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狂风呼啸,大雪茫茫,一身藏青的女子站得笔直,望向他们,缓缓开口。

庄成玉道:“十年,你回来了。”

作为捡到纪十年的人,她说话很有仙风道骨。

如果忽略她身后被吹的东一块西一块的门板的话。

庄成玉身后, 大门坍塌,屋舍被掀飞了大半。白茫茫一片的山顶中,她头发也被吹的四处飞舞,随着半扇纸窗在风中颤颤。

“庄大人, 这是···”啁雨显然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惨烈的场面, 他嘴唇蠕动了一下, 半响都没说出话。

“师傅。”纪十年看着她身后歪歪扭扭的屋舍,张大了嘴,“我们家, 这是又没了吗?”

庄成玉约莫是知道她一个人挡不住身后惨烈的景象, 往半截纸窗后一站, 面无表情地点头, “嗯。”话毕, 证明似的, 她指向另外一半还留在原地的残骸, 木板上还趴着红色的蛊虫, 僵硬的身体上覆盖着薄薄的一层白霜,认真道:“这次的蛊虫比较烈性。”

庄成玉虽然没有再说什么, 纪十年却读懂了她的言下之意:都怪它。

纪十年点头,把半截门抱了起来,确认没有再安上去的风险后,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 对啁雨道:“好了, 这下可不是我们不招待,屋子没了。你可没有躲清净的地方了。”

他这一开口,真挚无比,本是顺势而下递个台阶。谁料大灵啁雨一噎, 对他翻了个白眼,竟是直接转过了头,道:“不招待我,你很开心?”

纪十年:“······”你到底是从哪学的这么一套阴谋论?

他承认自己开口时的表情可能因为喜悦没憋得住,但纪十年这一喜完全出于房屋倒塌,再也不用睡在毫无保暖设施堪比冰天雪地的地方,怎么会因为不用招待别人这种小事而开心啊!

被莫名扣上一顶黑锅,考虑到房子是师傅幸幸苦苦建造的,纪十年还不能说出原因,只能心中苦笑脸上尬笑:“我没有,我只是···”

“行了,您无欲无求,我哪敢要求纪大人开不开心!”啁雨直接打断了他,这是他第一次叫纪十年“纪大人”,但语气绵里藏针,听着倒像是叫一个废物绝世高手似的,阴阳怪气,令人十分不适。

纪十年:“你——”

没等他说出后半截“能不能听人好好解释”,啁雨便转过头,朝庄成玉道:“庄大人,您这里若是遭了天灾,少君那里还有几间好的房间,您看如何?”

他这后一句虽然没有礼貌到哪去,好歹也是带了几分尊重。前后对比,可以说对纪十年那一句更惨烈。

庄成玉一贯是把他们这些小辈的斗嘴角力视若无睹。她这一次也同样忽略过去,听见邀请,才聋人转好般侧首看来,“不用不用,山下有家农户刚巧邀我前去除祟,我去那小住就好······”

右屠夫吗?他们家的饭做得很好吃。纪十年一下就想到了人选,连连点头,却听见庄成玉道:“十年,你不用来。”

纪十年脑子里的烤猪蹄蒸五花肉东坡肉炖猪蹄筋碎了一地,扫过遍地狼藉,不可思议道:“师傅,难不成我还住在这吗?”

庄成玉拍了拍他的头,力气很轻,“小雨这不是都来邀请你了吗。他兽性未驯,说话素来脾气浅,我在雪川这么多年,可没见过他来邀请我哦。”

“庄大人!”啁雨一下就叫了出来。纪十年循声望去,他的脸似是一瞬被寒风吹红,猴子似的,察觉到目光更是大声嚷嚷起来,“你看什么,我没有,我就是看······”

“好了好了,我知道有长辈在你们年轻人放不开。十年,我先走了,这几天你好好和朋友相处,也不要忘了课业哦,呵呵。”庄成玉慈祥一笑,捻起死因不明的蛊虫,下一秒就消失在两人面前。

“师傅再见。”

纪十年对着满山大雪打了个招呼,这才转过身来,霎时也不气了,意味深长地盯着啁雨,拉长声音道:“几间好的房间?唉呀,难不成全是给我备的,听起来啁雨你很上道哦!”

“···我就是顺手邀请你一下,之前不邀请庄大人是因为她踪迹成谜——你爱住不住!”啁雨面色僵硬,说着,他自己也意识到这解释实在像欲盖弥彰,转而一甩袖子,抬脚就往山下走。

不说这时,纪十年以前哪回有被啁雨的态度逼退,他几步跟上啁雨,猛得一把抱住大灵的脖子,笑嘻嘻道:“我肯定爱住,但是你要给我买大猪蹄猪肘子······”他麻利地把脑中的破碎的菜单拼上,快速报了起来。

啁雨一僵,随后肘了纪十年一肚子,却没有把人挣脱下去。

“你当少君殿是酒馆呢,还点上菜了,怎么不美死你算了!”

“怎么,少君殿还卖酒吗?这东西我可喝不来!”

“······”

水蓝色的大灵和玄衣少年一路嬉笑打闹,霜雪不停,两人一路的痕迹也逐渐被雪覆盖,悄然无声,不见旧踪。

*

少君殿,作为历任雪川少君的居所,它落座于雪川最边缘,比问仙台还边缘的那种。徒负有殿之称,却并不富丽堂皇,也不鎏金溢彩,它前有百层长阶,大殿内不供神佛,也不设装潢,所陈不过幽幽烛火,满墙“雪川”开头的名字,牌匾密密麻麻。

纪十年甫一踏入,先是一步退出,确定头顶上的木牌子写的是“少君殿”后才踏了进去,不可置信道:“这是雪川临他宗祠?”

啁雨冷笑,“谁家祖宗祠堂写毫无血缘的名字?”说着,他减去几截发黑的烛芯,又道:“不过说宗祠也行,这里是历代少君的牌匾,你要拜拜吗?听说有庇佑雪川民众的作用。”

纪十年摇了摇头,“算了吧,我现在不是被雪川临护着吗?拜他们,总感觉不太尊重雪川临的实力。”

“诶呀,临哥哥的殿里,什么时候有这么清醒的人了?”

门外,有人摇着扇大踏步进来,一身青衣白扇,扇坠翡翠。男子说着,他抬头一看纪十年的面容,话语突转,骇然道:“这位公子,莫不是有个龙凤胎妹妹,叫做纪十年的?”

他身后,一位身着繁复祭服,满脸冰霜的男子也步入殿中,未发一言,却是朝纪十年和啁雨颔首示意。

“少君。”啁雨也颔首,他冷冷看向先一步步入其间的男子,语带讥讽,“呵呵。”甚至没有多说。

这两人就是啁雨之前说过来拜访雪川的云游方,和被迫作陪的雪川临了。

纪十年经云游方这么一叫,也算是回忆起沙漠里被“纪姑娘纪姑娘”叫的黑历史,但如今当事人其中之一都找上门来了,纪十年到底没有性别认知障碍,他尬笑两声,慢吞吞道:“那个,我没有龙凤胎。”

云游方“哦”了一声,道:“难不成,这雪川里,还有和这位小公子长得一样的姑娘吗?”

雪川临道:“无。”

纪十年配合着雪川临一笑,诚恳万分,却又总觉如被扎了个口的皮球,不住漏气,道:“嗯。其实,有没有那么一种可能——比如,我就是纪十年呢?”

云游方动作一停,他托着扇子上上下下看了看纪十年,笑意愈深,“哦?那确实是有这么一种可能。”

啁雨冷道:“如果这是可能,那它的可能性一定比我想打你的可能小。”

“啁雨这个是事实哦。”云游方笑眯眯地展开扇子,不为所动,甚至还故作其事,再次端详了纪十年,叹了一口气,“可惜了。”

纪十年被他的态度搞蒙了,不由追问道:“可惜什么?”

云游方扫过殿内牌位,继续叹了口气,“可惜我还说对小十年一见钟情,想着赘入雪川,也跟着夫人享受享受临哥哥的庇佑呢~”

纪十年:“?”

此言一出,整个少君殿都凝滞一瞬。

啁雨作为几人中最暴脾气的,当下就忍不了,对着满殿牌位叫了出来,“啊啊啊啊啊啊——云游方我打死你!”

话音刚落,这人拳带劲风,一把就向云游方袭去!

云游方作为一个惯常使阴招的,哪躲得开这一拳,他被迎着脸打了满鼻子血,转瞬之间便一道风扑向啁雨,“哪有你这么打人的,人姑娘,不对,这里没有姑娘——你出招慢点啊,我这张脸可还是北疆数千少女的梦中情人呢!”

“那我会通知她们明年的今日来祭拜你的!”

啁雨说完,吐出嘴里的血沫,毫不顾忌地和云游方扭打在了一起。

纪十年看着一言不合就打起来的两人,不知为何,女装的尴尬仿佛青烟般飘散,他看向雪川临,决定提醒一下这位雪川的主人,“雪川临,你不管管吗?”

雪川临:“好。”

纪十年听他应答,本以为他会出手或者说些大道理让这两奇葩停手,没想雪川临转过头去,却是惜字如金,道:“不要在殿里打。”

纪十年觉得自己还是太低估这群天才的下限了。

他眼睁睁看着打做一团的人真的边打边踏出了少君殿,心底突然涌起了其实自己来到的是一个名为“雪川幼稚园”的地方,现在两个小朋友斗殴,雪川临老师很不守师德······想远了,纪十年拉回了思绪,再次看向雪川临,小心翼翼道:“就让他们这么打,真的好吗?”

雪川照临道:“没事,打坏萧家会赔偿。”他转过身,“走吧,我带你去啁雨给你准备的房间。”

“哦哦···”纪十年点点头,依言跟上。

他走着,突然想到了什么,几步走到雪川临面前,脱口而出,“什么叫萧家会赔偿?”

作者有话说:快30万了,明天会上传修文,如果能赶得上我会更新的

雪川临不为所动, 推开纪十年身后的门,“你在幽川里遇到的,是萧家家主萧青谨,云游方是她的侍从, 你不知道?”

话音落下, 纪十年满脑子稀奇古怪的想法在一瞬停滞, 思绪仿佛成了一块豆腐。他张了张嘴,半响才挤出句囫囵话来,“她, 她是萧家家主?”

梧州, 萧家······纪十年幡然醒悟:这尼玛不是男主他妈吗?为什么和未来的魔尊牵扯在一起啊?

“怎么?”雪川临已然略过纪十年走进屋内, 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 目光一动, “你和他们有仇?”

纪十年连忙摆手, “不是不是。”他拍了拍被冻得发僵的脸, 道:“云游方说他是北疆的, 怎么会是萧家家主的仆从?”

《弑天仙》之中,魔尊云游方神秘莫测, 只有进入北疆后才会偶尔露面几次,第一次正面交锋,就是在男主好不容易杀死反派“何因”时,以极其残忍的手段强迫男主堕魔, 可谓是毁掉男主人生的又一大推手。

然而现在雪川临告诉他这推手是男主他妈下属——这其中到底隐藏着多少“不可说”的爱恨情仇啊!

纪十年自然不会把这种事向书中人提起。他这么一问本是想着雪川临常被云游方骚扰, 说不定知道些许内情,谁料这位少君竟是面无表情,道:“我不知道。”

纪十年眨了眨眼睛,声气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你不知道?!!”

雪川临不为所动,环视屋内,似是在确认家具是否有恙,只道:“嗯。我是雪川少君,北方和南方的事宜,不在我的职责内。”

不就是不关你的事吗?纪十年暗暗腹诽,却也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雪川临的作风。从他认识雪川临开始,这位少君就一板一眼,虽然说的很少,但上至斩妖除魔,下至给他指路,与雪川相关的事没有一件不放在心上,除开雪川唯一的私心就是飞升成神。

甚至连这私心都是为了更好的庇佑雪川民众,堪称感动中霄界十大好领导。

对于这位“好领导”,纪十年也只能搁置内心的疑惑,也随之步入屋内。

啁雨给他准备的这间卧房搁着一方云塌锦被,临窗画梅,小石屏划出间书房。其中布置清新雅致,却又独具山间野趣,完全是纪十年过去三个月半所有的落脚处都比不上的。

最重要的是,墙壁上贴着滚烫的灵符,如同地暖一般,把整个屋子都烤的暖烘烘的。

纪十年热泪盈眶,险些就想抓着映红出门去助啁雨的阵,“这都是啁雨做的吗?好兄弟,在心中,我不会忘记他的好的。”

雪川临微微颔首,“你满意就好。这几日,你还要修习吗?”

纪十年一把扑到暖烘烘的桌上,闻言也不抬头,“对啊,少君找我有事?”

“问问罢了。”

说着,雪川临不是喜欢寒暄的性格,就阖上了门扉,脚步远去。

雪下三日,纪十年住进少君殿,才发觉这满屋子牌位的宫殿实际上比问仙台还静,来来往往拜谒的民众安静,早出晚归的雪川临安静,就连平日里跟他吵嚷拌嘴的啁雨,也是从他来这起被事务绊住了脚,让纪十年见他比见雪川临还难。不过啁雨虽然说他“想得美”,但镇日里衣食住行全包,纪十年撇开一天一摔的行程,实觉自己有点像少君殿里的蛀虫,觉得自己或许该努努力。

要努力的纪十年钻进书房,抱着“看看修仙是个什么原理说不定自己也能研习透彻”的心理,他钻研了半个小时,便忍不住在椅子上哀嚎了起来,“无名,这作者画得什么,我怎么看不懂啊?”

无名的声音从他脑中浮现,几乎是前脚接后脚,【这是中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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