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洋桔梗

元旦的余温像一层薄纱,轻轻附在公寓的每一处,公寓里充斥着属于两个人的清淡安稳。

程逾一早带回来的花就搁在窗边矮几上,是几支白洋桔梗,配着大束灰绿的尤加利叶。洋桔梗的花瓣层层叠叠,却不喧闹,边缘带着一点自然的弧度,干净的像被晨露浸润过,不夺目、不灼眼,只安安静静立在那里,看着温顺,内里却藏着不肯轻易弯折的韧劲。尤加利叶的线条冷净清疏,衬得那抹白愈发沉静,像一汪不会被轻易搅乱得水,看上去好靠近,可真要伸手去攥,才会触到底下不肯顺从的骨。

风从窗缝溜进来,花枝轻轻晃了一下,仍然稳稳站在属于自己的位置里。

江唯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花瓣,微凉的触感从指尖漫开。他安静地看着,眼底藏着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对“安稳却自由不拘束”的微弱向往。那点向往轻得像花瓣,却韧得像花茎,此刻被温柔盖住,只等某一天,便会挣扎着往外生长。

元旦两天,没有喧嚣,只有两个人的相处。

热饮、暖光和沉默的电影,一切都温柔的恰到好处,也克制得恰到好处。

生活重新回到平常的节奏里。

第二天午后,程逾拿起外套,看向乖乖坐在地毯上整理专业书的江唯,声音放得很轻:“跟我去公司一趟,待一会儿就好,不想动也可以在家等我。”

江唯轻轻点了点头:“我跟你去。”

他现在越来越习惯待在程逾身边,仿佛那是最安全的地方——只要这个人在,他就不用独自面对那些突如其来的慌乱与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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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逾把江唯带到里侧的休息沙发旁,先替他垫好软毯,确认他坐的舒服,才转身走向办公桌处理工作。两人的手机被他随手放在桌面左侧,紧紧挨在一起,像被刻意划定的归属。

没过几分钟,两部手机几乎同时亮了起来。

江唯的目光下意识飘过去,心脏猛地一紧。

是学校的群消息,红色的未读提示刺得他眼疼。

“图书馆学专业论文开题答辩时间已定,请各位同学按时提交材料并准备答辩。”

开题、答辩、文献综述、框架逻辑、导师提问……压力一瞬间涌上来,江唯的脑子开始发懵,太阳穴轻轻发胀,连坐姿都不自觉绷紧。他想去拿手机确认细节,又怕在程逾面前露出太过慌乱的样子,只能僵在原地,眼神死死黏在那块发光的屏幕上。

程逾几乎立刻察觉到他的紧绷。

他没有先看消息,反而先起身,朝江唯走过来,自然地蹲在他面前,仰头看他,视线从他发白的指尖,扫过他微微发颤的眼睫,最后落在他紧绷的下颌线上。

“慌了?”程逾声音很低,带着让人安定的磁性。

江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得像蚊吟:“开题答辩下来了,我文献还没整理完,框架也还有点乱,我怕讲不清楚,怕老师问的问题答不上来。”

他越说越小声,像个害怕犯错的孩子。

程逾伸手,掌心稳稳覆在他的膝盖上,力道安静而坚定:“别急,我帮你,大纲我帮你顺,逻辑我帮你理,导师常问的问题我陪你练。答辩的事,我替你扛一半,你不用一个人紧张。”

简单几句话,温柔的无懈可击,没有华丽的安慰,却像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按住了江唯翻涌的慌乱,他紧绷的肩膀,悄悄松了一点。

“真的可以吗?”

“有我在,没有什么不可以。”程逾站起身,顺势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带着不动声色的占有,“先去休息间坐一会儿,我处理完手边一点事,就过来陪你对材料。”

江唯乖乖点头,起身走进了办公区内侧的休息间。

程逾回到办公桌前,目光先落在江唯亮着的手机上,除了答辩通知,顶端还弹出一条导师发来的消息:“江唯,这是专业大四必修的实践学分项目,与毕业论文直接相关,可抵实践分,不影响答辩,老师给你留了名额,你考虑后回复我。”

程逾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眼神微微沉了下去,明明早就提醒过了,江唯的一切相关事项告诉他就可以了,怎么还是这样,每个人都想趁机把江唯从他身边带走。

他不是反对项目本身,是他不允许。

不允许江唯再被学校绑住,不允许他有离开自己身边的理由,不允许他被额外的压力占满精力,不允许他有“可以走出去”的选项。

江唯只需要安安稳稳待在他身边就够了。

不需要额外的学分,不需要多余的忙碌,不需要外界的认可,不需要任何会把他从自己身边拉走、让他过度劳累的东西,只需要他,就可以了。

程逾指尖没有丝毫犹豫,拿起江唯的手机,用早已记住的密码解锁,以江唯的口吻冷静客气地回复:“老师您好,抱歉,我近期全部精力放在毕业论文开题上,无法兼顾项目,就不参加了,麻烦您了。”

发送,删除对话框痕迹,锁屏,一气呵成,平静得像在处理一份普通工作文件。

他不会让江唯知道。

不会让江唯有选择的机会,不会让他陷入纠结,不会让他被任何外界事物分心,不会让他有机会走向外面。

所有会带走江唯、消耗江唯、让他疲惫的可能,他都会提前掐灭。

这是保护,也是独占。

做完这一切,程逾才拿起自己的手机,简单处理几条消息,转身走进休息间。

江唯正坐在小沙发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布料,眼神放空,显然还陷在答辩的压力里没出来,看上去脆弱、温顺。

程逾在他身边坐下,没有多余的话,直接拿起提前打印好的论文大纲,放在两人中间:“来,我们一点点顺。”

他的声音很稳,语速很慢,每一句都踩在江唯慌乱的节奏上,一点点把他散乱的思绪拉回来。

江唯慢慢开口,讲自己的选题,讲文献搜集、分类逻辑、框架结构、担心的漏洞。

程逾认真听着,偶尔打断,提出关键点,帮他理顺逻辑,把复杂的部分简化,把模糊的地方明确。

看上去是全然的支撑。

时间一点点过去。

江唯说得口干舌燥,脑子高速运转了太久,到最后,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

他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眶微微泛着疲惫的红,太阳穴突突地跳:“我有点……撑不住了。”他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脑子好乱,装不下东西了。”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直白地说自己累。

以前在任何人面前,他永远要乖、要懂事、要不给人添麻烦,只有在程逾面前,他才敢卸下紧绷。

程逾看着他苍白又疲惫的脸,心脏轻轻一缩,眼底翻着极深的暗色。他没有多说,只是伸手,轻轻按住江唯的后颈,指腹缓慢而安定地摩挲着。

“累了就停。”

江唯闭着眼,轻轻点头,撑在扶手上挣扎着想站起身:“我去休息间……躺一会儿。”

他想回到小空间里,想稍微喘口气,想有一些不被烦扰的自在。

他手伸进口袋,想摸出耳机——他习惯用隔绝外界的方式,缓解大脑过载的疲惫,可他刚把耳机抽出来,手腕就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轻轻扣住了。

程逾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面前,他一直站在一侧,安静地看着江唯。看着他想逃开,想躲起来,想拥有自己的小角落。一切把程逾排除在外的举动,都是不允许的。

江唯的每一个小动作,每一丝紧绷,都落在他眼里。

包括他想戴上耳机、把自己藏起来的意图。

“不要戴这个。”程逾的声音很低,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江唯一愣,茫然地抬头看他:“我戴着耳机会觉得更安静一点。”

“安静有我陪着你,不用耳机。”

程逾不由分说,从他手里拿走耳机,随手放在一旁的柜子上,不给任何商量余地,紧接着,手臂一收,直接将江唯整个人,稳稳抱进怀里。

这一抱,不再是之前温柔的安抚,是紧密贴合、不留空隙、带着收拢意味的拥抱。

他将江唯整个人圈在怀中,胸膛紧紧贴着他的后背,手臂牢牢锁在他腰腹间,力道不大,却让人完全挣不脱。双腿微微收拢,将人轻轻夹在自己身前,从肩膀到腰,到手腕,到膝盖,几乎每一处都紧密相贴。

没有空隙。

没有距离。

没有任何可以躲开的余地。

江唯整个人被完完全全裹在程逾的气息里,心跳、体温、呼吸,全都交织在一起。

“睡一会儿。”程逾低头,下巴抵在他肩窝,呼吸落在颈侧,“我抱着你睡。”

“我不困……”江唯小声反驳,声音却软得没有一点力气。

“你困了。”程逾直接打断他,语气笃定,“你的身体比你诚实。”

他的手掌贴着江唯的小腹,轻轻往下按了一下,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让江唯顺势重新坐回沙发上,而他紧跟着贴上去,再次将人抱紧。

这一次,抱得更沉、更稳、更贴近。

江唯的后背贴着他滚烫的胸膛,能清晰感受到程逾心脏沉稳有力的跳动,一声一声,压过他自己慌乱的节奏。他的手被程逾扣在身前,无法动弹,只能整个人陷在对方的怀抱里,被占有,被包裹,被牢牢锁住。

“程逾……”

“我在。”程逾应声极快,指尖轻轻掐了掐他的腰侧,动作带着隐秘的宣告,“别动,睡。”

江唯的身体僵了几秒,很快便被铺天盖地的疲惫淹没。

答辩的压力、论文的混乱、文献整理的繁琐、大脑的过载、心底一直藏着的不安……

在程逾这样紧密、强势、又无比安心的拥抱里,一点点被揉碎、抚平、消散。

他不再挣扎,不再抗拒,轻轻闭上了眼睛。

意识沉下去的前一秒,他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越来越紧的靠近。可他太累,太慌,太依赖这份温暖,只能先放任自己沉沦进去。

程逾感受到怀中人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嘴角几不可查地压出一点浅淡的弧度,他收紧手臂,让两人贴得更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皮肤的温度,近到仿佛融为一体。

怀中人很轻、很软、很乖。

乖到让他心底的占有欲,疯狂地往上涌。

他不想让江唯去面对任何压力。

不想让江唯被项目、被学分、被论文、被学校的一切绑住。

不想让他见外人,不想让他有自己的秘密,不想让他有离开的理由。

他要把江唯护在怀里,锁在身边,替他挡掉所有麻烦,替他做所有决定,替他把全世界都清理干净,只留下他们两个人。

江唯不需要选择。

不需要挣扎。

不需要勉强。

只需要待在他怀里,安安稳稳地睡着。

只需要属于他。

只能属于他。

程逾低头,在江唯柔软的发顶,轻轻印下一个无声的吻,怀抱依旧紧锢,体温滚烫,占有欲藏在每一寸贴合的肌肤里,沉默、强大、不容撼动。

休息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平稳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温暖,却也带着一丝不容侵犯的独占。

江唯睡得很沉。

他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一个大四必修的实践项目。

不知道程逾替他拒绝了所有会让他忙碌、会让他离开的机会。

不知道自己正被人以爱为名,牢牢地、安静地、一点点收拢进掌心。

他只知道,在这个人怀里,他可以不用坚强,不用懂事,不用害怕,可以安心地睡去,可以安心地把一切,都交给程逾。

他不知道,这份安心,正是日后再也挣不脱的缘由。

白洋桔梗依旧在风里安静立着,温顺、干净、笔直,而他不知道,有这么一双手,已经准备好,要把他牢牢安放,再也不让他,有机会开出束缚之外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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