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被放逐的孩子

车子驶入H市主城区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临近元旦,整座城市都提前浸在了暖烘烘的年气里。

主干道两旁的梧桐枝桠上挂满了小彩灯,一到夜里便成片成片地亮起来,红、黄、暖白,缠成温柔的光带。商场门口立起巨大的新年装饰,松枝、银漆、小铃铛,空气里飘着糖炒栗子、烤红薯和热奶茶的甜香,连风刮在脸上,都带着人间烟火的热闹。

车流缓缓移动,窗外的灯火一明一暗掠过车窗,在玻璃上拉出长长的流光。

江唯靠在副驾驶座上,安安静静望着外面。

滑雪场那一天的纯白与肆意还残留在记忆末梢,可一回到这座他从小长大的城市,那些短暂的甜就像被冬风一吹,轻轻薄薄地浮了起来,触不到底。

他从小就对节日不敏感。

别人盼着过年过节,他只觉得茫然。

团圆、热闹、家人围坐……这些词从来都和他没什么关系。

程逾单手握着方向盘,视线平视前方,另一只手却在中途悄无声息地伸了过来,掌心稳稳盖住江唯放在腿上的手。

恰到好处的动作,总能在无形中安慰到江唯,就好像程逾拥有读心术一样,可以看透江唯所有的想法,可以在江唯无措、迷茫时包裹住他,带给他独有的安全感。

温热的温度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江唯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没有躲开,也没有回头看他,只是依旧望着窗外。

他能感觉到程逾的目光时不时会扫过来,落在他的侧脸、他的手腕、他微微垂着的眼睫上。

那人不说话,却用这种方式,一遍一遍确认他在身边。

车子缓缓行驶在路上,拐弯,驶进和悦华府。

闹中取静,门禁森严,楼下彻夜亮着的暖光路灯,一进来,就把外面街道的喧嚣轻轻隔在了外面。

从前,那间小小的出租屋是江唯所有安全感的归处,是每一个没有人陪伴的节日的容身之所。直到今天,这里是两人的家,接替了出租屋的职责,给江唯带去安心。每每回到这里,江唯的心就被暖烘烘的气息包裹起来,不会被冷风吹进一丝一毫。

然而,节日越近,心越空。

“到了。”

程逾先熄了火,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外面隐约传来的城市低频噪音。

他没有立刻下车,反而微微侧身,朝江唯靠近。

距离骤然拉近,呼吸轻轻缠在一起。

程逾的目光落在江唯有些迷茫和心不在焉的脸上,沉默几秒,伸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耳垂,很轻,却带着不容躲开的贴近:“小唯,该下车了。”

他先解开自己的安全带,再伸手过来,替江唯解开卡扣。

手指擦过江唯的腰侧时,刻意顿了半秒,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确认——这个人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没跑,没丢,没离开。

江唯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的情绪,轻轻“嗯”了一声。

程逾先推门下去,绕到副驾一侧,拉开门,自然地握住他的手,把人牵下来。

从地下车库到电梯,再到入户门,他一路都没松开,掌心干燥、温暖、力道稳定,不大,却让人挣不开。

公寓门一打开,暖意扑面而来。

玄关灯是柔和的暖黄,鞋柜上整整齐齐放着两人的拖鞋,程逾的深色,江唯的浅色,像一对被固定好的位置。

程逾弯腰替他拿鞋,手指碰到他的脚踝,轻轻扶了一下,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去沙发上坐一会儿,醒醒神。”他起身,顺手揉了揉江唯的头发,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人固定在自己身边半秒,“我去煮点热的。”

江唯点点头,轻手轻脚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

公寓很大,落地窗正对城市夜景,远处高楼的灯光一片璀璨,万家灯火,密密麻麻,亮得让人安心。

可他一坐下来,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孤单,就悄无声息地把他裹住了。

他抱着膝盖,缩在沙发一角,望着窗外。

别人的家亮着灯,厨房里有香味,客厅里有笑声,有父母催着吃饭,有兄弟姐妹吵吵闹闹。

而他……

江唯轻轻闭了闭眼。

手机就在手边,屏幕暗着,像一个不敢打开的盒子,他犹豫了很久,还是轻轻伸手,把手机拿了过来。

指纹解锁的一瞬间,最先弹出来的,就是家庭群里的消息。

是妈妈发来的,前面几条是语音,江唯没敢点开,他已经能想象出妈妈语气里的轻松、敷衍,还有提到哥哥时不自觉的轻快。

他直接往下翻,翻到文字消息。

妈妈:“阿衍今年没那么忙了,元旦在家过,总算是人齐了。”

妈妈:“@江唯你在学校里就不用来回折腾了,多麻烦。”

妈妈:“之前那通电话的事情阿衍和我们解释过了,我们也不想管你了,你自己安分点,别惹出什么麻烦来。”

后面紧跟着一条,是爸爸发的,语气更淡,像在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家里有你哥在什么都挺好的,别在外面惹是生非,好好待在学校里,赶着点论文,追一追你哥。”

没有问他元旦怎么过。

没有问他冷不冷、饿不饿、一个人孤不孤单。

没有说“要是没事就回来吧”。

甚至连一句客套的“有空回家”都没有。

直白得近乎残忍。

好像在清清楚楚告诉他:你哥回来了,家里就圆满了。你回不回,无所谓。你在不在,不重要。我们不需要你。

江唯盯着那几行字,手指微微发抖,指尖把屏幕边缘捏得发白。

这样的话纵然是听了不少,可再一次看到这些文字,江唯的心脏还是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一点一点收紧,闷得他喘不过气。

他早就知道,从小就是这样。

小时候他还会难过,会偷偷哭,会试图讨好,后来他慢慢明白,有些偏爱,从出生就注定了,有些位置,他永远挤不进去。

他不是不想家,他只是没有家可以回。

明明是元旦,明明外面到处都是团圆的气息,他却被一句话轻飘飘地挡在了门外——你哥回来了,你不用惦记。

江唯盯着屏幕,眼睛一点点发酸,却哭不出来,难过到了极点,反而只剩下麻木的无力。

就在这时,一条单独的消息弹了出来,来自江衍。

“爸妈的话你别放心上,他们就是随口一说,也是关心你的。”

“元旦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别乱跑。”

“在那边还习惯吗?有没有受委屈?”

看到这几句关心,江唯心里微微一颤,几乎要生出暖意来,他手指悬在屏幕上,甚至还想回一句“我还好”,可下一条消息却把这一切都打回了原形。

“我之前和你说的那个程逾,哥哥不求什么了,但是千万要小心,多留个心眼,别让自己受伤。”

“别跟他走太近,不然以后真出了事,家里帮不了你。”

一句关心,紧跟着一串对程逾的贬低和讨伐,连一句正经的安慰,都夹带着“你离开他”的要求。

连哥哥的关心都是有条件的。

你听话远离程逾,你回到我们认可的轨迹里,你才会有关心,否则,你就是不懂事,就是被人骗,就是给家里添麻烦。

他没有回复,只是轻轻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父母不要他,哥哥看似关心,实则只想把他从程逾身边拉走。

所有人都在告诉他,他不可以有自己的选择,他不可以有自己的依靠,他不可以有属于自己的地方。

他唯一抓住的、能让他稍微安心一点的人,在所有人眼里,都是错的。

江唯轻轻按灭屏幕,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连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温暖,都被掐灭了。

身体不受控制地往沙发深处缩,缩成小小的一团,下巴抵着膝盖,长发垂下来,遮住整张脸,像一只被全世界丢下的小动物。

孤独、焦虑、被抛弃感,在这一刻疯狂翻涌。

他害怕安静,又害怕热闹,害怕别人对他太好,又害怕没有人愿意对他好,害怕程逾对他温柔,更害怕有一天,程逾也会像他父母一样,觉得他多余、累赘、可有可无。

“怎么了?”

一道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程逾端着一杯热牛奶过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缩在角落、整个人都沉在阴影里的江唯,他没有走近逼问,只是在江唯身边坐下,沙发微微一陷。

空气安静了几秒。

程逾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搭在江唯的后颈上,掌心的温度贴着皮肤,很暖,力道很稳。

江唯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没有抬头,也没有动。

程逾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他后颈细腻的皮肤,一下又一下,动作很慢,带着不容拒绝的安抚,也带着不容错辨的占有。

“谁发的消息?”他低声问。

江唯沉默了很久,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还带着一点压抑的哑:“我父母,还有我哥哥。”

“说什么?”

江唯咬着唇,不想说,一说就好像把自己最狼狈、最不堪、最不被爱的一面,全部扒开给人看,他讨厌自己这样脆弱,讨厌自己因为这点事就情绪崩溃。

可程逾的手还放在他的后颈上,不重,却像一道温柔的锁,把他固定在身边。

“他们让我不用惦记家里,他让我远离你,他说我会被骗,可是我做错了什么呢,我只是想要依靠而已。”

每一个字,都轻得像飘在风里,却沉得扎心。

程逾的指尖顿了顿,下一秒,他微微用力,把江唯整个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江唯没有反抗,顺从地被他拉得靠近了些。

下一秒,程逾伸手,从侧面把他轻轻圈进怀里,一只手扣在他后腰,稳稳按住。

“不用惦记他们,也不用听他的。”程逾的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低沉,一字一句,清晰地落进他耳里,“你在这里。”

在这里。

在我身边。

在我能摸到、能碰到、能抱住的地方。

江唯的眼眶终于忍不住发烫,他把头埋得更深,埋进程逾的肩窝,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父母不要他,哥哥不理解他,全世界都想把他推开,那谁需要他?程逾吗?

可程逾又是为什么需要他?万一有一天,程逾也觉得他麻烦、累赘、安静得让人烦呢?

焦虑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程逾能感觉到怀里的人在发抖,不是冷,是情绪绷到了极致。他没有松开,反而手臂微微收紧,把人抱得更贴一点。

掌心贴着江唯的后背,一遍一遍轻轻按着,顺着他紧绷的脊椎,一寸一寸往下,动作不大,却每一下都在告诉他:我在,我摸着你,你是我的。

“别想。”程逾低声说,“他们不要你,我要。”这句话很直白,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

江唯的心脏狠狠一颤,眼泪终于忍不住,无声地落在程逾的衣服上,很快晕开一小片湿痕。他不敢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唇,身体控制不住地轻颤。

“我不是……”他哽咽了一下,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我不是想回家,我只是……觉得自己很多余,不管在哪里,都很多余,连在你身边,我都……”

江唯没有再说下去,可没说完的话,总能从情绪的闸口里泄出来。

程逾的手臂猛地收紧。

怀里的人太小、太轻、太乖,乖到让他心底那股深沉的占有欲和保护欲一起翻涌。

他想把江唯藏起来,藏到任何人都找不到、伤不到、忽视不了的地方。

想把所有伤害过他的人都推开,想把他整个世界都换成自己。

想告诉他,你不是多余的。

你是我的。

是我唯一想要、唯一在意、唯一不能失去的人。

可程逾没有说太多煽情的话。

他只是低下头,在江唯的发旋上轻轻吻了一下。

很轻,很沉,像一个烙印。

然后,他伸手,抬起江唯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江唯泪眼朦胧,睫毛湿漉漉的,脸颊通红,眼神茫然又脆弱,像被雨水打湿的小猫。

程逾的目光深深落在他脸上,从泛红的眼角,到微肿的唇,一寸寸,看得认真又霸道。

“看着我。”

江唯下意识望着他。

“小唯。”程逾的声音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这个世界上,只要有我在,你就不是多余的。”

“你是我的。”

“不是他们的儿子,不是谁的弟弟,不是多余的影子。”

“你是江唯,是我的宝贝。”

每一个字,都敲在江唯的心上。

程逾俯身,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交缠,距离近得不能再近。

一只手扣着他的腰,一只手托着他的后颈,把他牢牢固定在自己面前,不允许他躲开,不允许他逃避,不允许他再把自己藏进黑暗里。

“待在我身边。”

“哪里都不用去。”

“谁的话都不用听。”

“我不会不要你。”

这句话,比任何安慰都有力,也比任何承诺都霸道。

江唯望着他深邃的眼睛,眼泪还在掉,心里却乱成一团。

他想相信,又不敢完全相信,想依赖,又害怕最后还是被丢下。

程逾没有再逼他说话。

只是重新把人抱回怀里,收紧手臂,让江唯整个人都贴在自己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像在说,我在,我在,我一直在。

他的手掌始终贴着江唯的后背,不轻不重,稳稳按住,像是在把人按进自己的世界里,按进自己的占有里。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元旦的气息越来越浓,远处偶尔传来烟花升空的轻响。

公寓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和程逾沉稳的心跳。

江唯缩在他怀里,眼泪慢慢止住。

程逾的怀抱很暖,很安全,很有占有欲,让他暂时不用面对外面的世界

他希望自己的世界很小很小,小到,只剩下程逾一个人。

没有忽视,没有偏心,没有比较,没有伤害,没有假意的关心,没有附带条件的温柔,没有那些让他从小痛到大的人和事。

只有程逾。

只有这个会牢牢抱着他、会握住他的手、会在他难过时一言不发陪着他、会毫无条件护着他的人。

他希望自己的世界里,再也没有别人,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讨好谁,不用争一点点可怜的关注,不用被人随意推开、随意替代。

只要有程逾,就够了。

这个念头有点阴暗,有点自私,可他控制不住地去想,越想,心底越安定。

程逾是他的浮木,是他在这片空荡荡的人生里,抓住的、唯一不想放开的东西。

江唯悄悄往程逾怀里缩了缩,手臂轻轻、试探地、一点点环住了程逾的腰。

很轻,很小心,却很认真。

程逾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手臂微微收紧,把人抱得更贴一点,力道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占有。

“难受就告诉我。”他低声说,“不用自己扛着。”

江唯埋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却很安稳。

“我没事。”他小声说,“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也不代表你该受。”程逾的声音很低,“你不该被那样对待,你值得被人放在心上。”

江唯的眼眶,轻轻发烫,这一次,不是因为痛,是因为太满的暖意。

程逾低头,看着怀里安静得近乎透明的人,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暗色。

他不着急。

他可以等。

等江唯慢慢忘记那些伤害,等江唯彻底习惯他的温度,等江唯心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等到那一天,江唯就再也不会想别人,不会想家,不会觉得自己多余。

他只会属于他。

只能属于他。

程逾收紧手臂,把人抱得更紧一点,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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