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用“柳宁铳”样貌的男子,再傻也反应过来这其中的关窍,又道:“您是,剑盟的长老,还是盟主啊?”

被人以“柳”相称,却觉得对方是看破的伪装,但若不是柳宁铳,能有如此天然而就的“我一定会被认出来”的自信,想也知道是剑盟中最特殊的那个。

“柳宁铳”看向青鹿衔枝像,长剑归鞘,剑气收束。他微微仰首,那张漂亮到惊心动魄的脸上笑意如春桃绽放。

“柳宁铳”扬声道:“怎么,我不能是个淳朴的剑客吗?”

纪凝真一呆,一时无言以对,但很快的,远方出现了四个人影,他脸上飞快浮现上喜色,朝两人道:“叨扰两位前辈,我家人回来了,这位前辈……”

啁雨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我家主人没说要你那三瓜两枣,快滚吧。”

“……多谢!”纪凝真被骂了也不生气,他踱步好歹是憋出两个字,喜气洋洋地朝另外一个方向奔去。

等着人消失在视野里,还在青鹿像下的两人已无言踏上藏剑阁顶,顶层的守卫不知去了何处,啁雨倚栏望向远方,那些剧烈的情绪一霎收束,他盯着“柳宁铳”,面无表情道:“你扮作柳宁铳的模样,是想要干嘛?”

“柳宁铳”倚着栏杆看着飞檐奇兽,燕京藏剑阁上的这些东西也是用神女泪所刻,分置于八道屋檐脊上,映华光无数,反衬得藏剑阁顶如梦中幻境般。

“柳宁铳”道:“我听说他和你们雪川关系一直不大好,现在看来也不尽然……周太子现在也管这些事了吗?”

啁雨眉目一动,唾弃道:“周太子?看来剑盟不仅了解剑,也爱这些王朝旧事。”

他跳到美人靠边的云榻上,眼神极冷,“不过柳宁夏,我想你不了解我。我问你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不是因为我担心你用这张恶心的脸去做什么错事,我巴不得他越错越好,死不瞑目——但是我奉劝你不要在纪十年身上打主意,你们这些人欠他的拿命还都不够,什么诛心断罪,我劝你想都不要想。”

“柳宁铳”,或者说扮演柳宁铳的柳宁夏脸上并没有意外,“啁雨,你想多了,我拿起这张脸,为的,是证明剑盟的初心。”

啁雨看了他一眼,纳罕道:“就这张脸,你和我谈初心?他良心都被扔到狗肚子里了吧,你居然还要去证明他的初心。”

“嗯。”

柳宁夏看着底下被光模糊住的人群,声音被变得飘渺,“昔年剑折山河,你知道有一位剑客游历四方,他是剑盟盟主,亦是理道乃至八道中唯一的佼佼者,一切本不当如此。”

他轻道:“周太子,你的愿望呢,可曾有变过?”

声如青金,坠地有声。

啁雨沉默了。他那张始终停留在少时的脸上露出了一点伤感,可很快的,就像珠露消弭,啁雨从榻上跳了下来,道:“你问我的话,神女泪只为不老心,这的确不假。但倘若有关于我的道心,一开始就不存在呢?”

*

龙骨巷。

兼墨哭的凄惨,雪川照原本考虑萧疏在身侧,想要上手抱一抱这小孩。

作为寻墨使,兼墨除开衣角袖口带有墨纹,也不知道宋玉江如何养的,竟然生的与一般孩童无异,脸颊上的肉软糯好捏,想也是个好上手的团子。

可还没等他动手,萧疏便从一侧伸出来,轻而易举地提起了兼墨。

兼墨一噎,挤出几滴眼泪,张口欲哭,“宋师弟……”

萧疏微笑道:“师兄这么大的年纪了,也爱哭吗?”

他声音温柔,兼墨却是如同被扼住后劲的猫,整个人顷刻安静下来。

同样也年纪大的雪川照:“……”

两人一使从龙骨街头走到了龙脊处,雪川照贯有的路痴好歹没在这一亩三分地发挥效用——没办法,昔年住在无名山上的经历让他对尺素江以内十分熟悉,即使是不小心成为路痴的现在,身体也比他眼睛反应更快。

敲了两声门,才别过的纪离便拉开门出现在面前,“嚯,是终于想起来忘了马……欸,这两位是?”

雪川照脸不红心不跳,“没有,既然是要托你送入宋府,我想着还是借用你的房间一会,这两位是我朋友,兼墨,萧——咳,宋淮秋。”

雪川照转向萧疏和兼墨,“这位是暂时收留我的恩人,纪离。”

萧疏道:“多谢,见过纪姑娘了。”

纪离给他们让开位置,摇摇头:“谢什么,各取所需罢了,借宿一晚也是在所不辞,请进吧。不过不愧是炼器师,天涯到处是友人。”

雪川照走进去,也摇摇头:“那还是不用了。”

纪离没有强求,她给三人找的是雪川照躺过的房间,见三人进屋便退出去阖上门扉。屋内暖香正浓,炉子烤得闷热,兼墨一进门就吱哇乱叫起来,“大夏天谁在这烤火,要死啊!”

雪川照失笑,“月”无法用,他手中忽现白雪,顺着屋角绕了一圈,压下温度,亦勉强造了个掩埋声息的阵法来。

雪川照道:“这下好了。说罢,你不在迎江镇,还来找我这个炼器师干嘛?”

兼墨从萧疏手上挣了下来,他怯怯地看了一眼萧疏:“呃,宋,宋师弟?”

“他不能在这?”雪川照扫了青年一眼,笑道:“他不是你的师弟吗?你们俩一家人,能说给我听,还不能说给他听吗?”

兼墨嘟囔道:“他能和你混在一起,指不定是胳膊肘往外拐呢……”

萧疏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难道不是你意图害人,图谋不轨吗?”

兼墨的脸一下变得通红:“怎么可能,我都不知道他是好是坏呢!要不是周夫人不见了,我又不知道燕京城哪里有老师的人,根本不会找上他!”

他说着,又带了哭腔,“要不是看你像宋哥哥,我怎么会赌这一回。”

萧疏面色不变:“你说错了,他们俩不像。”

兼墨哭音更足,绝望道:“现在完蛋了,师弟助纣为虐,老师我对不起你呜呜呜呜……”

雪川照心道他现在是真好奇兼墨为什么这么怕萧疏了。

雪川照咳了一声,“喂,先别哭了,我虽然不是好人,但是呢,你找我也不算是个坏事。”

“你说的周夫人,不会是宋家那位周红鸾周夫人吧?”

如果是她,雪川照倒也知道这孩子为何要找自己了。

中霄界的人死后灵魂坠地, 因此除幻境之外,并无鬼魂。

理论上是这样的。

在北疆,有赶尸人以“见生”术问尸名姓。而在“见生”术上,北疆修士研制一奇阵, 假造幻境, 引地下人魂入其间, 重返人间。其魂借阵所依附之物存在,魂生辛香,谓之姜人。

北疆世家靠山而起, 注重祖宗传承, 这姜人也自是他们最好之物, 可以宋家为例, 他们这北疆世家之首最鼎盛时也仅有十名姜人。

这其中原因, 不仅因为此阵需要以无比珍贵的天材地宝为基, 还因为幻境所引人魂大多是因为所呈现的记忆中情绪浓烈, 他们死去的时间距今不是太远。姜人所引的对象却并非如此, 幻境为假,引渡魂魄的人便须是极其老练的赶尸人, 能以物探究地魂记忆;与此同时,只要地魂意志不灭,便能有从千种意外中打捞旧魂的可能。

须知人魂归地,死去的时间愈久, 记忆消散, 魂体磨损的程度也越深。

……

兼墨的答案不出意料是肯定的。

雪川照曾经在赤鹂幻境目睹过所谓失踪的周夫人,那位实则是和周红鸾交换了命运的女子已经死去,那要去死去的人还能不见,在其他地方可能是个悬疑故事, 但在北疆,就只有姜人这一种可能。

“所以说,这位周夫人,是宋家花费大力气造出的姜人。”

萧疏目光扫过炉火,声音冷冷,“姜人不见了,他找你做什么?”

兼墨哭音顿住,“这……”

他脸上泪珠颗颗分明,悲戚却是转瞬即逝,化作一种欲言又止的犹豫,“…这是我的直觉。”

萧疏面无表情。

屋内的空气霎时陷入凝滞。

雪色流转,最初的闷热被融化的冰晶带走。榻上还没收拾,无言中,雪川照干脆坐到上面,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无济于事的火炉,夸张地叹了口气。

他道:“萧疏,为难小孩可不是做人的好品德。”

兼墨眼睛更圆,他不敢开口,黑溜溜的双眸却藏不住事,其中写满了“你怎么知道我这个不经事的师弟的名字!”。

雪川照忍不住笑了,炉火幽微,他的眼睛却明亮如星,“因为我能代行四炁,姜人再如何失踪,月光所至,皆是朗朗乾坤。”

萧疏道:“你们此前认识?”

雪川照道:“如果从我和你在迎江镇那天遇见开始算的话,那应该是认识。”

“他说用直觉找我,并没有撒谎,因北疆寻墨使自从音女君裁月成墨而成,虽说你这位师兄快脱离使节成人,但大抵上还算是个寻墨使……”

屋内凉爽,炉火撑不住雪和雪川照的双重折磨,少年话说到一半,手里的炉子便歇了气。他拍了拍手,站起身来,“不过呢,小兼墨,遗憾的是,我恐怕帮不了你。”

兼墨咬紧了嘴唇,眼泪在下一秒就要掉下来,“为什么?”

话音刚落,屋外传来细碎的响动,马鸣与惊呼乍起,萧疏那张病容上细眉一竖,手中挽势将起——

雪川照揉揉兼墨的头,“因为你照哥哥我快冷死了……开玩笑的。”

说罢,他按住萧疏的肩膀,振袖而出,“诶呦,外面吵什么吵,知不知道炼器师需要睡眠啊!”

龙骨街一间小小的院子里,现在却挤了除开雪川照纪离四人以外足足五个,一共九个人。一匹从别处而来的马挤在院落一角,新来的五个以老者为首,老者面无表情地立在原中,左右各站一人,而两个最年轻的衣着绣锦,和跟马在一处的纪离张口嚷嚷。

“这不是我们宋家的马吗,纪离,你真是吃的熊心……”

雪川照推门而出时,两人嚷嚷不到一半,可一见到他就低下了头,抱拳行礼,“见过宋大人!”

雪川照说那一句话时已扯了雪,院中几人明显都听见了,两位中年人也接连见礼,老者微微一笑,对他点头,“果然是小照,都长这么大了。”

老人态度慈祥又和蔼,要不是雪川照知道自己不是宋照,大概也会热泪盈眶的和他认亲。

而很明显,这老人,或者说宋家上下应该都是没见过宋照的——不然宋玉鞍也不敢如此自信地给他送到这里来。

雪川照没搭理他,抱臂看着围在纪离面前的两人,“你们围在我的马面前干什么,怎么,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要明抢?”

目中无人,语调霸道。

雪川照话一出口,实在是忍不住感谢“天算”的任务,他现在扮演飞扬跋扈的角色简直是得心应手。

刚刚还仗着权势欺负纪离的两绣锦修士愣住了,一位急忙道:“怎么会?!宋大人误会了,这马矫健俊美,一看就是您的东西。”

另一位也道:“对啊对啊,我们是看这贱婢……”

雪川照实在是听不下去这群人的口吻,眉头一皱,“贱婢?纪离是我的救命恩人,这么说,那我成什么了?”最后一句,他稍微用了重音。

一位中年修士走上前来,左右开弓,用力地扇了一人一巴掌。

“大胆,谁准你们冒犯炼器师的!”

他打得很用力,两位修士唇角溢血,却是一点怨言没有,连忙朝他道歉,言语中恨不得把自己贬进尘里。

萧疏正是在此刻踏出房门,“这是?”

雪川照没回头,背后长眼睛般地把兼墨的头按了回去,道:“就这样。”

雪川照没有细听两人的话。不过半刻,欺软怕硬,以权欺人,两个词打着转般在院子里活灵活现演绎个遍,却几乎是北疆乃至整个北地的常态。

他虽然不喜,但如今人在这里,也不得不融入此等场面中。

听两人自己骂自己了半刻钟,雪川照眉头一挑,“现在还没到七月十五,你们这么早上门,难不成要提早开山祭祖?”

宋玉鞍在迎江镇弄了那么大的动静,最后却无功而返,想也是要向宋家交代的。而他这边刚刚在伏魔井现身,短短半天就能找上门来,还用了这么大的阵仗,想也不是来被打脸的。

骂声渐歇,老头脸上仍然是慈祥一片,道:“小照脾气好,这两个皮猴如此冒犯,现下这是罚轻了。开山祭祖,我等虽然不急,但这几日宏明山多有躁动,家里怕出了变动,总之小照也是为了……”

雪川照听他小照小照叫得头疼,实感喜欢的字都变得刺耳,先手竖掌,“行了,说个对是很难吗?走就走,这么多人,来押送我啊。”

他这话不客气,两个年轻气盛的藏不住事,脸上露出惊讶。老头却是面色不变,当真言简意赅起来:“好,是爷爷我话多了。”

他捻着胡子看向雪川照身后的青年,沟壑纵横的脸上露出一点疑惑,“这位是?”

雪川照步子都走出去一半,闻言才觉萧疏一步不落地跟着他,看样子是像跟着他去。

雪川照道:“呃……”

他心知萧疏决定的事改变不了,正打算说点什么借力打力,理智且残忍地甩掉这条跟屁虫。萧疏就先一步开口,面无表情地揽上少年,淡然道:“男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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