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我猜的没错的话,你正是靠这样的手段活着的吧。”

虞君瞳孔骤然收缩:“你……看得出来?”

“你周身的诅咒气息看似浓烈,实则浮于表面,缺乏根源性的‘锚点’。”无名指向她心口的位置,“那里,是空的。真正核心的诅咒,不在此处。所以你女儿身上的侵蚀才会减轻——因为最毒的那部分,已经不直接作用于你了。”

纪十年听得倒吸一口凉气。自我分割神魂?还将承载最恶毒诅咒的那部分单独封印?这需要何等决绝的意志,又该承受何等可怕的痛苦?

虞君怔怔地看着无名,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神秘的存在。许久,她哑声问:“你如何知晓这般清楚?”

“见过类似的。”无名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代价惨烈,但有效。你封印的那部分……在哪里?”

整个心境震动得越发厉害,仿佛随时会彻底瓦解。虞君沉默着,目光却缓缓移向远处那株巍峨却已开始崩解的白色灵枢巨树。

“……外面,幽川中心。”她最终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为了活着,以一截不死木为棺,将它……将我的一部分,埋在了树根最深处。以神木生机,暂时镇住血咒。”

纪十年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巨树根部,原本包裹婴儿的枝球已碎,但在更下方,土壤之中,仿佛有某种深沉的不祥之感隐隐透出。

“所以,你并非完全无法离开,”无名总结道,“只是离开的代价,可能是那部分封印失控,诅咒彻底爆发。而留在这里,你尚能勉强维持平衡,用剩余的神魂之力,为这孩子撑起一方暂时的‘净土’。”

虞君默认了。她看向纪十年怀中的婴儿,眼神是无尽的眷恋与歉疚:“带她走吧。不死木木心旁,还有一截我当年特意截留、未曾沾染诅咒的活枝,那是真正的‘不死木’。取走它,我的封印会加速瓦解,但这片幽川崩塌前,足够你们离开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她叫小兰……如果可以的话,就让她……干干净净地开始。”

话音落下,小兰仍旧睡得甜香,对即将到来的离别一无所知。纪十年鼻头发酸,道:“我,我们会保护她好好出去的。”

虞君浑身一颤,眼圈瞬间红了。她深深吸了口气,仿佛用尽了全部力气,才压下翻涌的情绪,转身,红袍拂过泛起涟漪的水面。

“谢谢你们。跟我来,”她说,“我来时的路已经被你的同伴毁得差不多了。我送你们……去取木,也送她……最后一程。”

无名看向纪十年。纪十年抱紧小兰,用力点头。

三人走向灵枢巨树。虞君在树根前停下,割破了自己的指尖。她手中流出的不是鲜红的血,而是暗沉近黑的粘稠液体。她将液体涂抹在树根某处,低声吟诵。

树根无声裂开,露出一个向下的、散发着微弱白光的洞口,里面是盘旋向下的木质阶梯,深不见底。

“穿过这里,你们就能直达外面,这是不死木的倒影,同理,幽川中心的不死木也是如此。”虞君侧身,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透明,“我会协助你们,‘活枝’在中央石台上。取走后,立刻原路返回,我会在出口维持通道。你们只有不到百息时间。”

她看着纪十年怀中的小兰,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极轻地说:“……快去吧。”

无名这次没有征求纪十年的意见,直接从他怀中接过小兰,动作熟练地用银色的力量护在身旁,另一只手抓住了纪十年的映红。

“走。”他言简意赅,率先踏入树洞。

纪十年紧随其后。洞内盘旋向下,四壁的木质纹理中流淌着细微的白色光脉,照亮前路。大约下行了数十丈,眼前豁然开朗——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副本结束,进雪川进雪川,不知道写的清不清楚,不清晰的话明天改一下

小剧场:

天算:感觉我的位置被取代了

无名:?

萧疏:……

纪十年:加上何因,我们可以凑一桌打麻将了(点头)

【小心。】

穿过树洞, 纪十年从映红上一步踏出,脚下不再是不沾衣角的水泽,而是一片湿滑的青色石台。这底下的空间是一个巨大的天然石窟,高不见顶, 墙壁上爬着许多奇异扭曲的树枝。

洞窟中昏视线不甚明晰, 纪十年举目望去, 一株通体漆黑的古树巍然矗立在其正中——与心境中那棵白色巨树形态一模一样,只是颜色截然相反。

这就是传说中灭绝的不死木。

而此刻,树下的空地上, 两道人影正在激烈交战。

昙花瓣如雪片纷飞, 与青色的刀光交错碰撞, 发出金铁交鸣般的脆响。柏宗面色苍白, 但眼中却带着罕见的锐利, 手中昙花时而绽放时而闭合, 每一次绽放都爆发出凌厉的攻势。

他的对手是青鄞。少女手中的长刀舞得密不透风, 刀上铜铃急促作响, 每一刀都精准地劈开袭来的昙花。但她的脸色也不好看,呼吸略显急促, 显然这场战斗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

“住手!”纪十年下意识喊道。

交战的两人同时一顿,齐齐转头看来。

“纪姑娘?”青鄞眼中闪过惊喜,随即又化作警惕,“小心!这人突然从水流中冲出, 二话不说就攻击我们!”

柏宗看到纪十年, 紧绷的神色稍缓,但目光扫过他身后空无一人的树洞入口,眉头微皱:“只有你?那个人呢?”

话音刚落,纪十年脑中响起无名的声音:【我还在。但离开心境, 无法维持幻象。接下来只能这样交流。】

纪十年定了定神,对柏宗道:“说来话长。你们为什么打起来?”

他说着,望向被红绸裹起的小女孩,慢半拍地反应过来,“等等,你也看到了?”

柏宗不明所以,点了点头,“对啊,我逆着水流本来想抓住你,但是一个人先把你抓住了,他当时说水里面太脏要先走了,我看他能支使你腰间的武器,就先一步被水流带走了。”

柏宗指向青鄞和她身后不远处——那里,云游方正悠闲地靠在一根石笋旁,摇着折扇,仿佛在看戏。

“我顺着水流找到这里,就看到这两人鬼鬼祟祟靠近不死木。”柏宗冷声道,“这女人身上有不详的气息,虽然很淡。那个摇扇子的更不对劲,我完全看不透他。”

青鄞收刀,坦荡道:“我们来的时候遇到了血咒,身上有点气息也正常吧。”

云游方微微颔首,语气可怜,“对啊,我们这路上又是殿主又是血咒的,好不容易到了这里,得见不死木真迹,想要调查一下有什么问题吗?”

“调查?”柏宗不敢置信,看样子很想用昙花糊他一脸,“你当我是傻子吗,用刀调查?”

云游方理直气壮,“那是因为你先动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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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纪十年连忙打断:“等等!你们都没发现吗?这里少了个,不,少了两个人。”

青鄞和柏宗同时一愣。

“雪川临和啁雨呢?”纪十年问,“他不是和你们一起吗?”

云游方以扇托颊,从容不迫地看他,“嗯?这问题难道不应该问你吗?”

青鄞脸色微变:“少君他刚才突然说感觉到你的气息消失了,留下啁雨,独自一人去寻你了…你没遇到他?”

云游方笑眼眯眯,秉扇一指柏宗,道:“看起来是了。不过这位小兄弟说有人接了纪姑娘——阿青,还记得匆匆离开的殿主吗,难不成,纪姑娘还认识虞君?”他后半句语气稍重,明显是起了疑。

柏宗面露愕然,“虞君?”

云游方道:“不错,我们来的路上看到洞壁上有些古文字,经青鄞确认,这位殿主的名字应当就叫‘虞君’。而半炷香前,我们又不小心触碰到了祭坛,殿主现身和我们搏斗片刻就匆匆离开,应该能和小兄弟你看到纪姑娘被带走的时间重叠。”

柏宗:“但是带纪姑娘走的是个男的。”他犹豫片刻,又道,“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虞君大人,不是女子吗?”

“······”云游方少见地一滞,却仍是不死心地看向纪十年,“不是虞君,那纪姑娘遇见的是谁?”

一听到雪川临去找他了,纪十年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雪川少君掌握一门知人生死气息的绝技,他进入心境的消失约莫和离开通明幽川的消失不大一样,雪川临感知到异常,作为势要保护好每一个雪川子民的少君,自然是身先士卒地跑去找他了。

可现在他在这里,幽川马上要塌了,雪川临又去哪呢?纪十年心头一沉,完全顾不得云游方的提问。

【别分心。】无名冷静的声音在脑中响起,【先取不死木。雪川临没那么容易出事。】

纪十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无名说得对,雪川临实力深不可测,就算幽川崩塌,也未必能困住他。眼下最重要的,是完成师父和虞君的嘱托——拿到不死木,救小兰出去。

他看向中央那株漆黑的不死木。在树根盘绕处,一截与其他枝干颜色略有不同、泛着温润光泽的黑色树枝静静生长着,约莫手臂粗细,枝头挂着两片嫩绿的叶子。这就是虞君所说的“活枝”,真正的、未曾沾染诅咒的不死木。

而在活枝旁,树根盘绕形成一个天然的凹槽,里面是暗红色的土壤,散发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气息——那里,就是虞君封印自己部分神魂和血咒核心的地方。此刻,那凹槽周围的土壤正微微颤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

不能再等了。

纪十年正要上前,云游方却先一步开口了。

“看来纪姑娘确实知道不少我们不知道的事。”他收起折扇,缓步走向不死木,目光在活枝上流连,“既然如此,这截不死木,不如由在下来取?也好让姑娘专心照顾旁边的孩子。”

话音未落,他已伸手探向活枝。

“住手!”柏宗和纪十年几乎同时喝道。

昙花瓣再次闪现,一左一右袭向云游方。但云游方似乎早有预料,折扇轻轻一展,一股柔和却坚韧的青色旋风凭空而生,将柏宗的攻势尽数卸开。

“二位何必如此紧张?”云游方微笑道,“我只是想帮——”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不死木活枝的刹那,那截黑枝突然爆发出一阵耀眼的金色光芒!光芒中,无数细密的金色符文浮现,形成一个坚不可摧的护罩,将活枝牢牢护住。

与此同时,整个洞窟剧烈震动起来。石壁上的发光苔藓忽明忽暗,碎石簌簌落下。不死木根处那暗红色的土壤开始沸腾,浓郁的血色气息如烟雾般升腾。

“封印松动了……”青鄞脸色发白,“是刚才的震动!”

柏宗也察觉到了不对:“这里不能久留!”

但云游方却仿佛没听见,他看着那金色护罩,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有趣……这禁制,竟是以神血为引布下的。看来,虞君果然在这里留了后手。”

他转头看向纪十年,笑容更深:“纪姑娘,你知道怎么破解这个禁制,对吗?”

纪十年心中一紧。他当然知道——就在他脱离心境的一瞬间,开启禁制的方法就浮现在他脑中:只有虞君本人或者她的直系血脉才能……

直系血脉!

纪十年猛地低头看向怀中仍在沉睡的小兰。

【没错。】无名的声音适时响起,【用孩子的血。一滴就够了。】

“不行!”纪十年脱口而出。

用婴儿的血来破禁?这太……

【这是虞君自己的安排。】无名冷静地说,【她从一开始,就打算让孩子来继承这份力量。否则,她不会将活枝留在这种只有血脉能开启的禁制里。】

纪十年咬了咬牙。他看向那截活枝——那是他活下去的希望,也是虞君用生命换来的、让小兰能“干干净净开始”的契机。

就在这时,洞窟顶部的石壁轰然开裂!一道浑浊的血色洪流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洪流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人形挣扎哀嚎——是血咒!外界的血咒已经蔓延到这里了!

“啁雨撑不住了!”青鄞惊呼。

从裂口处,一道淡蓝色的水影疾射而入,落在纪十年身边,凝聚成一个半透明的身影。这是啁雨的分身!仅有本体三成实力,且身形飘忽不定,显然维持得极为艰难。

“蠢货!你果然在这里!快!”啁雨分身急促道,“外面的血咒,该死的,怎么这么多!我最多还能撑半柱香。取到不死木立刻离开,我会接应你。”

说罢,啁雨分身双手结印,一道水蓝色光幕升起,暂时挡住了倾泻而下的血咒洪流。但光幕在血咒的冲击下剧烈颤动,随时可能破碎。

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

纪十年一咬牙,轻轻捏住小兰的手指,用指尖在她指腹上轻轻一刺。一滴鲜红的血珠渗出。

他将那滴血珠抹向金色护罩。

血珠触碰到护罩的瞬间,金色符文光芒大盛!整个护罩如水波般荡漾开来,然后——消失了。

不死木活枝,毫无阻碍地呈现在众人面前。

纪十年正要伸手去取,一道青影却比他更快!

是云游方!

他仿佛早就等着这一刻,折扇一挥,一股吸力卷向活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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