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独眠

回到公寓时,夜色已经温柔地漫进客厅。

程逾让江唯先在沙发上坐下,自己走到一旁,给李理发消息,把C市出差的行程、酒店、随行事项一一安排妥当,字字都藏着细致。

江唯坐在柔软的垫子上,指尖轻轻蜷着。一想到接下来半个月都能跟在程逾身边,不用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房子,心底就漫开一层浅浅的欢喜。

可这份雀跃稍稍退去,江衍下午说的那些话,又像细小的阴影,悄悄浮了上来。

他犹豫了很久,才磨磨蹭蹭地走到程逾面前,头微微垂着,声音轻得发飘:“程逾……”

程逾立刻放下手机,伸手自然地将他揽到身前,指尖温柔地蹭了蹭他的脸颊:“怎么了,不开心?”

江唯咬了咬下唇,把江衍说的话,一点点小声说了出来——调查他、替他拒绝学校项目、把他圈在身边。他说得很慢,眼底藏着无措和不安。

“哥哥说的……是真的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程逾的心轻轻沉了一下,面上却依旧温和,眼底没有丝毫慌乱,只是轻轻按住他的后颈,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声音低柔又安稳。

“我没有想过要困住你。”他顿了顿,语气认真,“我只是想保护你,不想让你被那些复杂烦心的事打扰,想让你不用面对那些让你感到害怕、感到疲惫的事。我只是想时时刻刻都和你在一起。”

温柔的话语像一层暖雾,轻易裹住了姜江唯所有的疑虑。他靠在程逾怀里,渐渐放松下来,刚刚紧绷的情绪一点点散去。

程逾轻轻拍着他的背,直到怀里的人彻底安定,眼底才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暗芒。

江衍。

十二月十三日清晨七点,黑色轿车准时驶离和悦华府,朝着机场平稳前行。

司机专注地把控着方向盘,李理抱着一叠整理好的项目文件坐在副驾驶位,后座空间宽敞静谧,只留着淡淡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江唯安安静静地窝在程逾身侧,脑袋轻轻依靠在他的肩膀上,指尖被男人温热的手掌牢牢包裹。

程逾垂眸望着怀里温顺的人,拇指时不时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一路无言,却满是无声的宠溺。

车子没有驶入拥挤的公共航站楼,而是直接驶入了机场专属的VIP贵宾通道。早已等候在此的专员与礼宾人员上前躬身行礼,值机、行李托运、安检通关等所有流程均被提前妥善办妥。

程逾自始至终不必触碰任何繁琐事务,只需一手牵着江唯,缓步走在安静私密的通道中,将人严严实实地护在身侧,避开所有喧嚣与杂乱的人流。

进入贵宾休息室后,室内安静雅致,温度适宜,柔软的沙发与柔和的灯光让人瞬间放松下来。

刚一落座,李理便带着张总监与几位随行工作人员上前,围绕着接下来的项目对接、现场考察、合作方会议等事宜,低声向程逾汇报细节。几人语气严谨,语速适中,尽量不打扰到一旁的江唯。

江唯乖乖坐在程逾身边,只是安静地捧着温水小口喝着,面前的小碟子里放着精致的甜点,他偶尔拿起一小块慢慢品尝,目光安静地落在程逾身上。

程逾一边听着工作汇报,一边分神留意着身旁的人,时不时侧头看他一眼,指尖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心,低声哄了句:“好乖。”

江唯被他夸得耳尖微微发烫,低下头继续小口吃着甜点,心里却软乎乎的。只要程逾的手始终牵着他,他便觉得无比安心,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只要守着身边这个人就足够了。

登机通知响起时,几人立刻停止了工作汇报。

程逾起身,自然地牵起江唯的手,在专人引导下经由优先通道直接登机。

本次航班的头等舱预留了双人并排座,两座之间没有任何隔板,座椅宽大柔软,紧挨在一起,像是专属二人的私密小空间。

程逾将江唯安排在靠窗的位置,自己则紧挨着他坐下,手臂与他相贴,将所有外界的视线与动静尽数隔绝在外,成为他最坚实的依靠。

刚坐稳,程逾便细心地为江唯调节好最舒适的座椅角度,拿过柔软的毛毯轻轻盖在他的腿上。

江唯对密闭的公共空间依旧带着一丝本能的局促,手指轻轻攥住了程逾的衣袖,指尖被攥得泛白。

程逾立刻察觉,抬手按下呼叫铃,待空姐走近时,他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打扰的笃定:“后续不必过来打扰,任何饮品与餐食我会提前告知,麻烦保持安静。”

空姐轻声应下,悄然退离。

飞机开始滑行,轻微的震动与引擎声让江唯下意识绷紧了身体。

程逾立刻伸手,将人轻轻揽进怀里,一手稳稳扣住他的腰,一手温柔地覆在他的后颈,缓慢而有节奏地摩挲安抚。

“别怕,有我在。”

他低头,在江唯柔软的发顶落下一个极轻极温柔的吻。

江唯埋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

整个飞行途中,再无任何多余的打扰。

程逾一直将江唯护在怀里,陪他小声说话,替他递温水,调整遮光板,拢好滑落的毛毯。

江唯靠在他的肩头,长长的睫毛垂落,眉眼温顺,渐渐在安稳的气息里闭上了眼睛,睡得安静又踏实。

数个小时后,飞机平稳降落在C市机场。

舱门开启,合作方的高层接待人员早已在廊口恭敬等候,李理与张总监紧随其后,所有行李均由礼宾与助理直接接手送往酒店。

程逾牵着江唯,步履从容地走出机舱,周身散发着让人安心的气场。

一行人登上提前备好的豪华商务车,程逾让江唯靠里落座,手臂自然搭在他身后的椅背上,将人轻轻圈在自己身侧的小空间里。

车子一路驶入市中心,最终停在酒店门前。门童迅速上前开门,礼宾恭敬引路,直达程逾提前预定的豪华套房。

房间宽敞明亮,布局温馨,带有独立客厅、小吧台、简易厨房、干净整洁的卫生间与柔软舒适的卧室,没有丝毫冰冷的商务感,处处都是为江唯量身挑选的安心氛围。

进门后,程逾牵着江唯在套房里走了一圈,指尖始终没松开他,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所有物是否安稳。等确认门窗、环境都足够安全,他才停下脚步,抬手轻轻扣住江唯的后颈,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安稳。

他微微弯腰,与江唯平视,指尖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颊,声音放得极轻极柔:“我现在要去项目现场对接工作,和甲方确认一些细节,很快就会回来。你乖乖在这里等我,不要出门,不要乱跑,好不好?”

江唯仰着头看他,眼底满是依赖,轻轻点了点头。

“真乖。”程逾忍不住低声夸了一句,他拇指轻轻擦过江唯的下颌线,动作缓慢,带着不易察觉的占有,又耐心地一遍遍叮嘱,“我已经让酒店安排了餐食,大概半小时后会送到门口,我跟他们交代过,放下东西就会立刻离开,你可以在客厅看看书,或者去床上躺一会儿,怎么舒服就怎么来。”

“我处理完工作,第一时间回来陪你。”

江唯望着他温柔的眉眼,小声而认真地应道:“好,我等你回来。”

程逾语气微微沉了几分,一字一句清晰地落进江唯耳里:“在这里等我,哪里都不要去,我回来的时候,要第一眼就看到你。”

说完,他没有立刻松开手,而是低头,在江唯的额间落下一个不轻不重的吻。

是亲昵,更像是烙印、标记、归属。

程逾轻轻带上酒店房门,门外与门内,瞬间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脸上那层浅淡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平日里沉稳冷敛的模样,步履平稳地走向电梯。镜面般的电梯门缓缓合上,映出他眼底深处压着的暗色,牵挂与占有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坠在心头。

一行人乘车前往项目现场,不过短短二十分钟车程,程逾却觉得格外漫长。

甲方几位负责人早已在现场等候,都是商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滑头,见面便是一连串客套寒暄,话里藏针,绕着圈子试探底线。李理与张总监在一旁适时补充细节,随行工作人员安静记录,场面看似和谐融洽,实则暗流涌动。

程逾站在人群中央,姿态从容,语气淡漠却字字精准。该点头时点头,该推进时推进,应对着对方的推诿与算计,面上看不出半分心不在焉。

他目光扫过工地现场、施工图纸、材料堆放区域,流程走得滴水不漏,专业气场全开,在场没有人看得出,他此刻的心思根本不在工作上。

只有他自己清楚,从踏出酒店的那一刻起,他的魂就没有真正跟过来。

耳边是机械轰鸣与人声嘈杂,眼前是钢筋水泥与冰冷图纸,可他脑子里反反复复盘旋的,全是那个乖乖待在套房里的身影。

江唯现在在做什么?

有没有乖乖待在客厅,没有乱跑吧?

酒店送餐到了吗,他会不会因为害怕而不敢开门?

饭菜合不合他的口味,有没有好好吃上一口?

会不会……也像自己想他一样,在安静地念着他?

江唯于他来说,一直是镜中花水中月,看得见,抓不住。

现在好不容易绑在了身边,就想要得到更多,得到全部。

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掌心,仿佛还残留着江唯脸颊柔软细腻的触感。

他只想尽快结束这一切冗长无聊的周旋,尽早回到那个有他的房间里,把人重新护在身边,感受那份独属于自己的柔软与安稳。

面前的人说得越久,程逾眼底的耐心便越少。他表面依旧不动声色地应对,心里却在一分一秒默算时间,只盼着这场应酬能尽早结束。

快点回去。

快点回到江唯身边。

快点见到他。

同一时间,酒店套房内。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江唯安静地站在原地,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彻底消失。偌大的套房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中央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

他没有乱走,也没有靠近门口,只是乖乖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向客厅。

空气里还弥漫着程逾留下的干净气息,让他不至于太过不安。

江唯走到沙发边坐下,视线落在墙上的电视上。他想起程逾之前教过他连接这种电视的无线与蓝牙,便伸手拿过遥控器,认真地一步步操作。

连接成功后,他翻找了一会儿,选了一部画风温柔治愈的动画电影。

影片开始播放,色彩明亮,音乐轻松。

江唯抱着膝盖缩在沙发一角,安安静静地看着。开头的片段他看得还算认真,目光落在屏幕上,随着剧情轻轻眨着眼。可没过多久,他的思绪便不受控地飘远了。

画面里的主角在夜色里并肩看灯,江唯忽然就想起了那个夜晚——程逾带他去的汽车露天影院。

那时候两人还没有像现在这般亲近,程逾只是安安静静地照顾着他,把车停在最佳观影位置,车里开着暖气,他坐在副驾,程逾坐在主驾,两人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一起看着前方巨大的银幕。

没有肢体接触,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电影的声音与车里安静的呼吸声。

程逾会默默给他准备好温水和小零食,会把空调温度调到最适合他的程度,会在他看得入神时,安静地看他很久。

那时候的江唯还不懂那是什么,只觉得待在程逾身边,格外安心。

想到这里,江唯握着遥控器的手指轻轻收紧。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走神的间隙里,电视上的动画正在一点点、悄无声息地变调。

明亮的色彩慢慢沉下去,饱和度降低,光影变得冷硬,轻快的音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低沉、压抑、几乎听不见的背景音。原本治愈的故事线,悄悄转向了孤独、挣扎与沉默的痛苦。画风从温柔治愈,一点点扭曲成暗沉、冷寂、带着破碎感的暗黑风格。

而这一切,江唯全都没有察觉。

他已经完全看不进去了,耳边是影片里的对话声,心里却满满都是程逾的身影。

他现在在做什么?工作会不会很累?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思念像无声生长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爬满心头。

没过多久,门铃轻轻响起。

江唯下意识绷紧了身体,立刻想起程逾出门前的叮嘱,没有出声,也没有靠近门口。

门外的人安静地放下餐食,轻声告知后,脚步声便渐渐远去。等彻底安静后,江唯才从猫眼看了一眼,确认外面无人,才轻轻打开一条缝,将餐车拉了进来。

精致的两菜一汤,还有一碗温热的米饭。

他一个人坐在餐厅吧台里,安安静静地吃完。

没有说话,没有多余的声响,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细响。

平时程逾在身边时,他总会被对方无声地照顾着,现在只剩下自己,连吃饭都显得安静而空落。

吃完后,江唯把餐具简单收拾好,推回门外,再次关好门并反锁。

江唯犹豫了一会儿,轻轻走进卧室。

床铺柔软整齐,他慢慢躺上去,蜷缩在床的一侧。

他没有玩手机,也没有再找事情做,就安安静静地躺着,睁着眼发呆。

脑子里全是程逾。

是他低头时温和的眉眼,是他牵着自己时安稳的掌心,是他在人群中将自己牢牢护在身侧的背影,是他在飞机上把自己轻轻抱在怀里的力度。

明明分开还没有很久,可江唯却觉得,思念已经把时间揉成了漫长的永恒。

他安安静静地躺着,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两人相处的片段。从最初的不安,到后来的依赖,再到此刻清晰而温柔的想念。原来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这么离不开这个人了。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房间里的光线渐渐变得柔和。

江唯躺着躺着,眼皮越来越沉。

客厅里,那部动画电影还在无声播放。

光影在空荡的沙发上明明灭灭,像一段无人看见的心事。

在安静的想念里,他慢慢闭上眼,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睡梦里,他好像又回到了那辆停在露天影院的车里,身边坐着程逾,暖气很暖,银幕很亮,全世界都安静又温柔。

程逾拎着酒店打包的晚餐,指尖还沾着餐盒的余温。

刷卡进门时,客厅的电视亮着,动画画面在暗里流淌成斑驳的光斑,却听不到半分人声,那股暖意瞬间从指尖褪去,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他搁下餐盒的动作重了些,瓷碗碰撞的声响在空荡的客厅里被放大,竟显得格外刺耳。

“江唯?”他喊了一声,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发紧,尾音在沙发背后、窗帘缝隙里绕了一圈,只撞回来满室的寂静。

心脏骤然缩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他快步穿过客厅,拖鞋蹭过地板,发出急促的摩擦声。

卧室门虚掩着,他几乎是用撞的方式推开门,视线扫过空荡荡的床边,血液仿佛在那一秒冲上头顶,又迅速退去,只留下指尖的冰凉与颤抖。

他踉跄着走近,才看见江唯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截后脑勺,像只被潮水包裹的贝壳。

程逾放轻脚步,在床沿蹲下身,视线越过被角,终于触到那张熟睡的脸。

暖黄的床头灯斜斜打下来,抚平了江唯平日里微蹙的眉峰。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鼻息均匀,带着温热的弧度拂过枕巾,连嘴角都松松地抿着,透着一股不自知的乖顺。

程逾望着他,胸腔里翻涌的慌张如同退潮的海水,瞬间消散殆尽。

所有刻在骨血里的苦楚,在看见这张恬静睡颜的瞬间,都仿佛被这一室温柔彻底消融。

他缓缓抬手,指尖悬在江唯的脸颊上方,终究只是轻轻拂过被角,将那点露在外面的肩膀掖好。原来这世间所有的颠沛流离,都只为换此刻的岁月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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