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囚雀归

雨还在下,敲得车窗一片沉闷的响。

车厢里是死一般的寂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细微的呼吸,却连一丝温度都传不过去。

程逾单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目光直视前方,却总克制不住用余光去瞟副驾驶上的人。

江唯靠着窗,侧脸对着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沾着雨雾似的湿意,脸色白得像一张薄纸。

他没有看程逾,没有问一句要去哪里,也没有再提刚刚在路边的对峙,整个人安静得像一缕随时会散掉的魂。 可这份安静,比争吵、比哭泣、比质问更让程逾心慌。

他知道,江唯什么都知道了。

从江衍出现的那一刻,从江唯跟着他走出来的那一刻,所有温柔的伪装,所有精心编织的假象,全都碎了。

车内没有开音乐,没有开暖风,寒意一点点渗进来。

程逾几次想开口,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想说“别生气”“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爱你”,可话到嘴边,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不敢说。

怕一开口,就戳破那层薄薄的平静,怕江唯再说出那句让他心脏骤停的话—— 我要走。

车子缓缓驶入别墅庭院,车轮碾过湿滑的石板路,带起细碎的水花。

程逾先下车,绕到副驾驶,伸手想去扶江唯。

指尖刚碰到他的胳膊,江唯就轻轻瑟缩了一下,很轻,却像一根针,狠狠扎进程逾的心脏。

他收回手,动作僵在半空,眼底掠过一丝狼狈,随即又被强行压下去,换上平日里温和的模样,声音放得极柔,努力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外面雨大,冻坏了吧?先进去,你去楼上泡个热水澡,去去寒气,我去厨房给你煮点热的,姜茶或者甜汤,你想喝什么?”

他在拖延。

他在试图用日常的琐碎,掩盖即将崩塌的一切。

可江唯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他没有动,没有看楼梯,没有看厨房的方向,只是站在客厅中央,微微抬起头,那双总是安静、总是怯懦、总是带着几分社恐局促的眼睛,第一次如此平静、如此清晰地望向程逾。

没有闪躲,没有畏惧,只有一片死寂的清醒。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冰,砸在暖黄的灯光里。

“程逾,你一早就认识我,对不对?”

程逾脸上的温和,瞬间僵住,他整个人顿在原地,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很快反应过来——是江衍。

是江衍把一切都告诉了他。

心底掠过一丝戾气,转瞬即逝,他扯了扯嘴角,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带过去,笑了一声,听起来却格外干涩:“你哥哥……查到的还真不少。”

一句轻描淡写,却等于默认。

江唯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彻底熄灭了。

他没有大喊大叫,没有歇斯底里,只是用那种安静得让人心慌的语气,一句一句,慢慢控诉,每一个字,都很轻,却都带着被最信任的人彻底撕碎的疼。

“你很早就认识我。”

“你很早就去H大,很早就调查我。”

“你知道我怕生,知道我社恐,知道我在学校过得不好,知道我缺爱,知道我害怕被人丢下,对不对?”

程逾喉结滚动,想开口,却被江唯打断。

“我每次陷入困境,每次难堪,每次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你都刚好出现。”江唯的声音微微发颤,不是害怕,是绝望,“我以前还觉得,你是上天给我的一点光,是唯一一个懂我的人。”

“原来不是。”

“原来那一切都是你算好的。”

“你故意等我走投无路,故意等我孤立无援,再出现对我好,让我依赖你,让我离不开你,让我只能待在你身边,这一切,都只是为了困住我,对吗?”

程逾的心像是被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他急忙上前一步,想去抓江唯的手:“小唯,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

“为什么要把我们在一起的消息,故意透露给我爸妈?”江唯抬眼,眼底含着一层水光,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你明知道他们不会同意,明知道我哥会反对,你还是做了。”

“你就是要切断我所有的退路,让我没有地方可以去,让我只能留在你这里,是不是?”

“休学、离开学校、离开所有人……这些也都是你安排的,对不对?”

程逾急得眼眶都有些发红,他从来没有这么慌乱过。

他抓住江唯的肩膀,力道控制得很轻,生怕弄疼他,语气里全是急切的解释。

“我是为了保护你!”

“小唯,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学校里那些人、那些事,让你那么难受,你每天都紧张,都不敢说话,我只是不想让你再为那些事头疼,不想让你再受委屈!”

“休学是为了让你好好休息,让你不用再面对那些让你害怕的人和环境,我没有想怎么样,我从来都没有——”

“你不是。” 江唯轻轻摇头,打断了他。

三个字,平静,却决绝。

程逾的话语戛然而止。

江唯看得透,他一直都看得透,只是以前不愿意相信。

“你不是在保护我。”

“你只是需要一个听话的人。”

“一个安静、不闹、不反抗、完全服从你的人。”

“你喜欢的,是那个不说话、不社交、安安静静待在你身边、不给你添麻烦的我,对不对?”

程逾心口一震:“我没有——”

“你有。”江唯轻声说,“我以前不敢说,我怕你不高兴,怕你觉得我事多,怕你嫌我不乖。我喜欢待在没有人的地方,我喜欢安静,我不喜欢外面的世界,不喜欢陌生人,不喜欢复杂的关系……”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其实……很开心你把我和外面隔开。”

程逾愣住了,眼底闪过一丝茫然,似乎没料到他会说这句话。

江唯却继续说下去,每一个字,都在剖开自己最真实的心思——那是连他自己都很少直面的、藏在外壳下的渴望。

“我不用见人,不用说话,不用勉强自己应付那些让我害怕的场合,我真的很安心。”

“我缺爱,我从小就缺。我想要的,是有人完完全全地爱我,爱我本来的样子。”

“爱我安静,也爱我偶尔的不安;爱我听话,也爱我偶尔的不听话;爱我胆小,也爱我心里藏着的那些不为人知的小心思。”

他抬眼,望着程逾,眼底一片破碎。

“可你不是。”

“你爱的是你设定好的我,是你预谋出来的我。”

“你从一开始,就不是因为我是我,才靠近我。”

“我今天不听话了。”

“我逃了,我跟我哥走了。”

“程逾,让我走吧。”

“我们别在一起了。”

最后一句落下,整个客厅彻底安静了。

前一秒还在拼命解释、还在试图挽回、还在说“我爱你”的程逾,试图告诉江唯不论他是什么样,都会很爱他的程逾,在听见“让我走”“别在一起了”这几个字的瞬间,所有的话语,所有的温柔,所有的辩解,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眼底的慌乱、急切、卑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冰冷而直白的偏执,那是藏在他骨子里太久、终于再也压不住的疯。

“你不能走。”

四个字,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江唯的心猛地一沉,他不再看他,转身就朝着门口的方向走。

他要走。

就算外面让他害怕,就算他无处可去,他也不要再待在这个充满谎言和预谋的地方。

他才走出两步,腰上突然伸过来一只有力的手臂,猛地将他整个人拦腰抱起。

江唯惊呼一声,身体瞬间悬空,吓得手脚都在轻轻发抖,他本能地抓住程逾的肩膀,整个人趴在他肩上,慌乱地挣扎起来。

“你放开我……程逾,你放开我!”

“我不要待在这里,你让我走!”

“我不闹了,我也不怪你了,你让我走好不好……”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手脚轻轻踢打着,却没有什么力气,反而更像一只被困住翅膀的、挣扎的小鸟。

程逾一言不发,不管他怎么挣扎,怎么哀求,脚步坚定地朝着二楼卧室走去。

他踢开卧室门,走到床边,弯腰,将江唯轻轻丢在了柔软的床垫上。

力道不重,不会弄疼他,却让他再也无法立刻起身。

江唯慌忙想爬起来,却看见程逾转身,走到卧室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柜子前,打开了最下面一层抽屉。

里面放着一条锁链。

那是他很早很早以前就准备好的东西。

那时候他还没有把江唯留在身边,他怕江唯不愿意,怕江唯会跑,怕江唯不肯接受他,他就准备了这个,如果江唯不愿意,就把他带回这里,好好锁起来,一辈子留在身边。

后来江唯答应了,乖乖跟着他,依赖他,链子就一直被放在这里,再也没有动过。

直到今天。

程逾拿着链子走回来,单膝跪在床边,伸手想去抓江唯的脚踝。

江唯吓得往后缩,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眼睛通红,浑身都在发抖。

“不要……你别过来……”

“程逾,你不能这样对我……”

“你说过的,你说过不会伤害我的!”

程逾的动作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心疼,却很快被更深的偏执覆盖。

他拿过干净的软毛巾,小心翼翼地裹在江唯的脚踝上,裹得厚厚的,确保子不会磨到他的皮肤, 然后,他才轻轻握住他的脚腕,困住他。

“我没有伤害你。” 程逾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近乎自欺欺人的认真,他看着江唯一脸惊恐的模样,指尖轻轻拂过他脸上的泪痕,语气固执又偏执。

“我没有伤害你,小唯。”

“我只是把你好好放起来,不让别人带走你,不让别人伤害你。”

“外面太乱了,那些人会让你害怕,会让你难过,会把你从我身边抢走……我只是在保护你。”

“我只是……让你远离所有你讨厌的一切。”

江唯还在挣扎,脚踝被毛巾裹着,suo 钅连困着他,没有痛感,可那种被彻底困住、被彻底掌控的感觉,让他浑身发冷。

“不是这样的……”他哽咽着,“我不是讨厌所有东西,我只是……我只是需要自己的空间……”

“我喜欢安静,可我不喜欢被你关起来……”

“我喜欢待在你身边,可我不喜欢这一切都是你算好的……”

“我想要你爱我,不是爱一个听话的玩具,不是爱你计划好的那个人……”

程逾却没有听懂,或者说,他不愿意听懂。

他只抓住了自己最在意的那一点。

“我会给你空间,”他低声说,“你可以在房间里做任何你想做的事,看书、发呆、睡觉、躺着,都可以。我不会逼你见人,不会逼你说话,不会让你不舒服。”

“我只是不能让你走。”

“我不能失去你。”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床上被锁住的人,眼神复杂,有疼,有疯,有占有,有独属于他的、扭曲的保护欲。

“你乖乖待着,我去煮热汤,等会儿我给你拿上来。”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卧室,轻轻带上了房门。

门外,程逾脸上最后一丝柔和彻底消失, 他一步一步走下楼梯,先走到大门前,将密码锁、反锁、防盗扣,一层一层全部锁死。

然后走到每一扇窗、每一道阳台门,逐一检查、锁闭。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李理的电话,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派人过来,别墅四周加装监控,全覆盖,不留死角。”

“窗户全部加固,二楼阳台加防护,不用太显眼,但是……不能让任何人从这里离开。”

“动作快一点,不要惊动里面的人。”

挂断电话,他站在客厅中央,望着空荡荡的家,听着窗外连绵不断的春雨,眼底一片阴鸷。

他终于把他的小鸟,彻底锁进了只属于他的笼子里。

没有人能再带走。

没有人能再伤害。

没有人能再破坏。

而卧室里,江唯蜷缩在床上,金属碰撞的声音随着动作轻轻响起。

他不害怕安静,不害怕孤独,不害怕和外界隔绝。

他甚至……其实很喜欢这样不用面对任何人的环境。

可他开心不起来。

因为这一切,都不是他自己选择的。

因为这一切,都掌控在另一个人的手里。

他想要的,是被完整地爱着。

是被爱着胆小,也被爱着倔强; 是被爱着安静,也被爱着偶尔的反抗; 是被爱着他这个人,而不是一个完美听话的影子。

可程逾永远只会说,

我没有伤害你。

我是在保护你。

我在让你远离讨厌的一切。

他好像永远都听不懂,江唯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锁链锁住的,不只是他的身体,还有他那一点点,好不容易才敢冒出来的、对“被完整爱着”的期待。

春雨还在落,一遍又一遍,敲打着紧闭的窗。

笼子里很安静,很安全,很符合他的心意。

只是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属于他自己的,一寸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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