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休想!”柏宗的昙花后发先至,层层叠叠的花瓣如盾牌般挡在活枝前。

啁雨的灵力也到了,水色灵流直劈云游方手腕。

但云游方只是轻笑一声,折扇方向一变,竟不是卷向活枝,而是卷向了映红包裹着的小兰!

“既然不死木取之不易,那这孩子,就让在下代为照顾吧。”

他的动作太快,太突然。纪十年根本来不及反应,映红一松,小兰已经被那股吸力带得脱手飞出!

“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截不死木活枝突然自动飞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托住了下落的小兰。黑枝散发着温润的光芒,如同一个天然的摇篮,将婴儿轻柔地包裹、托举在半空中。

这一幕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云游方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盯着那自动护主的不死木,眼中闪过惊讶、思索,最后化为一种玩味的笑意:“原来如此……不死木认主。这孩子,是虞君的血脉。”

他看向纪十年,语气诚恳了几分:“纪姑娘,恕我直言,你一个……嗯,修为尚浅的修士,带着这么个孩子,还要应对各方觊觎,恐怕力有不逮。不如将孩子交给我,我保证会给她最好的照顾,让她平安长大。”

纪十年心中一凛。云游方说得没错,他自己都朝不保夕,还要靠不死木续命,哪有能力照顾一个婴儿?更何况,这孩子身份特殊,一旦被人知道是神明血脉,不知会引来多少麻烦。

而且,虞君最后的愿望,也只是让孩子“去到外面,交给西地民众……哪一个都好”。

他看向柏宗。

这个一心寻死的少年,却在危急关头几次出手相助。他虽然颓丧,但眼神干净,手段也光明正大。比起神秘莫测的云游方,柏宗显然更值得托付。

“柏同道,”纪十年突然开口,“你是西地人吗?”

柏宗愣了愣,点头:“是。我出生在西地边境。”

“那……你能帮我照顾这个孩子吗?”纪十年认真地看着他,“她叫小兰。她的母亲叫做虞君,为了守护西地而牺牲。她只希望她能平安长大,做个普通人。”

柏宗怔住了。他看了看被不死木托举着的小兰,又看了看纪十年,最后看向自己染血的双手:“我……我自己都……”

“你刚才救了我。”纪十年打断他,“你本可以不管我,独自逃命的。但你回来了。柏宗,你是个好人。而且……”

他顿了顿,轻声道:“你不是说要帮一个人嘛,做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帮我照看一下这个孩子,如何?”

这句话仿佛一根针,刺破了柏宗眼中那层麻木的死寂。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啁雨分身的光幕又破碎了一层,久到洞窟的震动更加剧烈。

终于,他伸出手,接过了不死木托举的小兰。

不死木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温顺地落入纪十年手中,但仍保持着托举婴儿的姿态,散发出柔和的光晕。

“我会保护她。”柏宗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直到我死。”

云游方挑了挑眉,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笑道:“也罢。既然纪姑娘已有决断,在下也不便强求。只是……”

他看向纪十年手中那截不死木活枝:“这截神木,姑娘打算如何处理?”

纪十年握紧活枝:“这是我活下去的希望。抱歉,不能给你。”

“理解。”云游方看了看啁雨和柏宗,他神态略冷,却语气依旧,“开个小小的玩笑,不要介意啊~”

啁雨分身的声音已经带上了焦急:“快!我撑不住了!蠢货,别跟那智障聊了,东南方向!”

纪十年闻言,连忙冲向东南方。这里不知何时被啁雨这位阵法高手布出了一个直径丈许的圆形阵图,刻在青石地面上,纹路古朴复杂。此刻,阵图正散发着微弱的白光,似乎在响应外界的崩塌。

纪十年踩入其中,阵图光芒大盛。

“站稳了!”啁雨喝道。

刺目的白光吞没了纪十年的视野。失重感传来,仿佛整个人被抛入无尽的虚空。

在最后一瞬,纪十年回头看了一眼。

光幕与血咒交织,不死木上,隐约有一道红色的身影,对他轻轻挥了挥手,然后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永恒的黑夜中。

下一刻,天旋地转,万物归寂。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进入雪川,庄成玉来了,师傅亘古最强,男装纪也要出场了,我要写点轻松日常(其实就一两章)——顺带提示一下,这里小纪一直是个凡人哦

半月后。

雪川, 在《弑天仙》中,是一个甚少被提及的地方。

有关于它,纪十年记得书中的描述似乎是不知所踪。

一个地方怎么会不知所踪呢?

东海之中,数众仙山古地, 有一地雪覆千里, 终年寒冬, 其中的少君为东地四炁主,受民广誉,至今已数千载。

日照金山时, 纪十年坐在山崖下一块石头上, 咬牙掰正被树枝暗算了的脚腕。

山崖垂直不见顶, 往南望去, 狭石做框, 泼洒金光漫溢白顶, 山石小径上, 有一道人影自下急速驰来, 全然不在乎这一片难得美景。

“啁雨。”纪十年“喀嚓”一声把脚掰了过来,还不顾缓缓, 一瘸一拐地就扒上石峰,冒出头去叫他,“你来找师傅?她进山抓蛊虫了,现在山上没人。”

“不然找谁?你好了, 又在跳崖?”

来人正是啁雨。他闻言脚下步子一顿, 回首看着乱石堆里的纪十年,又抬眼看了看山崖,语中有些不可思议。

“跳崖”,是纪十年师傅给他布置的, 凡人特制的修行课业。

“对啊。”

纪十年从石中跳了出来,在啁雨前转了半圈,“咳咳,给你个机会,有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同!”

啁雨沉默须臾,道:“你更耐摔了?”

纪十年眼睛一下瞪大了,“有眼无珠,难道你不觉得本人更加身强体壮,从千丈悬崖飞下而无伤吗?”

他从西地拿回不死木活枝那日,托啁雨的福,他人是顺利回来了,但是这厮的力量不太稳定,把他颠得险些魄散魂飞,一落地就昏了过去,再次醒来,庄成玉就拿不死木做好了东西,重新修复了他被摔得五脏六腑全碎的原身。不过也如啁雨所说,他经由这一遭,身体是更耐摔了。

但是纪十年是坚决不会承认这种丢脸的说法的!

纪十年强调道:“而且,我现在摔到崖下,也不会被石峰戳破身体,说不定是这地方的灵气被我感动,在庇佑我呢!”

他说完,就虔诚地合了一合掌。据庄成玉的说法,灵气成于天地之间,有些人天生亲灵,是因为得灵气认可,他自外界而来,灵气魔气都暂时不认可他,这便是他不能修习的重要原因。纪十年每日的课业,就是在效仿修者始祖,以倒金宫之心,企图感动灵力。

啁雨翻了个白眼,“你开心就好···真不懂庄大人为什么找了你这么个蠢货徒弟!”

纪十年的笑容一收,也对他翻了个白眼回去,“你的话我也回敬给你,真不知道雪川临为什么找了你这么个蠢货仆从——欸欸欸,都说了师傅不在山上,你有什么事告诉我呗,等会晚上我给你带话。”

啁雨懒得搭理他,自顾自向前走,“我有说来找庄大人吗?”

纪十年跟在他身后,麻雀般的叽叽喳喳,“哦?你不是来找师傅,也不是来找我,那你来问仙台干嘛?”他几步凑到啁雨面前,夸张道:“难不成我们的古水大灵,其实是担心我伤势没好想过来看看,但是不敢说出口?”

啁雨面上神色一变,似是被羞辱到了,挥袖把他从身前拨开,怒道,“你是不是把脑子摔坏了?”

纪十年恰才完成了课业,无所事事,实在是享受这种和啁雨斗嘴的感受。他被这么一挥也不生气,看不到对方神情,干脆戳了戳他的背,得意洋洋道:“怎么,被我猜中了,恼羞成怒?”

“······”啁雨被他一噎,终于是不情不愿说出实情,“云游方那厮跑来雪川,非要少君做陪,我实在是懒得看到他,就来庄大人这里躲躲清净。你不要想多了。”

纪十年本是逗逗他,当然不会想多,他想起幽川中行为反复的云游方,好奇道:“云游方来雪川了?你不怕他对少君做什么?”

“蠢货,这里是雪川。”啁雨无语道,“他敢在这里对少君动手,就算百姓们打不死他,也能用唾沫星子淹死他了,他可不是承受得起污名的身份。”

确认过雪川临没事后,纪十年也放下心来,坚持不懈地戳了戳啁雨的腰,“我说,你能不能不要随便骂我蠢货,我可是我师傅的徒弟,你好歹给我匀一分尊重吧。”

啁雨冷笑,“我只尊重打得过我的人,你要是有雪川玉那样的本事,我跪下来给你当仆人也行。”

雪川玉,乃雪川第一任少君,传闻就是他传授了人类掌握自然四炁的力量。如今的啁雨,听说也是他途径东南水地,以绝对强势的力量驯服的,守护雪川的大灵,可谓是历代雪川少君的御用仆从。

纪十年可没有比肩一位四炁主的本事,摇摇头,道:“那你叫吧,我可没有当雪川少君的爱好。”

啁雨道:“废物就废物,还爱好,你想也没有。”

纪十年一脸奇异道:“难不成你想就有了?”

啁雨:“······”

看着啁雨的吃瘪样,纪十年内心畅快,拍了拍他的肩,十分慈祥地给了他一个笑容,“走吧,要是云游方来,我可以勉强把我的房间分你一夜。”

啁雨没有说话,反倒是他脑内的无名开口了:【你把房间分给这个玩意,你睡哪?】

闻言,纪十年脱口而出,答非所问:“稀奇啊······”

啁雨:“?”

无名:【······】

“没跟你说没跟你说。”纪十年紧急把转过头的啁雨推回去,脑中回无名:【我觉得我那个房间,大概不睡也没什么大碍。】

纪十年和啁雨见第一面,他整个人就戳在石柱上,场面称得上血流如注,令人心悸。那时无名心情不好,还正巧啁雨这个非人种没什么公德心,逮着他嘲笑了一番,搞得无名在他脑内无能狂怒,完全是有实体绝对要锤爆啁雨的状态。但纪十年对于这嘲笑只有丢脸一瞬的尴尬,一段时间后就发现了啁雨其实是个嘴硬心软的性子,和他常常搭话。无名作为一个毫无实体和力量的“老爷爷”,操控不了纪十年远离啁雨,无法,只能在啁雨来时以冷漠无语表示他坚定的态度。

这还是自纪十年和啁雨结交后无名第一次在他脑内发话。

不过纪十年“说”得也是实话。作为一位奇人,庄成玉很少有要住在屋子里的念头,收他为徒后,这种常识对于经常炸毁房屋的庄成玉不减反增,导致他们长期居无定所。问仙台上这一处,还是庄成玉临时拿木板搭的,除开有个房顶四壁和一张充当床板的木板,便是空空荡荡,时常半夜把纪十年从“床”上冻醒,可谓凄惨异常。

甚至不如前几个月借宿村民家。

脑中无名再次无声,纪十年也没管高人的小脾气,正思索着该如何委婉地劝师傅放弃问仙台上的“家”继续流离失所,啁雨便突然开口:“你又在和你那位幻象朋友对话?”

无名:【呵。】

纪十年按住额头,听着这两声音一外一内的响起,顿觉头痛,诚恳道:“我没有。还有,无名不是幻象朋友。”

他刚刚穿越到这里的时候大概是抱着一种自己是主角的心态,虽然不会灵力啥也不会,但为了证明自己的特殊,很是大张旗鼓地宣扬了脑中的无名,为此一度还和无名因为此事吵得天崩地裂。不过根据雪川临啁雨以及大部分村民的反应,至少无名担心的泄露他的存在这件事完全不用操心了——因为绝大多数人,听到这个都觉得是他疯了。

毕竟中霄界除幻境外不存魂魄,也不存幻象,这是几乎三岁小儿都知晓的道理,而纪十年所说,也成了无稽之谈。

至少啁雨第一次听到是这么说的,“你还不如说真神降世呢。”

众所周知,神仙,在中霄界也不存在。

“行,他不是幻象朋友。”而这一次,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通明幽川里虞君这个现成神明的例子,啁雨意外得没有嘲笑他,语气严肃,“那你怎么敢保证他不是邪祟,怎么敢保证住在你脑子里的另外一个人,会全心全意地对你好?”

纪十年有点疑惑,“我为什么保证?”

没有无名的声音,纪十年判断不出他的状态,可莫名其妙的,他第一次对啁雨生了不满,“我都没有要求你对我全心全意,你做不到的标准,为什么要无名来承担?”

啁雨一愣,“可是他······”

“你不相信就不相信吧。”纪十年冷道,“我没有要求你相信一个废物学会灵力,你也没道理要求我不相信一个朋友的存在。”

纪十年这话一出口,半路其实就有点后悔自己话说重了,可转念一想,自己的话也在情理之中。啁雨作为雪川临的仆从,平常嘲讽嘲讽他就算了,随便质疑朋友的朋友,当真是很没有礼貌的行为。

他和啁雨两相无言,默默地登上问仙台最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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