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本站在马匹旁宠辱不惊的纪离:“……”

宋家众人:“……”

雪川照:“……”

事实证明,曾经造过的孽,如果一直觉得它还没有报应,那不是运气好,而是在某处等着,还人重重一报。

雪川照感受着院子里各种目光的洗礼,甚至屋内都有一声轻轻的抽气声,心想他的报应来得好像有些快。

但老头不愧是长辈,他沉默了一会,还是率先开口,笑呵呵道:“小照有喜好的人很正常,不过祭祖大事,这位公子……”

他话没说完,却是明显的给雪川照递让萧疏不去的台阶,如此体贴且和蔼,本是和了雪川照的意思。

雪川照道:“他跟着我。”

少年的胳膊被人挽着,贴近温热的躯体,他说话时身体还有些僵,冷硬的躯壳内,心脏却狂跳起来,带起汹涌的热流。

雪川照顶着通红一片的脸想:我要是现在拒绝了萧疏,岂不是成为了渣男。

萧疏轻笑出声。

*

在雪川照和啁雨尚未进燕京城的前一刻香前。

龙骨街。

国色天香的姑娘出门打水,一道青色的影子停在门口,见她便笑:“媳妇,你怎么住在这里了?”

姑娘面色平静地打量了他一会,“又换皮了?”

她道:“还是你又惹了不该惹的人?”

青皮汉子吹了声口哨,“嘿,别这么说嘛,等会燕京城大概要进来一个我们都认识的人,你发发善心呗!”

“带着祛香佩?”

琮为礼地,通体明黄,绿琮在整个中霄都不常见,北疆人认为他可以祛除气味,镇体寒气,便叫它祛香佩。

“嗯。”青皮汉子又笑了,“对啊,不用你太用心,他自己就不会麻烦你的。”

姑娘把水泼到了龙脊上,污水淹没不了雪白的纹路。

“我会答应你的。”

她领着盆,平平道:“不过宋玉鞍,你要算计他,就最好算计死,一会白脸一会红脸是什么意思?”

青皮汉子摊了摊手,仍旧是嬉皮笑脸,“不允许诡师有拯救世界的梦啊!”

姑娘道:“我不知道。”

“我只是觉得你们同为蝼蚁,这么弯弯绕绕的,实在很无聊。”

宋府, 位于燕京城最中央的地段,距离龙骨街足足有五六条街的距离,建筑威严大气,一眼望过去, 大门就占了四分之一的街面。

雪川照和萧疏是从侧门进的。

那两在龙骨巷里骄横的年轻气盛的修士此时已翻了脸, 热切道:“宋修…宋小少爷, 奴可不可以这么叫你?”

雪川照沉吟片刻,道:“不用,你们不都是宋家的嘛。”

才送走了大小姐, 又来了小少爷。

雪川照心想:他怎么扮演角色不是小姐就是少爷, 难不成命里带富贵推不掉?

当然, 如果这命提前在二十年前应验就挺好。

老者从侧门时就转去了影壁, 现下是两人给他带路。

听说是要去什么祭坛。

男子摸了摸头, 毫不见锐气, “是宋家的, 但大家终究不一样嘛。”

女子脸上也红里带青紫, 却是大大咧咧补充道:“是呀,您很少回家, 所以不知道,咱们北疆的世家分为本家和外家,我和他是外家来的,现在本家的子嗣就只有您一个, 还是炼器师, 实在是很了不起。”

雪川照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那你们这个本家和外家怎么分的?”

他道:“宋玉鞍是本家还是外家?”

“这……”男子和女子对视一眼,被他这直呼家主姓名的言语一惊,含糊道:“家主大人当然是本家的。”

雪川照手捻下巴, 道:“我记得……他不是旁支所出吗?”

男子一噎,女子没想他能在宋家如此说家主,哑口无言不知如何回答之际,一道淡淡的声音响了起来,“到了。”

四人穿过前厅,在院子里七绕八绕,如今在他们面前的,正是一座造型奇特的山石,如同天然而成的眼,流光溢彩,全为神女泪所造。

男子举目望去,下意识点头,“是到了,稍等,我来为大人开路。”

女子松了口气,但马上就反应过来,“等等,这位……”

她的目光落到萧疏身上,探究道:“这位公子,您怎么知道祭祖开山在此?”

雪川照:“!”

对啊,开山祭祖,祭祀的是宋家的祖先,萧疏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外人,从哪里知道的。

永远都慢半拍的雪川照立时转过头去,和也才停下动作的男子一同不可置信地看向萧疏。

就见男子宽肩窄腰,顶着张病气深重的脸要死不死地咳了咳,声音微哑:“什么?刚刚是我在说话吗?”

活生生一副立马就能魂飞天外的病痨鬼样。

女子半信半疑:“刚刚你没有开口?”

男子面露警惕,嚷嚷道:“我也听到了,大人,您听到没有?”

雪川照想说你没有听错,事实如此,但他嘴还没有张开,他那病的要死要活的男宠就信手折下一花,递了过来。

院中的七月堇色淡无香,萧疏的指尖从鬓边划过脸颊,执花别至他的耳边,“大人,您听到了吗?”

“听到了。”雪川照忍不住道。

“……”萧疏的眼睛眯了眯,在他脸庞上扫过,指节捏了一下他的耳廓,“真的?”

不用青年说,雪川照耳廓上滚烫一片,几乎要将花梗烤化。

好汉不吃眼前亏。

雪川照推开面前人,握拳半挡住嘴,道:“大概是我们听错了吧,反正地方也到了,你们说呢?”

目睹完全程的两人:“……”

可没办法,在宋家,本家人珍贵无比,他们俩个即使有怀疑宋照是被美色迷惑了,也不敢质疑他。

男子再次上前。他手中微光乍现,一滴血随着灵力落入地面,遂听得巨大的神女泪中响起一道雷鸣之声。

四人面前的神女泪裂出一道狭长的口,能见通道往深处蔓延,台阶一阶阶向下,最终被淹没在黑暗中,看不清是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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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道开启的瞬间,一股极寒的冷气从其中爬上,仿佛阴冷的目光,扑的两修士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这,这是!”两人也没预料到会有这样的场景。不知是因为接下来要做的事,还是单纯因为突变的环境,女子牙齿打颤:“大,大人,这底下便是开山祭祖之地,请,请您……”

她的话没能说完。恰才还柔弱无助的萧疏掀起眼皮,只淡淡扫了她一眼,却几乎顷刻将她的骨血冰凝。

萧疏温和请教道:“这是开山祭祖,还是请君入瓮呢?”

雪川照没怎么注意两人的“眉来眼去”,表情变也没变,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这么大火气,这应该叫一箭双雕,两者皆有吧。”

说罢,少年眼睛都没眨,以一种快到萧疏都无法察觉到的速度,转瞬步入了地道之中。

神女泪上光华盛放,似乎是感知到了什么,雷鸣声再起,那道狭窄的裂口竟是准备自主合上!

“纪十年!”

萧疏见拉不住,他咬牙叫了一声,也没犹豫,提步便追。

女子终于从惊悚中回过神来,喊道:“你干什么,这地道只有主家人能进……”

她话还没说完,毅然决然要合上的神女泪卡了一卡,青年的黑影疾扯蓝带,迅速地没入地道之中。

神女泪阖上,那双天然而成的眼眸无悲无喜地盯着两人,阴冷的气息散去,却不会让人忘记那感觉。

男子不可思议道:“怎么会,怎么会?”

女子说的话半真半假,这石道的确只有本家人能入,但出门之前,那位老者却是叮嘱过他们:

现下的神女泪中,只有宋照能够通行。

女子亦是一脸震惊:“他刚刚叫大人‘纪十年’,那是谁,难道他才是宋照?”

*

被萧疏一唤抖出来的雪川照并没跑太远,他基本上是刚跳下了地道,背后便有一双手捉住了他。

修长五指刚硬如铁,大力箍住他的双手就按到了墙上。温热的吐息骤然拂面,随后,是按捺不住的,仿佛打碎牙齿和着血咽下的呼唤。

“纪十年。”

雪川照没有动。顷刻浓稠的黑暗中,他看不到萧疏的脸,却能感觉到对方鼻尖抵着鼻尖,目光恨不能随着黑暗一同将他吞下。

“你为什么要跑,你……”

那副温和的好嗓音在地道里此刻如厉鬼祈求。控制不住的,嗓音干涩变哑,连带着用力箍紧他的手都在发抖。

雪川照没有说话,压着他的人却像是失去了力气,有柔顺的发带拂过脸颊,他的手被松开,腰被抱进怀里,背部抵上了墙。

萧疏低头埋进了他的颈窝,极近卑微,恳求般的,低声道:“你到底要怎样,才能带上我呢?”

“十年,你看看我,不要死,好不好?”

其实他没有跑。

雪川照想。他只是怕萧疏不跟上来,总归凤翎戒还在他手上。

可是听着青年的声音,他有点说不出来自己这冲动的决定。

说话慢半拍,做事慢半拍,很多事情都要慢半拍……

他以前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长年累月下堆积起来的,属于一个人的脾性,只要反应得慢一点,知道的时候背叛,痛苦与别离都已经远去,那么他就也不会太伤心。

但一个一遍遍说喜欢他的人,总被这后知后觉推在门外,一个一遍遍跟随他的人,总被这后知后觉甩开。

原来如此,天道如此不公。曾被纪十年窃喜的,能够远离痛苦的天赋,终于在此刻将痛苦加倍赠予亲近他的人。

迟来的酸涩如汹涌的洋流,比痛苦,开心,难过先一步撞入脑中,把黑暗中的须臾拉得如同度日如年。

雪川照忽然想起,大朝3586年,他曾意外途径大荒山下,却偶然捡到了一个小孩。

那时候孩子白着一张小脸坐在尸堆里,抱起来却是乖乖的,不哭不闹。

于是此时此刻,他伸出双手,抱住了萧疏。

青年长得已经很高很大了,皮肤是温热的,会透过衣料把雪川照也烫得暖烘烘的,少年曾经在得知男主这书中从未提过的体质思考了很久很久他会不会流汗,但他抱上的人永远都是带着清浅的香气,让人只觉幸福。

雪川照两只手抱不拢他,索性一手拍背,一手捋头,“萧疏,我在看着你的。”

说讨厌都是假的,从十四岁那天翻开《弑天仙》,他就很喜欢很喜欢坚毅不拔的角色,因此蠢到在迷路了看到道观也要为人许愿,蠢到希望男主爸妈活下去,蠢到自作聪明到了现在。

雪川照闭上了眼,仅仅是使用了两次力量,他的身体又开始冷了起来。

但是这次有萧疏在。

他没有再发抖,没有牙齿打颤,也没有强撑。雪川照抱着萧疏,像是抱住了这些年他唯一拥有的真心,“萧疏,你知道吗,不是此世之魂,不会沉入地底,没有前世,没有未来,也没有今生。”

他每一个字都说不下去,可是说出来,他又觉得这没什么了不起。

此时此刻,他又成了那个一无所有的凡人。不过时间流转,凡人能够给予的,幸还好剩一个真相。

雪川照缓缓道:“他们都找我要一个答案,我给不起。所以,在十一年前,我把自己魂魄打碎了,吸收了最后残留的歃血弑神咒。”

这是他豁出性命,用灵魂镇压的诅咒,因此对它的记忆深入骨髓,从不敢忘。

他手下的身体开始颤抖,空气中有什么东西也在发抖,忽隐忽现的银芒像是被风吹乱,在黑暗中嗡嗡作响。

仍有一线,留在他的指节。

雪川照一点一点安抚着萧疏的脊背,他眼眶酸涩,有一千句一万句话都堵在喉咙里,可是他还是说,“没事,没事,我不能死。你不要担心。”

有温热的水迹濡湿他肩头,腰间的双手像是恨不能把他从万千的时光中打捞回来,却也轻的像触着一片羽毛。

萧疏终于开口,他周身气息暴动,“纪十年,那你呢?”

“你也是人,你也会痛。”

银芒之下,那张锋利的脸如被折断的剑,早已泪流满面。

萧疏颤抖着嘴唇开口,“那你呢?”

作者有话说:填伏笔应该是开心的,但是好像开心不起来……

地道里很安静, 银芒的震动如同蛛网嗡鸣,不仅不吵,反而让雪川照心中酸涩平复。

这都是什么事啊…

雪川照心想。

他就是想告诉萧疏一点真相以做抚慰,怎么说出来倒像是卖惨。

雪川照自省。

“我还好啊。”

他伸手捧上萧疏的脸, 证实般地把脸凑近了些, “都十一年了, 也不痛,你看看我到现在还活蹦乱跳,命硬着呢。”

他的记忆模糊不清, 但有关于封印的事, 甚至还没有无名送他有缘印来得清晰。按照他小时候怕痛的性格, 大概是不痛的。

萧疏黑眸中有火光跳动, 片刻之后, 似是无话可说:“十年, 我……”

他话还没说完, 黑暗往下便有一把长剑劈来, 宛如青龙长啸,剑芒隙月流光, 直奔两人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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