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偏袒
程逾办公室的空气永远带着一种和他身上一样干净而冷冽的味道，中央空调维持着恒温，窗外的天光从明亮慢慢变得柔和，一点点往楼宇的轮廓后沉去。
江唯跟在程逾身后走进来的时候，脚步放得极轻，几乎不发出声音，指尖微微蜷缩，像是怕打破这里固有的秩序。
他不是第一次来程逾的公司，却每一次都像第一次踏入一样紧张。
巨大的落地玻璃将整座H市的天际线框在眼前，高楼林立，车流如织，一切都显得遥远而陌生。
他下意识往程逾身侧靠了靠，肩膀轻轻擦过对方的手臂，那一点微弱的触碰，让他稍稍安定了些许。
程逾一进门便察觉到他细微的动作，反手自然地握住他的手腕。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指腹带着薄茧，轻轻包裹住江唯偏凉的皮肤，指节微微用力，安抚性地摩挲了两下。
“别怕，这里暂时没人打扰。”他声音压得很低，褪去了在外人面前的冷硬，只剩下柔和。
江唯抬眸看他，长睫轻轻颤了颤，眼底的慌乱淡去几分，轻轻“嗯”了一声，指尖也微弱地回握了一下。
休息室在办公室内侧，一扇浅灰色的门隔开了外界的凌厉。
程逾推开门，室内光线柔和，沙发铺着浅灰色的软垫，角落放着一条柔软的毯子，旁边的小几上甚至摆着江唯之前看了一半的书。
“你在这里坐一会儿，我处理一点工作，中午带你去附近的一家私房菜，林子霁说味道很好。”程逾弯腰，伸手将沙发上的靠垫调整到最适合倚靠的角度，动作自然流畅，像是做过无数遍。
江唯乖乖在沙发上坐下，双腿微微并拢，双手放在膝头，安静得像一尊易碎的瓷像。
程逾看着他这副乖巧温顺的模样，心口那处最软的地方被轻轻戳中，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翻涌的温柔。
他往前一步，微微俯身，手掌轻轻托住江唯的后颈，指腹贴着细腻温热的皮肤，力道轻得近乎小心翼翼。
江唯下意识抬眼，撞进他深邃温和的眼底，长睫轻轻一颤，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一片温柔的阴影笼罩。
程逾低头，吻轻轻落在他的唇上。
唇瓣相贴的瞬间，暖意顺着呼吸蔓延开来，带着让人安定的气息。他没有深入，只是安静地贴着，舌尖轻轻蹭过对方柔软的唇线，像在安抚一只容易受惊的小动物。
江唯放松下来，闭上眼睛，微微仰着头，被动却安心地承受着这个吻。
没有急促，没有欲望，只有沉甸甸的在意与温柔。
一吻结束，程逾没有立刻离开，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轻轻交缠。
“别怕。”他声音低哑，带着安抚，“我就在这里。”
江唯轻轻“嗯”了一声，指尖微微攥住他的衣袖，像抓住了全世界最安稳的依靠。
说完，他才直起身，伸手将江唯微微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程逾忍不住低头，在他额角落下一个极轻的吻：“好乖。”
说完，他才转身回到办公桌后，重新披上冰冷的面具。
江唯抱着膝盖，将下巴轻轻抵在布料上，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程逾身上。
他很少这样完整地看程逾工作。
平日里在公寓，男人大多是放松的，哪怕对着文件，也会把他揽在怀里，让他靠着自己的肩。可一旦回到这间办公室，程逾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肩背绷得笔直，衬衫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流畅的手腕。他垂眸看文件时，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影，神情专注而淡漠，薄唇紧抿，没有半分多余的表情。指尖握着钢笔，落笔干脆有力，签字时一笔一划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明明是同一个人，对外是令人敬畏的掌权者，对他却是弯腰温柔、耐心细致的人。
江唯看着看着，心跳悄悄乱了节奏，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点极浅、极淡的弧度，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程逾其实早察觉到那道黏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安静、柔软、毫无防备，像一只小猫安安静静望着主人，不吵不闹，却足够让他整颗心都软化。
他压下抬头看向江唯的冲动，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和沉稳，一页页处理文件，纸张翻动的轻响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两声轻而规矩的敲门。
“进。”程逾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
李理推门而入，一身西装一丝不苟，神情严谨刻板，他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室内，在瞥见休息室半开的门缝里那截白色衣角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半秒，随即恢复如常。
他走上前，将一份文件轻轻放在办公桌一角，身体微微前倾：“程总，这是C市文化中心综合体项目的最终排期，需要您确认。”
“说重点。”程逾指尖轻点桌面，没明白以往汇报总是直言的李理为什么会说出这种笼统的话。
“是。”李理声音平稳，“项目方确定您必须到场主持方案终审、现场踏勘以及后期施工交底，时间敲定为这个月的10日至24日，期间主要包括方案汇报、结构对接、材料选样、现场勘址，还有项目启动仪式，行程较密集。我这边需要确认您13日是否有偏好的航班，以便提前预定。”
十二月十号到二十四号。
休息室里，江唯原本放松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抱着膝盖的手臂不自觉收紧，指节微微泛白，将近半个月，那么久，程逾要离开那么久。
心慌像细小的浪，一点点漫上来。
空荡荡的公寓，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待着……光是想象，他就觉得呼吸微微发紧。可他不敢出声，不敢打断，只能安安静静坐在里面，指甲悄悄掐进掌心，强迫自己镇定。
程逾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不是烦工作，而是在意休息室里那道瞬间紧绷起来的气息。
“行程先放这儿，航班我考虑一下，稍后通知你。”
“好的。”李理转身就要走，又被程逾喊住。
“林子霁又不在？”
“程总，林先生从您那里回来后转天就去A市了。”
程逾没有在说话，李理退出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重新恢复安静。
程逾刚准备起身，门外又一次响起敲门声，这一次节奏更沉稳正式。
“进。”
门推开，走进来的是公司地产部的张总监，中年男人气质沉稳，是这次C市出差随行的核心人员。
“程总，打扰了。”张总监态度恭敬，把资料一叠叠放在程逾的桌上，“关于C市出差的前期对接细节、峰会流程、以及当地接待安排，有几点需要向您同步……”
江唯坐在休息室里，听着外面一来一往的对话。
每一句都绕不开同一个词——出差。
C市、行程、会议、陪同、时间。
那些词汇像细小的针，轻轻扎在他心上。他很想走出去，拉住程逾的手，问他是不是要走很久，问他会不会回来，可他不能。他知道程逾在工作，知道这些事很重要，知道自己不能任性打扰。于是他只能一动不动坐着，肩膀微微绷着，连呼吸都放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
直到张总监告辞离开，办公室终于彻底安静。
程逾几乎是立刻起身，大步走向休息室。
一进门，便看江唯蜷在沙发上，垂着眼，长睫盖住眼底的情绪，脸色比刚才淡了几分，整个人像被遗落在角落的小兔子，不安又隐忍。
心瞬间揪紧。
程逾在他面前蹲下，身体微微前倾，伸手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他的拇指缓缓摩挲着江唯手背细腻的皮肤，动作温柔而耐心：“吓到了？”
江唯抬眼，眼底浮起一丝浅淡的慌乱，他先是轻轻摇头，片刻后，又极轻地点了一下。
“我听见你们说出差。”他声音很小，却很清晰，指尖微微蜷缩，“要去很久吗？”
“嗯。”程逾没有瞒他，声音放得更柔，“12月10号到24号，去C市处理工作。”
江唯嘴唇轻轻抿成一条直线，心底的不安一点点扩大，半个月呢，真的太久了。
程逾看着他这副无措的模样，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他微微倾身，目光认真地望着他，一字一句放缓：“C市的冬天很漂亮，圣诞氛围很浓，整条街都会点灯，到处都是圣诞树和装饰。”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风，“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江唯猛地抬眼，瞳孔微微放大。
跟他一起去？
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住陌生的酒店？走在陌生的街上，面对陌生的人？
他害怕陌生环境，人多的地方会紧张，密闭的空间会不安，连学校宿舍都适应了很久才勉强习惯。
可是……如果是和程逾一起。
如果程逾一直在身边。
他想去。
真的想去。
他不想和程逾分开。
可害怕，也真实存在。
两种情绪在心底拉扯，让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手指轻轻绞着衣角，肩膀微微绷紧，眼神里满是挣扎。
程逾一眼看穿他的纠结，没有逼他，只是抬手，轻轻摸了摸他柔软的发顶，指尖顺着发丝缓缓下滑，落在他耳后轻轻按了按。
“不用急着回答。”他声音温和，“你慢慢想，想清楚，不想去也没关系，我每天给你发消息，一结束就回来。”
江唯低下头，长长的睫毛盖住眼睛，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想一想。”
“好。”程逾点头，没有再多问，只是伸手抚摸他的发顶，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傍晚回到公寓，室内安静而温暖。
江唯坐在客厅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柔软的抱枕，双腿蜷缩在身下，整个人陷在软垫里。他目光放空，落在前方某处，脑子里反复回荡着同一个问题——去，还是不去。
想去，是因为舍不得程逾。
害怕，是因为陌生的一切。
他好像一直都不擅长适应新环境，一点点变动都能让他不安很久。可一想到要和程逾分开十几天，一想到回到空荡荡的房间，一想到没有人在身边说话、陪着他、照顾他，他就觉得心慌。
正出神，放在桌上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一条短信跳出来，发件人的备注让他整个人微微一僵。
“小唯，哥这周工作差不多结束，周末一起吃个饭吧，我到时候把地址发给你。”
江衍。
是哥哥。
江唯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颤。他和哥哥不算疏远，却也从来不算亲近。
小时候，家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优秀耀眼的哥哥身上，他安静、内向、不起眼，一直都是个多余的影子。长大之后，关系缓和了不少，可那层淡淡的距离感，始终没有消失。
他犹豫了很久，还是拿着手机，轻轻起身，走向书房。
程逾正坐在书桌前处理邮件，看见他小心翼翼走进来，眼底先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放下手中的工作：“怎么了？”
“我哥……”江唯走进书房，在书桌旁站定，手指攥着手机边缘，小声开口，“他约我周末吃饭，说他结束工作了，我可以去吗？”
他说得很乖，像一只等待允许的小猫，眼神干净而认真。
程逾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
江衍。
那个给江唯买白色外套的哥哥。
心底那股偏执而疯狂的占有欲一瞬间翻涌上头。
——江唯的身边，只需要有他一个人就够了。
——什么哥哥，什么父母，都不该出现。
——他们从来没有真正在意过他，现在又凭什么来占据他的注意力。
可面上，程逾只是温柔地笑了笑，伸手一揽，轻松将人带到自己腿上坐下，手臂牢牢圈住他的腰，指尖温柔地抚过他的头顶、脸颊，又轻轻落在温热的后脖颈，一下一下缓慢摩挲：“去吧，毕竟是你哥哥。”
江唯安心地靠在他怀里，抬头看着他，轻声问：“好哦，那结束后，你可以来接我吗？”
程逾心口一软，低笑一声，用鼻尖轻轻蹭着他的鼻尖，低头吻了吻他的唇，声音又哑又温柔：“好，我一定会来接你。”
江唯轻轻“嗯”了一声，脸颊微微泛红，乖乖靠在他肩头不再说话。
程逾垂眸看着怀里温顺依赖的人，眼底笑意温柔得近乎缱绻，心底却缓缓翻涌着沉暗的念头。
小唯，去吧。
只是，真希望你见过你哥哥之后，还能这样安心地待在我身边。
别听他说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别被他蛊惑。
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喜欢你，没有人比我更在乎你。
只有我，才是真心想把你留在身边的人。
周末如约而至。
天空晴朗，阳光明亮，市中心人来人往，热闹而喧嚣。
江衍约的地方，在H市最高的商业大厦顶层，旋转餐厅，落地窗环绕，视野开阔，整座城市的风景尽收眼底，江景蜿蜒，楼宇错落，看起来浪漫而高级。
可对江唯而言，这里不是浪漫，是折磨。
人多、嘈杂、脚步声、说话声、餐具碰撞声混在一起，空间开阔却毫无私密性。每一道不经意扫过来的目光，都让他浑身紧绷。他一进门就下意识攥紧衣角，指节发白，肩膀微微内扣，脸色淡了几分。
江衍丝毫没有察觉他的不适，只觉得这里档次高、风景好，弟弟一定会喜欢。
“小唯，坐这里。”江衍引着他走到窗边最好的位置，语气自然，“这里视野最开阔，能看见整个江景，你应该会喜欢。”
江唯僵硬地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桌下紧紧攥在一起，强迫自己不要去看周围来来往往的人。
他低头盯着桌面，呼吸轻轻放浅。
江衍看着他过分安静的样子，心底轻轻叹了口气，从小到大，弟弟都是这样敏感、内向、容易害怕，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更不放心江唯跟程逾那样的人在一起。
一个手握权势、心思深沉的男人，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安稳对待江唯的人。
菜品一道道上桌，摆盘精致，香气清淡，可江衍没有动筷子，只是看着江唯，神情一点点严肃起来。
“小唯，哥今天找你，不只是吃饭。”
江唯抬眸，眼神有几分茫然。
“哥问你，”江衍声音放低，语气认真，“你跟程逾，是什么关系？”
江唯指尖一颤，嘴唇轻轻抿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你不用瞒我。”江衍语气沉了几分，“哥已经查过一些事情了。”
他说着，从包里拿出一叠整理整齐的资料，轻轻推到江唯面前。
纸张整齐，上面记录着时间、地点、内容，甚至还有一些江唯自己都不知道的细节。
“程逾从很早之前，就开始调查你。”江衍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你的家庭、学校、成绩、朋友、你去过的地方、你习惯的事情……他把你摸得一清二楚。”
江唯脸色一点点淡下去，手指在桌下攥得更紧。
“还有。”江衍继续说，“你们学校之前项目，点名想让你参加，机会很难得，我知道你一向不喜欢和别人有过多的接触，但是，是程逾，私下找人替你拒绝了，你自己根本不知道，对不对？”
江唯猛地一僵。
他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他在控制你。”江衍语气加重，目光带着担忧，“小唯，他把你圈在身边，不让你接触外面，不让你正常上学，不让你有自己的社交，不让你有选择未来的机会。他不是对你好，他是在把你变成他一个人的所有物。”
“他不是个好人，你在他身边，不会安全的。”
最后一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江唯心上。
江唯猛地抬起头，眼睛一瞬间红了，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委屈与坚定，一字一句往外冒：“他对我很好，他比你们都好，比你，比爸爸妈妈对我都要好……他不是你口中那样的人。”
“这些都是证据，哥没有骗你。”江衍眉头紧锁，语气沉重，“他是在诱哄你，在骗你，他比你大六岁，用他的身份、他的经历拿捏你，一步步把你圈进他的世界里，最后把你带进死胡同，你明白吗，小唯？”
“哥是为你好！”江衍也急了，声音不自觉提高几分，“他那种人，心思太深了，你根本看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你在他身边，迟早会受伤的！”
江唯猛地提高一点声音，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他没有骗我，他真的对我很好，他不会伤害我的，哥，你不懂，你一点都不懂他！”
他越说越激动，鼻尖泛红，眼眶里的泪水已经在打转，眼看就要控制不住地哭出来。
江衍看着弟弟这副一心维护别人、油盐不进的样子，又心疼又无力，他知道，江唯已经陷进去了，陷得很深很深，深到别人说什么都听不进去。
他沉默了很久，长长叹了一口气，语气慢慢软下来，带着无奈的关心：“你先别激动，今天哥也不是非要你怎么样，只是想让你自己警惕一点，留个心眼，哥也不想让你难过，不想让你伤心。”
话说到这里，他再也不忍心继续往下说，只能硬生生停住。
沉默了一会儿，江衍声音放轻：“哥只是担心你，怕你误入歧途，怕你受委屈，你从小就软，容易相信别人，容易被人拿捏。”
江唯别开脸，不想听。
每一句关心，在他此刻听来，都像是在否定程逾，都像是在把他从程逾身边推开，他不想听，一点都不想听。
等到程逾发来消息说已经到楼下，江唯几乎是立刻站起身，拿起包。
他抬眼看向江衍，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股压抑了很久的认真：“哥，我一点都不喜欢这里，这里人太多了……风景是很好，可是我一点都不喜欢。”
“小唯——”江衍还想再说什么。
江唯已经拿起包，手指紧紧攥着肩带，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哥，我回去了。”
他没有回头，快步穿过餐厅，穿过人群，像逃离一样走出大门。
江唯觉得此时此刻的自己就像是被美杜莎凝视的旅人，在喧嚣里寸步难行，只盼着属于他的英雄来带他离开。
风一吹，眼睛更酸了。
程逾的车稳稳停在大厦门口，黑色车身在阳光下显得低调而沉稳。
看见江唯快步走出来，脸色发白，眼睛红红的，明显哭过，程逾眼底的温柔一瞬间冷了下去，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安静等着。
江唯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副驾，关上车门的那一刻，车厢彻底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他一坐进来，整个人像是脱力一般，肩膀垮下去，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的情绪，一言不发。
程逾侧身从后座取过一张柔软的纸巾，再转回来时，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他伸出左手，稳稳捧住江唯低垂的脸，指腹贴着微凉的肌肤，慢慢将他的脸抬起来。
纸巾擦过睫毛上挂着的泪珠，动作细致又小心。
擦完，他微微低头，在江唯湿润的眼皮上轻轻落下一吻，声音轻得像风，又哑又温柔：“怎么了吗，宝宝？可以不要哭吗？”
鼻尖一酸，江唯所有的委屈和不安在这一刻彻底松了下来，他不再强撑，往前一扑，紧紧抱住程逾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肩窝。
程逾明明就是这样温柔的人。
江衍凭什么那么说他？
程逾就是程逾，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最好的人。
“我想好了。”江唯望着他，声音轻轻的，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陪你去C市，我跟你一起去，我们一起过这个圣诞节。”
程逾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声音放得极柔：“宝宝，不是不喜欢陌生的地方吗？不用勉强自己，我可以——”
“我不想和你分开。”江唯打断他，眼睛很亮，像藏着星光，“我想跟你在一起，去哪里都好，只要跟你一起。”
那一刻，程逾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填满。
狂喜、温柔、占有、偏执，所有情绪触发链式反应，炸得连渣都不剩。
真好。
江唯要跟他一起走。
他不愿意和他分开。
他的小唯，终于完完全全属于他了。
他伸手，轻轻将江唯揽进怀里，手臂微微用力，将人稳稳抱住。下巴轻轻抵在他发顶，呼吸间全是他身上干净柔软的气息。
“好。”程逾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背，“我们一起去。”
“一起去C市，一起过圣诞。”
江唯乖乖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所有的害怕、不安、犹豫，在这一刻全都消失不见。
只要在程逾身边。
去哪里，都不怕。
江唯靠在程逾怀里，嘴角悄悄弯起一点浅浅的弧度。
他们会一起去陌生的城市。
一起看陌生的风景。
一起过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圣诞节。
江唯跟在程逾身后走进来的时候，脚步放得极轻，几乎不发出声音，指尖微微蜷缩，像是怕打破这里固有的秩序。
他不是第一次来程逾的公司，却每一次都像第一次踏入一样紧张。
巨大的落地玻璃将整座H市的天际线框在眼前，高楼林立，车流如织，一切都显得遥远而陌生。
他下意识往程逾身侧靠了靠，肩膀轻轻擦过对方的手臂，那一点微弱的触碰，让他稍稍安定了些许。
程逾一进门便察觉到他细微的动作，反手自然地握住他的手腕。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指腹带着薄茧，轻轻包裹住江唯偏凉的皮肤，指节微微用力，安抚性地摩挲了两下。
“别怕，这里暂时没人打扰。”他声音压得很低，褪去了在外人面前的冷硬，只剩下柔和。
江唯抬眸看他，长睫轻轻颤了颤，眼底的慌乱淡去几分，轻轻“嗯”了一声，指尖也微弱地回握了一下。
休息室在办公室内侧，一扇浅灰色的门隔开了外界的凌厉。
程逾推开门，室内光线柔和，沙发铺着浅灰色的软垫，角落放着一条柔软的毯子，旁边的小几上甚至摆着江唯之前看了一半的书。
“你在这里坐一会儿，我处理一点工作，中午带你去附近的一家私房菜，林子霁说味道很好。”程逾弯腰，伸手将沙发上的靠垫调整到最适合倚靠的角度，动作自然流畅，像是做过无数遍。
江唯乖乖在沙发上坐下，双腿微微并拢，双手放在膝头，安静得像一尊易碎的瓷像。
程逾看着他这副乖巧温顺的模样，心口那处最软的地方被轻轻戳中，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翻涌的温柔。
他往前一步，微微俯身，手掌轻轻托住江唯的后颈，指腹贴着细腻温热的皮肤，力道轻得近乎小心翼翼。
江唯下意识抬眼，撞进他深邃温和的眼底，长睫轻轻一颤，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一片温柔的阴影笼罩。
程逾低头，吻轻轻落在他的唇上。
唇瓣相贴的瞬间，暖意顺着呼吸蔓延开来，带着让人安定的气息。他没有深入，只是安静地贴着，舌尖轻轻蹭过对方柔软的唇线，像在安抚一只容易受惊的小动物。
江唯放松下来，闭上眼睛，微微仰着头，被动却安心地承受着这个吻。
没有急促，没有欲望，只有沉甸甸的在意与温柔。
一吻结束，程逾没有立刻离开，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轻轻交缠。
“别怕。”他声音低哑，带着安抚，“我就在这里。”
江唯轻轻“嗯”了一声，指尖微微攥住他的衣袖，像抓住了全世界最安稳的依靠。
说完，他才直起身，伸手将江唯微微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程逾忍不住低头，在他额角落下一个极轻的吻：“好乖。”
说完，他才转身回到办公桌后，重新披上冰冷的面具。
江唯抱着膝盖，将下巴轻轻抵在布料上，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程逾身上。
他很少这样完整地看程逾工作。
平日里在公寓，男人大多是放松的，哪怕对着文件，也会把他揽在怀里，让他靠着自己的肩。可一旦回到这间办公室，程逾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肩背绷得笔直，衬衫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流畅的手腕。他垂眸看文件时，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影，神情专注而淡漠，薄唇紧抿，没有半分多余的表情。指尖握着钢笔，落笔干脆有力，签字时一笔一划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明明是同一个人，对外是令人敬畏的掌权者，对他却是弯腰温柔、耐心细致的人。
江唯看着看着，心跳悄悄乱了节奏，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点极浅、极淡的弧度，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程逾其实早察觉到那道黏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安静、柔软、毫无防备，像一只小猫安安静静望着主人，不吵不闹，却足够让他整颗心都软化。
他压下抬头看向江唯的冲动，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和沉稳，一页页处理文件，纸张翻动的轻响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两声轻而规矩的敲门。
“进。”程逾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
李理推门而入，一身西装一丝不苟，神情严谨刻板，他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室内，在瞥见休息室半开的门缝里那截白色衣角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半秒，随即恢复如常。
他走上前，将一份文件轻轻放在办公桌一角，身体微微前倾：“程总，这是C市文化中心综合体项目的最终排期，需要您确认。”
“说重点。”程逾指尖轻点桌面，没明白以往汇报总是直言的李理为什么会说出这种笼统的话。
“是。”李理声音平稳，“项目方确定您必须到场主持方案终审、现场踏勘以及后期施工交底，时间敲定为这个月的10日至24日，期间主要包括方案汇报、结构对接、材料选样、现场勘址，还有项目启动仪式，行程较密集。我这边需要确认您13日是否有偏好的航班，以便提前预定。”
十二月十号到二十四号。
休息室里，江唯原本放松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抱着膝盖的手臂不自觉收紧，指节微微泛白，将近半个月，那么久，程逾要离开那么久。
心慌像细小的浪，一点点漫上来。
空荡荡的公寓，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待着……光是想象，他就觉得呼吸微微发紧。可他不敢出声，不敢打断，只能安安静静坐在里面，指甲悄悄掐进掌心，强迫自己镇定。
程逾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不是烦工作，而是在意休息室里那道瞬间紧绷起来的气息。
“行程先放这儿，航班我考虑一下，稍后通知你。”
“好的。”李理转身就要走，又被程逾喊住。
“林子霁又不在？”
“程总，林先生从您那里回来后转天就去A市了。”
程逾没有在说话，李理退出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重新恢复安静。
程逾刚准备起身，门外又一次响起敲门声，这一次节奏更沉稳正式。
“进。”
门推开，走进来的是公司地产部的张总监，中年男人气质沉稳，是这次C市出差随行的核心人员。
“程总，打扰了。”张总监态度恭敬，把资料一叠叠放在程逾的桌上，“关于C市出差的前期对接细节、峰会流程、以及当地接待安排，有几点需要向您同步……”
江唯坐在休息室里，听着外面一来一往的对话。
每一句都绕不开同一个词——出差。
C市、行程、会议、陪同、时间。
那些词汇像细小的针，轻轻扎在他心上。他很想走出去，拉住程逾的手，问他是不是要走很久，问他会不会回来，可他不能。他知道程逾在工作，知道这些事很重要，知道自己不能任性打扰。于是他只能一动不动坐着，肩膀微微绷着，连呼吸都放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
直到张总监告辞离开，办公室终于彻底安静。
程逾几乎是立刻起身，大步走向休息室。
一进门，便看江唯蜷在沙发上，垂着眼，长睫盖住眼底的情绪，脸色比刚才淡了几分，整个人像被遗落在角落的小兔子，不安又隐忍。
心瞬间揪紧。
程逾在他面前蹲下，身体微微前倾，伸手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他的拇指缓缓摩挲着江唯手背细腻的皮肤，动作温柔而耐心：“吓到了？”
江唯抬眼，眼底浮起一丝浅淡的慌乱，他先是轻轻摇头，片刻后，又极轻地点了一下。
“我听见你们说出差。”他声音很小，却很清晰，指尖微微蜷缩，“要去很久吗？”
“嗯。”程逾没有瞒他，声音放得更柔，“12月10号到24号，去C市处理工作。”
江唯嘴唇轻轻抿成一条直线，心底的不安一点点扩大，半个月呢，真的太久了。
程逾看着他这副无措的模样，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他微微倾身，目光认真地望着他，一字一句放缓：“C市的冬天很漂亮，圣诞氛围很浓，整条街都会点灯，到处都是圣诞树和装饰。”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风，“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江唯猛地抬眼，瞳孔微微放大。
跟他一起去？
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住陌生的酒店？走在陌生的街上，面对陌生的人？
他害怕陌生环境，人多的地方会紧张，密闭的空间会不安，连学校宿舍都适应了很久才勉强习惯。
可是……如果是和程逾一起。
如果程逾一直在身边。
他想去。
真的想去。
他不想和程逾分开。
可害怕，也真实存在。
两种情绪在心底拉扯，让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手指轻轻绞着衣角，肩膀微微绷紧，眼神里满是挣扎。
程逾一眼看穿他的纠结，没有逼他，只是抬手，轻轻摸了摸他柔软的发顶，指尖顺着发丝缓缓下滑，落在他耳后轻轻按了按。
“不用急着回答。”他声音温和，“你慢慢想，想清楚，不想去也没关系，我每天给你发消息，一结束就回来。”
江唯低下头，长长的睫毛盖住眼睛，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想一想。”
“好。”程逾点头，没有再多问，只是伸手抚摸他的发顶，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傍晚回到公寓，室内安静而温暖。
江唯坐在客厅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柔软的抱枕，双腿蜷缩在身下，整个人陷在软垫里。他目光放空，落在前方某处，脑子里反复回荡着同一个问题——去，还是不去。
想去，是因为舍不得程逾。
害怕，是因为陌生的一切。
他好像一直都不擅长适应新环境，一点点变动都能让他不安很久。可一想到要和程逾分开十几天，一想到回到空荡荡的房间，一想到没有人在身边说话、陪着他、照顾他，他就觉得心慌。
正出神，放在桌上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一条短信跳出来，发件人的备注让他整个人微微一僵。
“小唯，哥这周工作差不多结束，周末一起吃个饭吧，我到时候把地址发给你。”
江衍。
是哥哥。
江唯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颤。他和哥哥不算疏远，却也从来不算亲近。
小时候，家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优秀耀眼的哥哥身上，他安静、内向、不起眼，一直都是个多余的影子。长大之后，关系缓和了不少，可那层淡淡的距离感，始终没有消失。
他犹豫了很久，还是拿着手机，轻轻起身，走向书房。
程逾正坐在书桌前处理邮件，看见他小心翼翼走进来，眼底先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放下手中的工作：“怎么了？”
“我哥……”江唯走进书房，在书桌旁站定，手指攥着手机边缘，小声开口，“他约我周末吃饭，说他结束工作了，我可以去吗？”
他说得很乖，像一只等待允许的小猫，眼神干净而认真。
程逾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
江衍。
那个给江唯买白色外套的哥哥。
心底那股偏执而疯狂的占有欲一瞬间翻涌上头。
——江唯的身边，只需要有他一个人就够了。
——什么哥哥，什么父母，都不该出现。
——他们从来没有真正在意过他，现在又凭什么来占据他的注意力。
可面上，程逾只是温柔地笑了笑，伸手一揽，轻松将人带到自己腿上坐下，手臂牢牢圈住他的腰，指尖温柔地抚过他的头顶、脸颊，又轻轻落在温热的后脖颈，一下一下缓慢摩挲：“去吧，毕竟是你哥哥。”
江唯安心地靠在他怀里，抬头看着他，轻声问：“好哦，那结束后，你可以来接我吗？”
程逾心口一软，低笑一声，用鼻尖轻轻蹭着他的鼻尖，低头吻了吻他的唇，声音又哑又温柔：“好，我一定会来接你。”
江唯轻轻“嗯”了一声，脸颊微微泛红，乖乖靠在他肩头不再说话。
程逾垂眸看着怀里温顺依赖的人，眼底笑意温柔得近乎缱绻，心底却缓缓翻涌着沉暗的念头。
小唯，去吧。
只是，真希望你见过你哥哥之后，还能这样安心地待在我身边。
别听他说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别被他蛊惑。
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喜欢你，没有人比我更在乎你。
只有我，才是真心想把你留在身边的人。
周末如约而至。
天空晴朗，阳光明亮，市中心人来人往，热闹而喧嚣。
江衍约的地方，在H市最高的商业大厦顶层，旋转餐厅，落地窗环绕，视野开阔，整座城市的风景尽收眼底，江景蜿蜒，楼宇错落，看起来浪漫而高级。
可对江唯而言，这里不是浪漫，是折磨。
人多、嘈杂、脚步声、说话声、餐具碰撞声混在一起，空间开阔却毫无私密性。每一道不经意扫过来的目光，都让他浑身紧绷。他一进门就下意识攥紧衣角，指节发白，肩膀微微内扣，脸色淡了几分。
江衍丝毫没有察觉他的不适，只觉得这里档次高、风景好，弟弟一定会喜欢。
“小唯，坐这里。”江衍引着他走到窗边最好的位置，语气自然，“这里视野最开阔，能看见整个江景，你应该会喜欢。”
江唯僵硬地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桌下紧紧攥在一起，强迫自己不要去看周围来来往往的人。
他低头盯着桌面，呼吸轻轻放浅。
江衍看着他过分安静的样子，心底轻轻叹了口气，从小到大，弟弟都是这样敏感、内向、容易害怕，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更不放心江唯跟程逾那样的人在一起。
一个手握权势、心思深沉的男人，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安稳对待江唯的人。
菜品一道道上桌，摆盘精致，香气清淡，可江衍没有动筷子，只是看着江唯，神情一点点严肃起来。
“小唯，哥今天找你，不只是吃饭。”
江唯抬眸，眼神有几分茫然。
“哥问你，”江衍声音放低，语气认真，“你跟程逾，是什么关系？”
江唯指尖一颤，嘴唇轻轻抿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你不用瞒我。”江衍语气沉了几分，“哥已经查过一些事情了。”
他说着，从包里拿出一叠整理整齐的资料，轻轻推到江唯面前。
纸张整齐，上面记录着时间、地点、内容，甚至还有一些江唯自己都不知道的细节。
“程逾从很早之前，就开始调查你。”江衍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你的家庭、学校、成绩、朋友、你去过的地方、你习惯的事情……他把你摸得一清二楚。”
江唯脸色一点点淡下去，手指在桌下攥得更紧。
“还有。”江衍继续说，“你们学校之前项目，点名想让你参加，机会很难得，我知道你一向不喜欢和别人有过多的接触，但是，是程逾，私下找人替你拒绝了，你自己根本不知道，对不对？”
江唯猛地一僵。
他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他在控制你。”江衍语气加重，目光带着担忧，“小唯，他把你圈在身边，不让你接触外面，不让你正常上学，不让你有自己的社交，不让你有选择未来的机会。他不是对你好，他是在把你变成他一个人的所有物。”
“他不是个好人，你在他身边，不会安全的。”
最后一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江唯心上。
江唯猛地抬起头，眼睛一瞬间红了，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委屈与坚定，一字一句往外冒：“他对我很好，他比你们都好，比你，比爸爸妈妈对我都要好……他不是你口中那样的人。”
“这些都是证据，哥没有骗你。”江衍眉头紧锁，语气沉重，“他是在诱哄你，在骗你，他比你大六岁，用他的身份、他的经历拿捏你，一步步把你圈进他的世界里，最后把你带进死胡同，你明白吗，小唯？”
“哥是为你好！”江衍也急了，声音不自觉提高几分，“他那种人，心思太深了，你根本看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你在他身边，迟早会受伤的！”
江唯猛地提高一点声音，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他没有骗我，他真的对我很好，他不会伤害我的，哥，你不懂，你一点都不懂他！”
他越说越激动，鼻尖泛红，眼眶里的泪水已经在打转，眼看就要控制不住地哭出来。
江衍看着弟弟这副一心维护别人、油盐不进的样子，又心疼又无力，他知道，江唯已经陷进去了，陷得很深很深，深到别人说什么都听不进去。
他沉默了很久，长长叹了一口气，语气慢慢软下来，带着无奈的关心：“你先别激动，今天哥也不是非要你怎么样，只是想让你自己警惕一点，留个心眼，哥也不想让你难过，不想让你伤心。”
话说到这里，他再也不忍心继续往下说，只能硬生生停住。
沉默了一会儿，江衍声音放轻：“哥只是担心你，怕你误入歧途，怕你受委屈，你从小就软，容易相信别人，容易被人拿捏。”
江唯别开脸，不想听。
每一句关心，在他此刻听来，都像是在否定程逾，都像是在把他从程逾身边推开，他不想听，一点都不想听。
等到程逾发来消息说已经到楼下，江唯几乎是立刻站起身，拿起包。
他抬眼看向江衍，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股压抑了很久的认真：“哥，我一点都不喜欢这里，这里人太多了……风景是很好，可是我一点都不喜欢。”
“小唯——”江衍还想再说什么。
江唯已经拿起包，手指紧紧攥着肩带，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哥，我回去了。”
他没有回头，快步穿过餐厅，穿过人群，像逃离一样走出大门。
江唯觉得此时此刻的自己就像是被美杜莎凝视的旅人，在喧嚣里寸步难行，只盼着属于他的英雄来带他离开。
风一吹，眼睛更酸了。
程逾的车稳稳停在大厦门口，黑色车身在阳光下显得低调而沉稳。
看见江唯快步走出来，脸色发白，眼睛红红的，明显哭过，程逾眼底的温柔一瞬间冷了下去，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安静等着。
江唯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副驾，关上车门的那一刻，车厢彻底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他一坐进来，整个人像是脱力一般，肩膀垮下去，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的情绪，一言不发。
程逾侧身从后座取过一张柔软的纸巾，再转回来时，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他伸出左手，稳稳捧住江唯低垂的脸，指腹贴着微凉的肌肤，慢慢将他的脸抬起来。
纸巾擦过睫毛上挂着的泪珠，动作细致又小心。
擦完，他微微低头，在江唯湿润的眼皮上轻轻落下一吻，声音轻得像风，又哑又温柔：“怎么了吗，宝宝？可以不要哭吗？”
鼻尖一酸，江唯所有的委屈和不安在这一刻彻底松了下来，他不再强撑，往前一扑，紧紧抱住程逾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肩窝。
程逾明明就是这样温柔的人。
江衍凭什么那么说他？
程逾就是程逾，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最好的人。
“我想好了。”江唯望着他，声音轻轻的，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陪你去C市，我跟你一起去，我们一起过这个圣诞节。”
程逾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声音放得极柔：“宝宝，不是不喜欢陌生的地方吗？不用勉强自己，我可以——”
“我不想和你分开。”江唯打断他，眼睛很亮，像藏着星光，“我想跟你在一起，去哪里都好，只要跟你一起。”
那一刻，程逾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填满。
狂喜、温柔、占有、偏执，所有情绪触发链式反应，炸得连渣都不剩。
真好。
江唯要跟他一起走。
他不愿意和他分开。
他的小唯，终于完完全全属于他了。
他伸手，轻轻将江唯揽进怀里，手臂微微用力，将人稳稳抱住。下巴轻轻抵在他发顶，呼吸间全是他身上干净柔软的气息。
“好。”程逾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背，“我们一起去。”
“一起去C市，一起过圣诞。”
江唯乖乖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所有的害怕、不安、犹豫，在这一刻全都消失不见。
只要在程逾身边。
去哪里，都不怕。
江唯靠在程逾怀里，嘴角悄悄弯起一点浅浅的弧度。
他们会一起去陌生的城市。
一起看陌生的风景。
一起过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圣诞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