个意思,脸色一白,结巴道:“三,三月份,这还能活吗?”

在现代纪十年也不是没听过剖腹取子的惨案,但三月份,这孩子成没成人形都未可知,实在是让纪十年想到了鬼婴或者诅咒之类的东西···

无名:“自然能活。”

他把圆球拿开,脸上浮现一点嫌弃之意,似乎是在嫌弃这玩意不够有趣,道:“中霄仙法秘术卓绝,女子少受生育之苦,一般怀胎三四月,便能把胎儿剖出体内,以灵力滋养。一般不拿孩子当皮球拍,都是能健康长大成人的。”

纪十年闻言,脸上的血色稍回,原来是一种医疗手段。他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看着那颗越来越亮的球,“所以,这位神的珍重之物,是一个孩子。”

无名道:“不错。而且······”

他伸手把圆球放到了地上,面无表情地补上后半截话,“我顺便帮她把这孩子生出来了。”

所以感情你做那么多是在助产啊!纪十年对于环境的变化突然没什么恐惧了,他表情麻木地看看天,又看看地,“呃,这个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无名一顿,忽地一掌拍到他的头发上,“你在想什么,这是殿主发怒了,她或许以为我们要对她的孩子做什么,顶多一炷香,她就能回来了。”

这还不如他想的那样呢?!纪十年对他的无动于衷很是愤懑,正想小发雷霆,面前的球就裂开一道裂隙,喀嚓一声。

无名不怕神仙,纪十年可在《弑天仙》中连神仙都没看过,作为一个曾经的唯物主义,他扯上映红识相地躲到了无名身后,又止不住好奇,探出半个头往前面看去。

“咔嚓咔嚓——”

一连串的响声响起,球从中间向四周分散裂纹,滚出一个浑身皱巴巴的孩子。那孩子肤色青白,明明还是婴孩,身上的皮肤却已能比七旬老人,四肢有极其明显的肿块,不哭不闹。

“这是······”纪十年话还没说完,生傀就眼尖地瞅见孩子脖颈正中有个巨大的肿块,这孩子皮肤很薄,被压迫的青紫的血管昭然若揭。他顿时也顾不得什么了,双手把无名一推,抓着映红就吼道,“无名,看她脖子。”

无需多言,无名抬起手,一股银色力量似剑矢流光,精准地化开孩子脖子以及浑身的肿块。他做完这一切,手又放了下去,仿佛什么都没干一样,“我抱不了她。”

见孩子身上肿块消失,那皱巴巴的皮肤似乎都伸展开来,只是一声哭叫都没有,无声无息。仗着无名在身边,纪十年急忙卷起一截映红把孩子包了起来,他以前也没带过孩子,包裹的潦草,把温热的婴孩抱在手中才觉手足无措,下意识抬眼望向无名,“这样包行吗?啊啊啊啊她好像还是不动,我是不是做错了,孩子妈你等会不要怪我——”

“不要着急。”无名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似一剂强有力的定心剂,“虽然我不知道你抱的对不对,但她不动,或许不是你的原因。”

孩子躺在柔软的红绸之中,脸上皱巴巴的,却仍旧没有睁开眼。纪十年试了她尚有吐息,也没心情顺着他说了,焦急道:“你怎么这么爱说或许,到底是什么原因你快点说啊。”

出乎意料的,这人这时倒没有怼他,道:“我没猜错的话,她虽然此刻看起来像个婴儿,却应该睡了三千年之久,体弱无能,神识尚在沉睡,身体自然醒不来。我说或许,只是我知道,并非绝对之事···”

无名说着,目光落到纪十年脸上,语气陡轻,“就像‘或许我喜欢你’,那你,喜欢我么?”

“我喜欢你啊。”

纪十年抱着沉睡的婴孩, 头也没抬,道:“这有什么或不或许的,虽然说你嘴毒了点,爱装了点, 太凶了点…咳咳, 反正我们俩都在一起三个月了, 你还不把朋友我当回事?”

话音刚落,心境中空气似是被人搅动,轻风拂过。纪十年没有抬头, 却能从被天映红, 涟漪片片的水面上看到无名半截蓝色的衣角。无名的面孔模糊在涟漪里, 他短暂地停滞了一下, 须臾, 道:“…纪十年, 这就是你的喜欢?”

幻影的声调略重, 还带了丝从鼻子里挤出的声气, 像是被气笑了。

空气里突然热了起来,纪十年也不知道无名为什么生气, 他反复回想了一下自己的用辞,揉了揉脸,试探道:“那是讨厌?”

无名真笑了,“我真是, 有时候搞不清你是在装傻还是真傻。”

纪十年深觉自己不是真傻。他细究一番两人对话, 觉得问题应该出现在自己的回答听起来不怎么友好这上面。他在学校里面交的大多数都是能够“互损”的好友,大家吵来吵去,你嫌弃我我嫌弃你,这都是友谊交流中无伤大雅的“玩笑”。他本以为自己和无名现在也走到了这个境地, 可或许作为一个格外较真的古代人,这种玩笑并不适宜对方。

纪十年了然,抱起孩子,怀揣着一种周一国旗下发表演讲的心态,一脸郑重地道:“好吧,我不该那么说。喜欢你这件事,绝不是或许。”

无名忍无可忍地一指弹到了纪十年额间,“不会说话别说。”

“欸,不要随便打别人头啊!我都这么给你面子了,什么叫不会说话,你要是不想当朋友……”

纪十年夸张地单手捂住额头哀嚎,然无名这一触冰凉柔软,倏忽在他额头点过,甚至连他都说不清楚这感觉是错觉还是想象,无名就收回手,视线远眺至天水一线处,缓缓开口。

“她来了。”无名没有看他,“你真正的答案,可以等我们离开这里再说。”

纪十年顿时松了口气,但心里又莫名有点空落落的,只觉是人面对神的恐惧心悸。他连忙抱紧婴儿,凑到了无名身边,“现在我们怎么办?把这孩子还给她妈?”

天穹的血色越来越浓,水面开始翻涌,远处传来某种低沉的呢喃,像是愤怒,又像是悲泣。无名迎着血色站得笔直,道:“还给她,然后呢?”他反问道,“然后让她再在这里呆上下一个三千年?”

“不。”纪十年也反应过来,他望向空荡荡的心境,摇了摇头,“那听起来实在是太孤独了。”

无名无言,可也就是这个时刻,纪十年抱着怀里温热的小小身躯,第一次感受到了无需开口的默契。

他们,要把这孩子从通明幽川救出去。

半刻钟后,血色自天水交界处凝结,一道身影由虚化实。

那是比天穹更浓烈、更灼眼的红。

仿佛将毕生的炽热与鲜血都披在了身上,虞君踏水而来。她的红袍像燃烧的晚霞,又如凝固的血痂,在苍白的心境中泼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轨迹。长发如墨,散在肩头,衬得那张脸苍白如纸,唯有那双眼睛——黑的如无星无月的夜。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纪十年怀中的婴儿。那眼神里翻涌的情绪太过复杂,像是咸菜缸子一般,纪十年肤浅愚笨,只看得出来十足十的在意。

“你们……”虞君开口,声音柔和,“碰了她。”

不是疑问,是确认。随着她的话语,纪十年清晰地看到,虞君周身萦绕着一层极淡的、不断扭曲的暗红色气息,那气息令人本能地感到排斥与心悸。她脚下的水面,靠近她袍角的部分,竟泛起了细小的、仿佛被腐蚀般的泡沫。

无名将纪十年往身后带了带,自己直面那迫人的红。“我们清除了她身上的侵蚀痕迹。”他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那些肿块,是外力侵蚀魂魄、波及血脉的显化。并非天生,也非病症。”

虞君的身影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她再次看向婴儿,目光近乎贪婪地扫过孩子变得平坦的脖颈与四肢。三千年了,那些她用尽神力也无法抚平的狰狞痕迹,竟然真的……消退了。

“你们……怎么办到的?”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因为你才是承受侵蚀的主体。”无名道,目光落在虞君周身那层不祥的暗红气息上,“她只是被波及。神魂强大却滞留世间,强行承载不应由生灵背负之物……必遭反噬。你身上的,是‘歃血之咒’吧?”

最后几个字,像一把钥匙,骤然打开了某个封存的闸门。

整个心境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天空的血色疯狂翻卷,如同煮沸的血海。水面炸开无数巨浪,浪涛声中夹杂着金铁交鸣、城池崩塌、万民哀哭的幻音,而最底层,是一种持续不断的、仿佛来自幽冥深处的啃噬与诅咒之声,光是听见就让人神魂欲裂!

虞君站在风暴中心,红袍猎猎作响。她没有反驳,只是静静看着无名,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

“你知道的不少。”她缓缓道,声音在风暴中却异常清晰,“那你也该知道,这类以血为引、以魂为柴的诅咒,一旦成型,便如跗骨之蛆。它憎恶一切完好的魂灵,会本能地侵蚀、吞噬靠近它的任何生命——无论人,还是神。”

纪十年抱紧婴儿,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他瞬间串联起了所有线索:无处不在的“救命”呼喊,镇民麻木重复的哀求,在外游荡的思绪,驱逐某物的阵法,以及这个心境的孩子……

“那个大洞,里面布的是驱逐诅咒的阵法吧。可是这个咒不是只伤神明……那只是传言而已。”纪十年喃喃道,声音发紧,“如果它人神俱灭,你把自己关在这里,是……把诅咒锁在幽川之内。”

所以她才如此绝望。守护意味着孤独,靠近意味着伤害。连拥自己孩子入怀的资格,都被这恶毒的诅咒剥夺。三千年,她就这样看着女儿近在咫尺,却只能用层层封印隔绝,听着自己记忆里子民永恒的呼救,独自消化着这无边无际的罪与罚。

虞君笑了,那笑容在她苍白的脸上绽开,凄艳得像雪地里的红梅。

“我是个没用的神。”她说,目光落在婴儿沉睡的脸上,温柔得令人心碎,“守不住该守的,救不了想救的。最后能做的,也只是把自己变成容器,把这脏东西……装起来。”

她抬起手,似乎想触碰婴儿,但指尖萦绕的暗红气息让她猛地蜷缩了回去。“现在她身上的痕迹消了。你们……能带她走吗?去到外面就好,把她交给西地民众……哪一个都好!”

“那你呢?”纪十年喉咙发哽。

“我?”虞君仰头,望向崩塌碎裂的血色天空,那里黑色的空间裂痕正在蔓延,“身为殿主,活着……便是一种原罪。你说的对,这幽川,本就是我为血咒准备的……坟墓。”

“不对。”无名忽然向前一步。

那层令人不安的暗红气息试图缠绕上来,却在接近无名身周一尺时,如同遇到无形的屏障般扭曲、逸散。

“这类诅咒的确难缠,”无名看着虞君,目光锐利,“但吸收过甚的血咒,便会迫使他种于魂魄之上——如果你的神魂本身就不完整,或者……承载诅咒的核心部分被单独剥离、封印,那么它扩散的威力就会大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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