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经年寻觅

老房子里,空得能听见回声。

墙壁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泛黄的底色,地板上落着厚厚的灰尘,角落结着细密的蛛网,曾经用来摆放早餐店杂物的柜子空荡荡的,只有几处深浅不一的划痕,还残留着往日烟火气的痕迹。

厨房里,那口常年用来熬粥的铁锅生了锈,灶台上落着一层油污,再也没有了往日蒸腾的白气与面香。

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温暖,没有牵挂,没有一丝生机,可这却是他唯一的容身之处,是他逃离那个充满打骂与屈辱的地方后,唯一的归宿。

他不会再回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程逾开始简单安顿自己。

他找来抹布,一点点擦拭着房间里的灰尘,清理着角落的蛛网,把破旧的桌椅摆整齐,把养父母留下的几件旧衣服叠好,放在空荡荡的柜子里。

他没有钱,没有食物,只能趁着白天,到处去打听,看看有没有哪家店愿意给一个13岁的孩子一份工作。

日子过得艰难而窘迫,可他却从未放弃,因为他心底,还藏着一点念想,藏着一个名字,藏着一张干净温柔的小脸——江唯。

他还记得,那个夏天的黄昏,江唯胸前的校服铭牌,记得那所私立实验小学的校名,记得那个干净软糯的名字。

不久后,程逾背着之前留下的旧书包,去了附近的公立初中报到。

他每天上课格外认真,哪怕身上的伤口还在疼,哪怕肚子饿得咕咕叫,他也从来没有缺席过一节课,从来没有偷懒过。

他拼命地汲取知识,拼命地让自己变得更好,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配得上那束曾经照进他漆黑人生里的光。

除了上课,他最期待的,就是每天下午放学。

铃声一响,程逾就会立刻收拾好书包,拼命地冲出教室,朝着实验小学的方向跑去。

他跑得很快,后背的伤口被牵扯着,疼得他额头冒冷汗,可他却丝毫不敢放慢脚步,生怕晚了一步,就错过了江唯的身影。

实验小学离他所在的初中,不算太远,可也不算近,跑过去,要足足十几分钟。

每天,他都顶着夕阳,一路奔跑,风拂过他的脸颊,带着夏天的燥热,也带着他心底的期待与忐忑。

终于,他跑到了实验小学的门口。

校门口挤满了接送孩子的家长,车水马龙,人声嘈杂,空气中弥漫着家长们的交谈声、孩子们的嬉笑声,热闹而温暖。

程逾找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悄悄站在那里,目光紧紧盯着校门口,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松懈。

他的衣着破旧,浑身带着一股淡淡的灰尘味,与周围衣着光鲜的家长和干净整洁的孩子格格不入。

偶尔,会有家长投来异样的目光,会有孩子好奇地打量他,可他毫不在意,只是死死地盯着校门口,目光里,只有期待与执着。

不知道等了多久,校门口终于出现了那道熟悉的小小身影。

江唯穿着干净的校服,白白嫩嫩的,脸颊依旧带着一点婴儿肥,像个圆滚滚的小团子。

他背着小小的书包,跟在那个高个子少年身后,蹦蹦跳跳的,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叽叽喳喳地和身边的哥哥说着什么。

是江唯。

程逾的心脏,猛地一跳,瞬间收紧,眼底泛起一层淡淡的水汽。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把自己藏得更隐蔽,生怕被江唯发现,生怕自己的狼狈,惊扰了那个干净美好的小孩。

他就那样,远远地看着江唯,看着他和哥哥并肩走着,看着他仰着小脸,一脸依赖地看着哥哥,看着他笑起来时,眼底的星光,看着他被哥哥温柔地揉着头发,被小心翼翼地护在身边。

那一刻,所有的疲惫,所有的苦难,所有的委屈与绝望,都在看到江唯笑容的瞬间,烟消云散。

江唯和他的哥哥,一路说说笑笑,朝着回家的方向走去。

程逾就那样,站在他们身后,远远地看着,看着那两道一大一小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街角,直到再也看不见,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那一刻,心底的期待,渐渐被一丝淡淡的失落取代,可更多的,却是安稳与满足。

看完江唯,程逾才转身,朝着一家饭馆走去。

那家饭馆,离实验小学不远,老板是一对温和的夫妻,和程逾的养父母,曾经有过几面之缘。

当初,老板听说程逾一个人,回到了养父母的老房子,无依无靠,三餐不继,哪怕知道他只有十三岁,年纪太小,还是收留了他,让他在饭馆里帮忙洗碗、擦桌子、择菜,给了他一份微薄的工资,每天还会把剩下的饭菜,打包给他带回去,勉强维持他的基本生活。

老板夫妻对他不算坏,虽然话不多,却也从来没有打骂过他,没有嫌弃过他的狼狈与贫穷,甚至偶尔,还会给他一碗热汤,一句关心的叮嘱。

这份微薄的善意,程逾一直记在心底,格外珍惜这份工作,每天都拼尽全力干活,哪怕双手被水泡得发白,哪怕浑身酸痛,也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

每天,他都是这样,重复着同样的生活。

早上,早早起床,收拾好自己,背着旧书包,去上课,下午,放学铃声一响,就拼命跑到实验小学门口,远远地看一眼江唯,看着他和哥哥回家,然后,再去饭馆打工,直到深夜,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老房子里,吃一点饭馆打包回来的剩饭菜,紧攥着那枚创口贴和糖纸,沉沉睡去。

每到周末,他就会格外空虚,格外茫然。

他依旧会去学校门口,哪怕知道江唯不会来,哪怕校门口空荡荡的,他也会站在那个熟悉的角落,静静地待上很久很久。

他会想起那个夏天的黄昏,想起江唯递过来的创口贴和棒棒糖,想起他软软的声音,想起他干净温柔的眼睛。

这样的日子,一天天重复着,一天天坚持着,不知不觉,就持续了一年左右。

这一年里,程逾每天都按时去实验小学门口,从未缺席过一次。

他看着江唯一点点长高,看着他的笑容依旧灿烂,看着他依旧被哥哥好好护着,看着他从一个懵懂软糯的小团子,渐渐长成了一个懂事可爱的小孩。

他自己,也在一点点长大,一点点变得更加强壮,更加坚韧。

他依旧在饭馆打工,依旧省吃俭用,依旧拼命读书,依旧把那枚创口贴和糖纸,小心翼翼地珍藏着,那是他心底,唯一的光,唯一的念想。

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远远地看着江唯,看着他长大,看着他平安快乐。

.

这一年的夏天,江衍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一中。

一中离实验小学很远,江衍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每天放学,去实验小学接江唯,和他一起结伴回家了。

那天下午,程逾依旧像往常一样,跑到实验小学门口,站在那个熟悉的角落,目光紧紧盯着校门口,期待着江唯的身影。

终于,江唯出现了。

可这一次,他的身边,没有了那个高个子的哥哥。

他一个人背着小小的书包,站在校门口,四处张望着,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茫然,不像往常一样,蹦蹦跳跳,笑容灿烂。

程逾的心,微微一紧,下意识地想要上前,却又硬生生忍住了。

他看着江唯,看着他站在原地,等了很久很久,都没有等到哥哥的身影,最后,被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子接走了。

是江唯的父亲。

一直陪在身边的哥哥忽然不再来接自己了,江唯应该是很失落的。

程逾站在角落,远远地看着,看着江唯跟在他父亲身后,走过了那个熟悉的街角。

那一刻,他心底的某种东西,仿佛被轻轻打破了。

他知道,从这天起,他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看着江唯和他哥哥,并肩回家了。

可他没想到,这仅仅是开始。

江衍考上一中后,家里对他的期望很大,江唯的父母格外重视江衍的学习,生怕外界的干扰,影响到他的成绩。

他们之前住的老小区,环境不好,人员嘈杂,早晚都很吵闹,不利于江衍安心学习。

于是,江唯的父母,趁着这个机会,搬了家,搬到了离一中更近的地方,一个环境安静、配套齐全的小区,只为了让江衍能有一个良好的学习环境,安心备战高考。

搬家初期,江唯依旧在实验小学读书。

程逾依旧每天下午,跑到实验小学门口,远远地看一眼江唯。

他依旧每天重复着同样的生活,上课、蹲守、打工,日子依旧艰难,可他心底的念想,却从未熄灭。

他依旧把那枚创口贴和糖纸,小心翼翼地珍藏着,每天睡前,都会拿出来看一看,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江唯留给她的,那一点微弱的温暖。

可命运的残忍,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没过多久,江唯的父母发现江唯的学校和他们现在住的小区离得太远了,每天接送江唯上下学,要花费额外的时间,而且,江衍的学习任务越来越重,他们还要分心照顾江唯,精力实在有限。

为了方便照顾即将高考的江衍,江唯的父母干脆让江唯也转了学。

这个消息,程逾一无所知。

那天下午,他依旧像往常一样,顶着夕阳,拼命地跑到实验小学门口,站在那个熟悉的角落,目光紧紧盯着校门口,期待着江唯的身影。

校门口,依旧挤满了接送孩子的家长,依旧人声嘈杂,依旧热闹非凡,可他,却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小小身影。

他以为,江唯只是出来晚了,于是,他站在原地,一直等,一直等。

夕阳渐渐沉下去,天光一点点变暗,校门口的家长和孩子,渐渐散去,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角落,目光依旧紧紧盯着校门口,不肯离去。

风渐渐凉了下来,吹在身上,带着夏夜特有的湿冷,吹得他浑身发抖。

他的肚子饿得咕咕叫,可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校门口,眼底的期待,一点点被失落取代,被茫然取代,被绝望取代。

他等了很久很久,直到天色彻底变黑,直到校门口再也没有一个人,直到路灯亮起,昏黄的光影,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也没有等到江唯的身影。

那一刻,他心底的不安,像藤蔓一样,疯狂地生长,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不知道江唯去哪里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错过了江唯,是不是来晚了一步。

他疯了一样,跑到实验小学的门口,拉住一个值班的老师,声音沙哑而颤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老师,请问,江唯,你们学校的江唯,今天来了吗?他在哪里?”

值班老师看了看他,脸上露出一丝疑惑:“江唯?奥,你说那个哥哥是初中部江衍的江唯啊,他好像转学了吧。”

转学了。

这三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程逾的心上,瞬间将他击垮。

他浑身一僵,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而死寂,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灵魂。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胀,疼得他几乎晕厥。

转学了……

江唯转学了。

他再也不能在这里,看到江唯了。

他想继续问,问江唯去了哪里,可是值班老师也不知道。

没有人知道了。

他不知道江唯转到了哪所学校,不知道他搬到了哪里,不知道他的家在哪里,不知道他以后还会在哪里出现。

江唯转学了,搬家了,他再也找不到他了。

他所有的期待,所有的执念,所有的念想,所有的温暖,在这一刻,全都化为了泡影。

他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孤零零地站在空荡荡的校门口,浑身发抖,眼底的泪水,终于忍不住,一滴一滴,滚落下来。

那泪水,带着无尽的绝望,无尽的思念,砸在地上,碎成一片。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浑身的力气,都彻底消失殆尽,他才缓缓地,一点点蹲下身,抱着自己的膝盖,把头深深埋进去,失声痛哭起来。

哭声沙哑而绝望,在空荡荡的校门口,格外清晰,格外凄凉,被晚风裹挟着,一点点消散在夜色里。

他想起那个夏天的黄昏,想起江唯递过来的创口贴,想起那根散发着香甜香气的蓝莓棒棒糖,想起他软软的声音,想起他干净温柔的眼睛,想起他笑容里的星光。

那些温柔,那些光亮,那些他拼尽全力守护的念想,那些他赖以生存的希望,就这样,突然消失了。

他从来不知道江唯住在哪里,从来没有勇气,上前一步,和他说一句话,从来没有敢让他知道,有一个人,这样长久地、执着地、默默地注视着他,守护着他。

他只是远远地看着,远远地牵挂着,以为这样,就足够了。

可他没想到,连这样远远看着的资格,命运都不肯给他。

江唯走了,带着他所有的温暖,带着他所有的希望,带着他唯一的光,彻底消失在了他的世界里。

夜色深沉,路灯昏黄,程逾孤零零地蹲在校门口,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脱力。

他的世界,再次陷入了一片漆黑,没有光,没有温暖,没有希望,只剩下无尽的绝望与荒芜。

他不知道,自己以后,该去哪里,该做什么,该怎么活下去。

没有了江唯的身影,没有了心底的念想,他的人生,又只剩下了无尽的黑暗与挣扎。

他想起饭馆老板的叮嘱,想起自己还要回去打工,可他却没有一丝力气,没有一丝勇气,再站起来,再往前走一步。

他就那样,蹲在地上,抱着自己,一遍又一遍,在心底默念着江唯的名字。

江唯……

江唯……

你在哪里?

你还会回来吗?

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只有冰冷的晚风,吹过他的脸颊,带着无尽的寒凉,只有他绝望的哭声,在夜色里,久久回荡。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缓缓地,一点点撑起身体,拖着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身躯,一步步朝着饭馆的方向走去。

脚步沉重而缓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疼得他几乎晕厥。

他的眼睛红肿不堪,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眼神空洞而死寂,没有一丝光亮,没有一丝期待。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世界,再也没有江唯了。

他知道,那些日复一日的蹲守,那些小心翼翼的牵挂,那些藏在心底的执念,那些赖以生存的希望,都彻底结束了。

他知道,他又回到了那个无依无靠、深陷黑暗的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只能在苦难中挣扎、看不到一丝希望的日子。

饭馆的灯光,在远处,微弱而温暖,可那温暖,却再也照不进他漆黑的心底。

他不知道,这场深沉的执念,还要持续多久。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见到江唯,能不能再感受到那份久违的温暖,能不能再拥有一束,照亮自己人生的光。

他只知道,江唯这个名字,江唯那张干净温柔的小脸,江唯给过他的那一点温柔与光亮,会永远刻在他的骨血里,成为他此后漫长岁月里,最沉重的执念,最深刻的痛苦,也是他,唯一的牵挂。

夜色依旧深沉,程逾的身影,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格外孤单,格外凄凉。

他一步步往前走,走向那片无尽的黑暗,走向那没有江唯的,漫长的年月。

.

江唯消失之后,程逾的世界,就只剩下一件事——找。

日子退回单调而残酷的重复。

他从来不参加晚自习,放学铃声一响,便抓起书包冲出教室,直奔打工的地方。

空闲的时间,他一分都不肯浪费。

H 市说大不大,说小却也足够把一个人藏得无影无踪。

程逾没有线索,没有方向,只凭着一个名字、一段模糊的记忆,像无头苍蝇一样,在这座城市里乱撞。

他会坐最早一班公交,从城东坐到城西,从城南穿到城北,一站一站下车,在人群里死死盯着每一张路过的脸。

他去过实验小学附近所有的小区,挨栋挨单元地张望,他蹲过附近几所可能转学接收的私立小学门口,一看就是一整天,他逛过公园、广场、便利店、书店,凡是小孩子会出现的地方,他都一遍一遍走过。

夏天烈日灼人,晒得他皮肤发烫、头晕目眩,冬天寒风刺骨,吹得他手脚僵硬、浑身发冷。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背着磨破的书包,像一道沉默的影子,穿梭在城市的各个角落。

有人用奇怪的眼神看他,有人随口问他找谁,他只摇摇头,不说话,继续往前走。

他不敢漏过任何一个相似的背影,不敢放过任何一个软糯的声音,甚至不敢错过任何一张相似的侧脸。

每一次心跳加速,每一次眼前一亮,最后都落回一片空茫。

没有。

到处都没有。

找不到江唯的日子,心里像被挖空了一块,冷风日夜往里灌。

夜里回到那间空荡荡的老房子,他就坐在地板上,摸出那枚早已发硬的星星创口贴,和那张皱得不成样子的糖纸。

指尖一遍一遍摩挲着,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一点残存的温度。

他常常睁着眼到天亮。

一闭上眼,就是公园黄昏里那个小小的身影,就是他递糖时软软的声音,就是他跑回来塞给他牛奶时亮晶晶的眼睛。

然后再猛地惊醒。

这种空落,比挨打更疼,比饥饿更熬人。

他把所有情绪都压着,不外露,不崩溃,只是更拼命地读书,更拼命地打工。

成绩一路拔尖,名列前茅。

老师惊讶于他的冷静与刻苦,同学看不懂他的孤僻与沉默,只有程逾自己知道,他必须往上走,必须站得足够高,必须拥有足够大的力量,才有能力在这座巨大的城市里,把一个消失的人重新找出来。

高考放榜,他考上了一所极好的大学,离开了那片充满屈辱与挣扎的老城区。

大学里,他依旧沉默,依旧拼命,也是在这时,他认识了林子霁。

林子霁家境优渥,看出程逾身上那股不服输的韧劲与沉得住气的野心,不只是聪明,更是狠得下心、忍得住寂寞,几次接触后,林子霁提出投资,愿意在他毕业后,助他起步做事。

程逾没有立刻答应。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事业,不是钱,不是地位。

他想要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人。

但他也清楚,只有站稳脚跟,只有拥有资源、人脉、信息渠道,他才能真正地、系统地去找一个人,而不是像从前那样,只靠一双脚、一双眼,在人海里盲目乱撞。

毕业之后,在林子霁的支持下,程逾开始创业。

公司一步步走上正轨,规模慢慢扩大,他终于有了可以完全喘息、可以放手去查的时间与资本。

他动用所有能调动的渠道,把 H 市翻了个底朝天。

户籍、学籍、转学记录、家庭住址变动、升学轨迹…… 一点点抽丝剥茧,一点点拼凑还原。

那些他错过的岁月,那些他不曾参与的人生,终于在一份份资料里,慢慢清晰。

他知道了江唯后来读的小学,知道了他升入的初中,知道了他高中所在的学校。

知道他性格渐渐安静,有些内向,不太爱说话,像一株被小心呵护的植物,安静生长。

程逾看着那些文字与照片,指尖微微发颤。

原来这么多年,他好好的。

原来这么多年,他平安长大了。

等到终于完整掌握江唯所有人生轨迹时,江唯已经大三。

程逾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屏幕上江唯近期的照片,安静地站在大学校园里,身形清瘦,气质温和,眉眼间还残留着小时候的软糯,只是多了几分少年人的内敛与腼腆。

这么多年的寻找、等待、煎熬、隐忍,在这一刻,全部有了落点。

他没有立刻出现。

这么久都等过来了,他不差这一时。

程逾微微垂眼,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他开始布局。

先是想办法接触江唯所在院校的合作项目,以企业方的身份顺利介入,再一步步摸清江唯的专业、课程、论文方向、日常行踪,甚至他常去的图书馆座位、吃饭的窗口、散步的路线。

一切都在悄无声息中推进。

没有人知道,这个年轻有为、冷静沉稳的设计师兼企业家,心底藏着一段长达十几年的执念,藏着一场从少年时就开始的、偏执而疯狂的奔赴。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久到创口贴早已失去粘性,糖纸早已脆得一碰就裂。

久到那段黄昏里的相遇,几乎要变成一场不真实的梦。

但他没有忘。

一刻都没有。

现在,江唯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这一次,他不会再让他消失,不会再只敢远远看一眼,不会再眼睁睁看着那束光,从自己的世界里彻底熄灭。

所有的等待,所有的隐忍,所有的痛苦与煎熬,都将在这一刻,迎来结局。

程逾抬起眼,望向窗外这座巨大的城市,灯火璀璨,人潮汹涌,而他终于,找到了他的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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