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虚幻爱情
晚餐的氛围安静得近乎压抑。
程逾像往常一样，拿起勺子舀起一勺温热的汤，轻轻吹凉后递到江唯唇边。
这是他们相处许久的习惯，从前的江唯总会温顺地张口，依赖地接受他所有的照顾，可今天，江唯却微微偏过头，伸手接过了他手里的勺子。
“我自己吃就可以了，”他的声音轻而软，带着刻意维持的平静，“不麻烦你的。”
一句客气到生疏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程逾的心口。
他抬眼看向江唯，对方垂着眸，长睫遮住眼底所有情绪，脸色依旧是淡淡的白，连握着勺子的手指都显得格外纤细。
明明只是一个小小的避让动作，程逾却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指尖一点点溜走，快得让他抓不住。
心底的慌张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他强压着喉间的涩意，轻轻点头，没有再勉强：“好，你慢慢吃。”
这一餐，两人再无半句多余的话。
程逾几乎没有动筷，视线始终落在江唯身上，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吞咽，看着他刻意保持的距离，看着他周身那层看不见却无比清晰的疏离。
从前的亲昵与依赖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小心翼翼的客气，是不动声色的躲避，是他从未见过的陌生模样。
他越来越确定，江唯一定知道了什么，一定在公司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
可他不敢问，不敢逼，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之间的温度一点点冷却，看着那份安稳被悄悄撕裂。
收拾完餐桌，程逾陪着江唯坐在客厅里，电视里放着舒缓的画面，却没有一个人真正看进去。
江唯靠在沙发边缘，尽可能地远离他，腰背绷得笔直，像一只随时准备受惊逃窜的小动物。 程逾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慌得发疼。
夜深之后，江唯早早便躺上了床，没过多久便呼吸均匀，看上去像是陷入了沉睡。
程逾躺在他身侧，却毫无睡意，一直静静看着他熟睡的侧脸，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心底的不安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必须知道真相。
必须弄明白，江唯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确认江唯睡熟之后，程逾轻手轻脚地起身，尽量不发出一丝声响，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指尖微微发颤地打开了监控系统，调出来公司顶层今天所有的录像。
画面一点点跳转，程逾的呼吸也随之越来越急促。
他清晰地看见，江唯独自走进公司，熟门熟路地走向他的办公室，脚步轻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可就在他走到会客室门口时，脚步骤然僵住，再也无法挪动半步。
会客室里，程逾和他父母的声音透过门缝隐约传出，尖锐而刺耳。
镜头里的江唯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原本带着微光的眼睛骤然空洞，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指尖紧紧攥着衣角，整个人都陷入了极度的恐慌之中。
仅仅站了几秒，他便像是承受不住般，踉跄着转身，狼狈地逃向了卫生间，将门紧紧反锁，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看完这一段监控，程逾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凉了。
他猛地靠在椅背上，指尖冰凉，心脏传来密密麻麻的钝痛。
他好像明白了。
江唯不是无故情绪异常，不是身体不适，而是听到了会客室里的争执，看到了他与他父母对峙的场面。
程逾闭上眼，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江唯发抖、逃窜、蜷缩的模样，心疼与恐惧同时将他席卷。
他太清楚自己在江唯父母面前的态度，太清楚自己骨子里近乎病态的控制欲与占有欲，那些被他刻意隐藏的偏执，此刻全都暴露在了江唯面前。
他怕。
怕江唯知道他极强的掌控欲后，会觉得窒息，会想要逃离。
怕江唯听了他父母的话，会真的认为自己被囚禁，认为自己一直被他困在身边。
怕江唯会因此憎恨他、离开他、再也不要他。
他可以接受江唯闹脾气，唯独不能接受江唯想要走。
江唯是他穷极一生，燃尽翅膀也要触碰的人，他怎么可能放手。
程逾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猩红，关掉监控，起身快步走回卧室。
床上的江唯睡得不安稳，眉头紧紧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嘴角微微抿着，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脆弱。
程逾在床边坐下，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目光温柔而破碎，一遍遍地在心底无声呢喃。
不要离开我。
别离开我。
我不能没有你。
他不想逼江唯，不想让江唯害怕，可他更承受不住失去的可能。
良久，程逾轻轻掀开被子，上床躺下，从身后紧紧将江唯拥入怀中，手臂用力到近乎颤抖，像是要将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将脸埋在江唯的颈窝，呼吸着属于他的气息，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就这样抱着，一辈子都不松开。
天微亮时，江唯缓缓醒了过来。
意识回笼的第一秒，便是腰间紧箍着的有力手臂，以及身后紧贴着的温热胸膛。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可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安心依赖，反而下意识地绷紧身体，想要挣扎着躲开，想要逃避所有让他恐慌的一切。
他不敢面对程逾，不敢面对那些破碎的真相，更不敢面对自己心底的煎熬。
可他刚一动，程逾便收紧了怀抱，死死将他困在怀里，不肯让他有半分逃离的余地。
“别动。”程逾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坚定，“我们谈一谈。”
江唯的身体瞬间僵住，心脏狠狠一沉，恐慌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
他知道，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程逾缓缓松开一点力道，却依旧抱着他，不让他逃离自己的视线。
他看着江唯苍白慌乱的脸，眼底满是压抑不住的慌张与恳求，声音轻轻颤抖：“我看了监控。”
五个字，让江唯的脸色彻底失去所有血色。
他被发现了。
他的偷听，他的崩溃，他的逃窜，全都被看在了眼里。
巨大的羞耻与恐慌将他淹没，他垂下眼，不敢看程逾的眼睛。
而程逾看着他这副模样，心疼得快要碎裂，他紧紧抱着江唯，一字一句，说得认真而颤抖：“别离开我，江唯。”
“我承认，我控制欲很强，占有欲也很强，我想把你护在我身边，不想让任何人打扰你，不想让你受一点伤害，更不想让你离开我。”
“可是江唯，我不会伤害你，永远都不会。我会保护你，一直保护你，一辈子都保护你。”
他的话语真诚而恳切，带着极致的害怕与珍视。
可这些话落在江唯耳中，却只让他觉得无比悲凉。
保护？ 原来你口中的保护，从来都只是将我圈在你身边，做一个听话温顺、不吵不闹、没有自我的影子。
原来你所谓的不伤害，不过是让我乖乖待在你设定好的牢笼里，成为你专属的所有物。
你不是爱我，你只是爱我对你百分百的顺从，爱我与世隔绝的干净，爱我永远不会离开你的安稳。
江唯的心脏一点点下沉，疼得无法呼吸，眼底却没有半分波澜。
他抬起头，努力挤出一抹温顺的笑意，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我知道了，我没事了，你别担心。”
他装作释然，装作放下，装作什么都没有想。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的煎熬与绝望，早已将他彻底吞噬，那份强装的平静之下，是碎得再也拼不起来的真心。
.
午后的阳光终于穿透了云层，碎金般洒进别墅的每一个角落。
窗外，被机械供着暖的洋桔梗和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沾着昨夜的雨珠，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
程逾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餐厅门口的江唯。
江唯正站在落地窗前，微微侧着头看窗外的花，长长的睫毛垂着，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
他穿着程逾给他挑的浅蓝衬衫，袖口挽得整整齐齐，看上去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温顺又乖巧。
可程逾却看得清楚，他的肩膀绷得很紧，连握着窗框的手指都显得有些僵硬，眼底的光淡淡的，没有半分往日的欢喜。
“过来吃饭。”程逾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江唯闻声转过头，脸上立刻扬起一抹浅淡的笑，乖乖走到餐桌前坐下：“好。”
他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动作慢条斯理，和往日一样细致，可程逾看着他，却觉得每一口都吃得无比艰难。
江唯没有像往常一样，夹起他喜欢的菜递到自己碗里，也没有抬头和他说今天的天气，更没有问他累不累。
他只是机械地咀嚼，目光落在面前的餐盘上，明明看着食物，却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进去，整个人都飘在另一个世界。
程逾的心头渐渐烧起一股无名火。
他知道江唯在装。
装得和平时一模一样，装得温顺又乖巧，可只要仔细看，就能看见他眼底藏着的那层淡淡的疏离，看见他刻意压下去的恐慌， 可这股火烧得再旺，也发不出来。
他怕。
怕自己一发脾气，怀里的人就会彻底冷下去，就会像昨天晚上那样，缩成一团，不敢靠近。
程逾压下喉间的涩意，拿起公筷，夹了一块鲜嫩的虾仁，递到江唯嘴边。
“尝尝这个，今天做得很嫩。” 江唯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张开嘴，将虾仁吞了下去。
他咀嚼了几下，轻轻点头：“好吃。”
声音很轻，很乖，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可程逾却觉得心口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他放下筷子，撑着下巴，静静看着江唯。
窗外的天放晴了，阳光正好，花香四溢，本该是两人一起享受的好时光，可现在，餐桌旁的气氛却冷得像冰。
“天放晴了。”程逾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的轻快，“下午我们去看看花好不好？你不是说喜欢我之前送的桔梗花吗？”
江唯抬起头，看了看窗外的阳光，又看了看程逾，立刻点了点头，脸上扬起一抹乖巧的笑：“好。” 他答应得毫不犹豫，没有半分犹豫。
可程逾看得清楚，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期待，只有一片淡淡的麻木，像是在回答别人的问题，只是机械地应和，没有半分真心。
程逾的火气又往上窜了窜，却还是强行压了下去。
他伸手，覆上江唯放在桌沿的手。
江唯的手很凉，指尖纤细，握在手里，轻飘飘的，像一捧易碎的雪。
“小唯。”程逾的声音放得更低，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脆弱，“我们好好的，好不好？”
江唯的手指动了动，轻轻回握住他的手，温顺地点头：“好。”
“我不会伤害你。”程逾紧紧攥着他的手，指腹用力地摩挲着他的手背，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恐惧与珍视，“我不会伤害你，我只是……太怕失去你了。”
“只要你不离开我，”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几乎是在乞求，“只要你不离开，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你想去哪里，想做什么，我都依你，只要别离开我，好不好？”
江唯看着他，眼睛眨了眨，依旧是那副温顺的模样，轻轻点头：“好。” 他一遍遍地说好，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程逾心上，却没有半分波澜。
他怎么敢说不好，他只能答应。
只有答应，才能留住这来之不易的“幸福”，才能继续留在这座他视若牢笼的别墅，才能不被程逾丢掉。
可他的心里，却是一片空荡荡的荒芜。
他看着程逾紧张又恳求的脸，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恐惧，只觉得无比悲凉。
幸福？ 哪里有什么幸福。
不过是程逾用温柔编织的泡沫，看似温暖安稳，实则一碰就碎。
他每天都在害怕，害怕这层泡沫突然破裂，害怕自己从这虚幻的安稳里摔下去，摔回那个冰冷绝望的世界。
他怕。
怕得不敢有半分反抗，不敢有半分不满，只能乖乖听话，做程逾想要的样子。
这一餐饭，吃得格外漫长。
程逾几乎没有动筷，只是一遍遍看着江唯，一遍遍重复着“别离开我”“我不会伤害你”“我什么都依你”。
江唯只是一味地点头，一味地说好，目光却始终飘向窗外，人始终不在状态。
他的乖巧，像一层薄薄的壳，裹住了他所有的情绪，也裹住了他与程逾之间的所有温情。
晚餐结束后，江唯放下筷子，轻轻皱了皱眉，声音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我有点累，先回房间了。”
“好。”程逾看着他起身的背影，看着他刻意挺直的脊背，心头的烦躁与不安交织在一起，却还是压下了所有的质问，“我收拾完就上来。”
江唯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转身走出了餐厅。
程逾坐在餐桌前，看着桌上狼藉的碗筷，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眼底的怒火与烦躁终于压不住地涌了上来， 他猛地将筷子拍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江唯一定是故意的。
故意心不在焉，故意不看他，故意用这种冷淡的态度对待他。
他讨厌这种感觉。
讨厌江唯把自己关在一个小小的壳里，讨厌他明明就在身边，却像隔着万水千山。
程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开始收拾碗筷。水流哗哗作响，却洗不掉他心底的烦躁。
收拾完一切，他快步走向卧室，推开门的瞬间，脚步顿住了。
江唯背对着门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薄被，头上戴着一副耳机，一动不动，看上去像是已经睡着了。
这副耳机，是程逾最讨厌的东西。
它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江唯和他隔成了两个世界。
江唯戴着它，就像是把自己封闭了起来，拒绝了他的靠近，拒绝了他的关心，拒绝了他所有的温柔。
程逾的怒火瞬间窜到了顶点。
他快步走到床边，俯身看着江唯的背影。
江唯的脊背挺得很直，连躺着的姿势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小唯。”程逾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压抑的烦躁。
床上的人没有动静。
程逾伸手，轻轻碰了碰江唯的肩膀。
江唯的身体瞬间僵住，像是被吓了一跳， 紧接着，他慢慢转过身，摘下了耳机，脸上扬起那副熟悉的乖巧笑容，看着程逾：“怎么了？”
他的眼睛很亮，看上去很平静，像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可程逾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的眼底藏着淡淡的恐慌，藏着刻意压下去的无措，藏着和往常完全不一样的紧张， 这副样子，骗不了他。
“起来。”程逾的声音沉了下来，眼底的怒火几乎要溢出来，“我们聊聊。”
江唯立刻撑着床坐起身，将耳机放在一旁，乖乖看着程逾，等着他说话。
他的态度依旧温顺，依旧乖巧，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 可程逾看着他，只觉得心口发疼。
他看着江唯那张毫无波澜的脸，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麻木，看着他刻意压下去的恐惧，终于忍不住爆发了。
程逾伸手，一把抓起放在床上的耳机，猛地站起身，转身就往外走。
“程逾？”江唯猛地抬头，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无措与紧张， 他看着程逾的背影，看着自己手里空空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耳机被拿走了。
他习惯戴着耳机去隔绝外界的喧嚣，隔绝那些让他恐慌的情绪，现在耳机被拿走，他像是被剥去了最后一层保护壳，赤裸裸地暴露在程逾面前，暴露在那些让他窒息的真相面前。
他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指尖冰凉，眼眶微微泛红，却还是强装镇定地坐在床上，茫然地看着程逾离去的背影。
程逾走到书房，将耳机狠狠摔在垃圾桶里。
他靠在门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刚才的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后悔与恐慌。
他不该吼他的。
不该凶他的。
他只是太怕了。
怕江唯戴着耳机，把自己封闭起来，怕他不回应自己，怕他彻底把自己隔绝在世界之外，怕他就这样一点点疏远自己，最后离开自己。
他真的怕。
怕到失去了所有的理智，怕到忍不住对江唯发了火。
程逾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猩红，转身快步走回卧室。
江唯还坐在床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紧紧攥着，眼眶红红的，看上去委屈又可怜。
程逾走到床边，俯身看着他，声音放得极软，带着浓浓的后悔与恳求：“对不起，小唯，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吼你的。”
他伸手，轻轻拂过江唯眼角的红，指尖微微发颤：“我只是……你一直戴着耳机，不回应我，我真的很害怕。”
“我真的很害怕。”他的声音哽咽了，紧紧抱住江唯，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呼吸着他身上的气息，“求求你，小唯，别不要我，别不要我，好不好？”
江唯被他抱在怀里，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慢慢放松下来。
他没有回抱程逾，只是坐在原地，任由程逾抱着，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慢慢滑落下来。
你看。
他连我戴着耳机都不行。
他要我全心全意地关注他。
我只是想自己冷静一下，好好想想而已，他就对我凶了。
原来如此。
原来我连隔绝一下外界的权利都没有。
原来我必须时时刻刻关注他，必须时时刻刻回应他，必须把自己所有的情绪都交给他，不能有半分保留。
江唯的心里一片酸涩，密密麻麻的疼。
他轻轻抬手，抬手抱住程逾的腰，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带着淡淡的哭腔：“我知道了，我不用耳机了。”
他答应得很乖，很顺从。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答应里，藏着多少无法言说的难过与绝望。
程逾感受到他的回应，抱得更紧了些，像是要将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抬起头，看着江唯泛红的眼眶，眼底满是心疼与愧疚，轻轻擦去他的眼泪：“对不起，小唯，是我不好，我不该吼你的。”
江唯轻轻摇头，伸手回抱住他，脸上依旧是那副乖巧的模样，只是眼底的光芒越来越淡。
他不敢说。
不敢告诉程逾，自己有多害怕。
不敢告诉程逾，自己有多煎熬。
只能把所有的情绪都藏起来，藏在那副温顺乖巧的壳里，承受着一切。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落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
程逾抱着江唯，一遍遍地道歉，一遍遍地说爱他，一遍遍地恳求他别离开。
江唯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的温暖，感受着他的紧张，感受着他的害怕，却只觉得心里一片空荡荡的荒芜。
名为幸福的泡沫，似乎又近了一点，可他知道，这层泡沫，随时都会破裂。
而他，只能继续抱着它，继续沉沦，继续假装幸福。
直到泡沫破裂的那一天。
程逾像往常一样，拿起勺子舀起一勺温热的汤，轻轻吹凉后递到江唯唇边。
这是他们相处许久的习惯，从前的江唯总会温顺地张口，依赖地接受他所有的照顾，可今天，江唯却微微偏过头，伸手接过了他手里的勺子。
“我自己吃就可以了，”他的声音轻而软，带着刻意维持的平静，“不麻烦你的。”
一句客气到生疏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程逾的心口。
他抬眼看向江唯，对方垂着眸，长睫遮住眼底所有情绪，脸色依旧是淡淡的白，连握着勺子的手指都显得格外纤细。
明明只是一个小小的避让动作，程逾却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指尖一点点溜走，快得让他抓不住。
心底的慌张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他强压着喉间的涩意，轻轻点头，没有再勉强：“好，你慢慢吃。”
这一餐，两人再无半句多余的话。
程逾几乎没有动筷，视线始终落在江唯身上，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吞咽，看着他刻意保持的距离，看着他周身那层看不见却无比清晰的疏离。
从前的亲昵与依赖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小心翼翼的客气，是不动声色的躲避，是他从未见过的陌生模样。
他越来越确定，江唯一定知道了什么，一定在公司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
可他不敢问，不敢逼，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之间的温度一点点冷却，看着那份安稳被悄悄撕裂。
收拾完餐桌，程逾陪着江唯坐在客厅里，电视里放着舒缓的画面，却没有一个人真正看进去。
江唯靠在沙发边缘，尽可能地远离他，腰背绷得笔直，像一只随时准备受惊逃窜的小动物。 程逾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慌得发疼。
夜深之后，江唯早早便躺上了床，没过多久便呼吸均匀，看上去像是陷入了沉睡。
程逾躺在他身侧，却毫无睡意，一直静静看着他熟睡的侧脸，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心底的不安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必须知道真相。
必须弄明白，江唯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确认江唯睡熟之后，程逾轻手轻脚地起身，尽量不发出一丝声响，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指尖微微发颤地打开了监控系统，调出来公司顶层今天所有的录像。
画面一点点跳转，程逾的呼吸也随之越来越急促。
他清晰地看见，江唯独自走进公司，熟门熟路地走向他的办公室，脚步轻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可就在他走到会客室门口时，脚步骤然僵住，再也无法挪动半步。
会客室里，程逾和他父母的声音透过门缝隐约传出，尖锐而刺耳。
镜头里的江唯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原本带着微光的眼睛骤然空洞，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指尖紧紧攥着衣角，整个人都陷入了极度的恐慌之中。
仅仅站了几秒，他便像是承受不住般，踉跄着转身，狼狈地逃向了卫生间，将门紧紧反锁，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看完这一段监控，程逾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凉了。
他猛地靠在椅背上，指尖冰凉，心脏传来密密麻麻的钝痛。
他好像明白了。
江唯不是无故情绪异常，不是身体不适，而是听到了会客室里的争执，看到了他与他父母对峙的场面。
程逾闭上眼，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江唯发抖、逃窜、蜷缩的模样，心疼与恐惧同时将他席卷。
他太清楚自己在江唯父母面前的态度，太清楚自己骨子里近乎病态的控制欲与占有欲，那些被他刻意隐藏的偏执，此刻全都暴露在了江唯面前。
他怕。
怕江唯知道他极强的掌控欲后，会觉得窒息，会想要逃离。
怕江唯听了他父母的话，会真的认为自己被囚禁，认为自己一直被他困在身边。
怕江唯会因此憎恨他、离开他、再也不要他。
他可以接受江唯闹脾气，唯独不能接受江唯想要走。
江唯是他穷极一生，燃尽翅膀也要触碰的人，他怎么可能放手。
程逾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猩红，关掉监控，起身快步走回卧室。
床上的江唯睡得不安稳，眉头紧紧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嘴角微微抿着，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脆弱。
程逾在床边坐下，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目光温柔而破碎，一遍遍地在心底无声呢喃。
不要离开我。
别离开我。
我不能没有你。
他不想逼江唯，不想让江唯害怕，可他更承受不住失去的可能。
良久，程逾轻轻掀开被子，上床躺下，从身后紧紧将江唯拥入怀中，手臂用力到近乎颤抖，像是要将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将脸埋在江唯的颈窝，呼吸着属于他的气息，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就这样抱着，一辈子都不松开。
天微亮时，江唯缓缓醒了过来。
意识回笼的第一秒，便是腰间紧箍着的有力手臂，以及身后紧贴着的温热胸膛。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可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安心依赖，反而下意识地绷紧身体，想要挣扎着躲开，想要逃避所有让他恐慌的一切。
他不敢面对程逾，不敢面对那些破碎的真相，更不敢面对自己心底的煎熬。
可他刚一动，程逾便收紧了怀抱，死死将他困在怀里，不肯让他有半分逃离的余地。
“别动。”程逾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坚定，“我们谈一谈。”
江唯的身体瞬间僵住，心脏狠狠一沉，恐慌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
他知道，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程逾缓缓松开一点力道，却依旧抱着他，不让他逃离自己的视线。
他看着江唯苍白慌乱的脸，眼底满是压抑不住的慌张与恳求，声音轻轻颤抖：“我看了监控。”
五个字，让江唯的脸色彻底失去所有血色。
他被发现了。
他的偷听，他的崩溃，他的逃窜，全都被看在了眼里。
巨大的羞耻与恐慌将他淹没，他垂下眼，不敢看程逾的眼睛。
而程逾看着他这副模样，心疼得快要碎裂，他紧紧抱着江唯，一字一句，说得认真而颤抖：“别离开我，江唯。”
“我承认，我控制欲很强，占有欲也很强，我想把你护在我身边，不想让任何人打扰你，不想让你受一点伤害，更不想让你离开我。”
“可是江唯，我不会伤害你，永远都不会。我会保护你，一直保护你，一辈子都保护你。”
他的话语真诚而恳切，带着极致的害怕与珍视。
可这些话落在江唯耳中，却只让他觉得无比悲凉。
保护？ 原来你口中的保护，从来都只是将我圈在你身边，做一个听话温顺、不吵不闹、没有自我的影子。
原来你所谓的不伤害，不过是让我乖乖待在你设定好的牢笼里，成为你专属的所有物。
你不是爱我，你只是爱我对你百分百的顺从，爱我与世隔绝的干净，爱我永远不会离开你的安稳。
江唯的心脏一点点下沉，疼得无法呼吸，眼底却没有半分波澜。
他抬起头，努力挤出一抹温顺的笑意，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我知道了，我没事了，你别担心。”
他装作释然，装作放下，装作什么都没有想。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的煎熬与绝望，早已将他彻底吞噬，那份强装的平静之下，是碎得再也拼不起来的真心。
.
午后的阳光终于穿透了云层，碎金般洒进别墅的每一个角落。
窗外，被机械供着暖的洋桔梗和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沾着昨夜的雨珠，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
程逾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餐厅门口的江唯。
江唯正站在落地窗前，微微侧着头看窗外的花，长长的睫毛垂着，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
他穿着程逾给他挑的浅蓝衬衫，袖口挽得整整齐齐，看上去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温顺又乖巧。
可程逾却看得清楚，他的肩膀绷得很紧，连握着窗框的手指都显得有些僵硬，眼底的光淡淡的，没有半分往日的欢喜。
“过来吃饭。”程逾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江唯闻声转过头，脸上立刻扬起一抹浅淡的笑，乖乖走到餐桌前坐下：“好。”
他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动作慢条斯理，和往日一样细致，可程逾看着他，却觉得每一口都吃得无比艰难。
江唯没有像往常一样，夹起他喜欢的菜递到自己碗里，也没有抬头和他说今天的天气，更没有问他累不累。
他只是机械地咀嚼，目光落在面前的餐盘上，明明看着食物，却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进去，整个人都飘在另一个世界。
程逾的心头渐渐烧起一股无名火。
他知道江唯在装。
装得和平时一模一样，装得温顺又乖巧，可只要仔细看，就能看见他眼底藏着的那层淡淡的疏离，看见他刻意压下去的恐慌， 可这股火烧得再旺，也发不出来。
他怕。
怕自己一发脾气，怀里的人就会彻底冷下去，就会像昨天晚上那样，缩成一团，不敢靠近。
程逾压下喉间的涩意，拿起公筷，夹了一块鲜嫩的虾仁，递到江唯嘴边。
“尝尝这个，今天做得很嫩。” 江唯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张开嘴，将虾仁吞了下去。
他咀嚼了几下，轻轻点头：“好吃。”
声音很轻，很乖，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可程逾却觉得心口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他放下筷子，撑着下巴，静静看着江唯。
窗外的天放晴了，阳光正好，花香四溢，本该是两人一起享受的好时光，可现在，餐桌旁的气氛却冷得像冰。
“天放晴了。”程逾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的轻快，“下午我们去看看花好不好？你不是说喜欢我之前送的桔梗花吗？”
江唯抬起头，看了看窗外的阳光，又看了看程逾，立刻点了点头，脸上扬起一抹乖巧的笑：“好。” 他答应得毫不犹豫，没有半分犹豫。
可程逾看得清楚，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期待，只有一片淡淡的麻木，像是在回答别人的问题，只是机械地应和，没有半分真心。
程逾的火气又往上窜了窜，却还是强行压了下去。
他伸手，覆上江唯放在桌沿的手。
江唯的手很凉，指尖纤细，握在手里，轻飘飘的，像一捧易碎的雪。
“小唯。”程逾的声音放得更低，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脆弱，“我们好好的，好不好？”
江唯的手指动了动，轻轻回握住他的手，温顺地点头：“好。”
“我不会伤害你。”程逾紧紧攥着他的手，指腹用力地摩挲着他的手背，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恐惧与珍视，“我不会伤害你，我只是……太怕失去你了。”
“只要你不离开我，”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几乎是在乞求，“只要你不离开，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你想去哪里，想做什么，我都依你，只要别离开我，好不好？”
江唯看着他，眼睛眨了眨，依旧是那副温顺的模样，轻轻点头：“好。” 他一遍遍地说好，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程逾心上，却没有半分波澜。
他怎么敢说不好，他只能答应。
只有答应，才能留住这来之不易的“幸福”，才能继续留在这座他视若牢笼的别墅，才能不被程逾丢掉。
可他的心里，却是一片空荡荡的荒芜。
他看着程逾紧张又恳求的脸，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恐惧，只觉得无比悲凉。
幸福？ 哪里有什么幸福。
不过是程逾用温柔编织的泡沫，看似温暖安稳，实则一碰就碎。
他每天都在害怕，害怕这层泡沫突然破裂，害怕自己从这虚幻的安稳里摔下去，摔回那个冰冷绝望的世界。
他怕。
怕得不敢有半分反抗，不敢有半分不满，只能乖乖听话，做程逾想要的样子。
这一餐饭，吃得格外漫长。
程逾几乎没有动筷，只是一遍遍看着江唯，一遍遍重复着“别离开我”“我不会伤害你”“我什么都依你”。
江唯只是一味地点头，一味地说好，目光却始终飘向窗外，人始终不在状态。
他的乖巧，像一层薄薄的壳，裹住了他所有的情绪，也裹住了他与程逾之间的所有温情。
晚餐结束后，江唯放下筷子，轻轻皱了皱眉，声音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我有点累，先回房间了。”
“好。”程逾看着他起身的背影，看着他刻意挺直的脊背，心头的烦躁与不安交织在一起，却还是压下了所有的质问，“我收拾完就上来。”
江唯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转身走出了餐厅。
程逾坐在餐桌前，看着桌上狼藉的碗筷，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眼底的怒火与烦躁终于压不住地涌了上来， 他猛地将筷子拍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江唯一定是故意的。
故意心不在焉，故意不看他，故意用这种冷淡的态度对待他。
他讨厌这种感觉。
讨厌江唯把自己关在一个小小的壳里，讨厌他明明就在身边，却像隔着万水千山。
程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开始收拾碗筷。水流哗哗作响，却洗不掉他心底的烦躁。
收拾完一切，他快步走向卧室，推开门的瞬间，脚步顿住了。
江唯背对着门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薄被，头上戴着一副耳机，一动不动，看上去像是已经睡着了。
这副耳机，是程逾最讨厌的东西。
它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江唯和他隔成了两个世界。
江唯戴着它，就像是把自己封闭了起来，拒绝了他的靠近，拒绝了他的关心，拒绝了他所有的温柔。
程逾的怒火瞬间窜到了顶点。
他快步走到床边，俯身看着江唯的背影。
江唯的脊背挺得很直，连躺着的姿势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小唯。”程逾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压抑的烦躁。
床上的人没有动静。
程逾伸手，轻轻碰了碰江唯的肩膀。
江唯的身体瞬间僵住，像是被吓了一跳， 紧接着，他慢慢转过身，摘下了耳机，脸上扬起那副熟悉的乖巧笑容，看着程逾：“怎么了？”
他的眼睛很亮，看上去很平静，像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可程逾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的眼底藏着淡淡的恐慌，藏着刻意压下去的无措，藏着和往常完全不一样的紧张， 这副样子，骗不了他。
“起来。”程逾的声音沉了下来，眼底的怒火几乎要溢出来，“我们聊聊。”
江唯立刻撑着床坐起身，将耳机放在一旁，乖乖看着程逾，等着他说话。
他的态度依旧温顺，依旧乖巧，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 可程逾看着他，只觉得心口发疼。
他看着江唯那张毫无波澜的脸，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麻木，看着他刻意压下去的恐惧，终于忍不住爆发了。
程逾伸手，一把抓起放在床上的耳机，猛地站起身，转身就往外走。
“程逾？”江唯猛地抬头，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无措与紧张， 他看着程逾的背影，看着自己手里空空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耳机被拿走了。
他习惯戴着耳机去隔绝外界的喧嚣，隔绝那些让他恐慌的情绪，现在耳机被拿走，他像是被剥去了最后一层保护壳，赤裸裸地暴露在程逾面前，暴露在那些让他窒息的真相面前。
他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指尖冰凉，眼眶微微泛红，却还是强装镇定地坐在床上，茫然地看着程逾离去的背影。
程逾走到书房，将耳机狠狠摔在垃圾桶里。
他靠在门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刚才的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后悔与恐慌。
他不该吼他的。
不该凶他的。
他只是太怕了。
怕江唯戴着耳机，把自己封闭起来，怕他不回应自己，怕他彻底把自己隔绝在世界之外，怕他就这样一点点疏远自己，最后离开自己。
他真的怕。
怕到失去了所有的理智，怕到忍不住对江唯发了火。
程逾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猩红，转身快步走回卧室。
江唯还坐在床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紧紧攥着，眼眶红红的，看上去委屈又可怜。
程逾走到床边，俯身看着他，声音放得极软，带着浓浓的后悔与恳求：“对不起，小唯，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吼你的。”
他伸手，轻轻拂过江唯眼角的红，指尖微微发颤：“我只是……你一直戴着耳机，不回应我，我真的很害怕。”
“我真的很害怕。”他的声音哽咽了，紧紧抱住江唯，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呼吸着他身上的气息，“求求你，小唯，别不要我，别不要我，好不好？”
江唯被他抱在怀里，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慢慢放松下来。
他没有回抱程逾，只是坐在原地，任由程逾抱着，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慢慢滑落下来。
你看。
他连我戴着耳机都不行。
他要我全心全意地关注他。
我只是想自己冷静一下，好好想想而已，他就对我凶了。
原来如此。
原来我连隔绝一下外界的权利都没有。
原来我必须时时刻刻关注他，必须时时刻刻回应他，必须把自己所有的情绪都交给他，不能有半分保留。
江唯的心里一片酸涩，密密麻麻的疼。
他轻轻抬手，抬手抱住程逾的腰，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带着淡淡的哭腔：“我知道了，我不用耳机了。”
他答应得很乖，很顺从。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答应里，藏着多少无法言说的难过与绝望。
程逾感受到他的回应，抱得更紧了些，像是要将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抬起头，看着江唯泛红的眼眶，眼底满是心疼与愧疚，轻轻擦去他的眼泪：“对不起，小唯，是我不好，我不该吼你的。”
江唯轻轻摇头，伸手回抱住他，脸上依旧是那副乖巧的模样，只是眼底的光芒越来越淡。
他不敢说。
不敢告诉程逾，自己有多害怕。
不敢告诉程逾，自己有多煎熬。
只能把所有的情绪都藏起来，藏在那副温顺乖巧的壳里，承受着一切。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落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
程逾抱着江唯，一遍遍地道歉，一遍遍地说爱他，一遍遍地恳求他别离开。
江唯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的温暖，感受着他的紧张，感受着他的害怕，却只觉得心里一片空荡荡的荒芜。
名为幸福的泡沫，似乎又近了一点，可他知道，这层泡沫，随时都会破裂。
而他，只能继续抱着它，继续沉沦，继续假装幸福。
直到泡沫破裂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