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归巢

窗外是白日里的车水马龙,阳光炽烈,将城市的轮廓照得清晰,可程逾的眼底,却没有半分光亮。

他想起今早出门前,将那枚铜钥匙放在江唯面前时的模样——面上装得云淡风轻,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指尖的颤抖,心底的慌乱,却骗不了自己。

他故作无所谓地告诉江唯,房间里的东西随便看,若是害怕,若是无法接受,随时可以走,他不会拦着。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说一句话,都像是在心上划一刀,每一个字,都藏着深入骨髓的恐惧与哀求。

他怕。

怕江唯打开那扇门,看到满墙的照片,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执念,看到他藏了十几年的疯狂与卑微,会觉得他可怕,觉得他偏执,觉得他是个阴魂不散的怪物。

怕江唯看完那些过往,会被他吓到,会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像当年他突然消失在自己世界里一样,再次彻底消失,再也找不到。

他装作从容地转身离开,脚步却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他甚至鬼使神差地,将江唯的手机放在了客厅的茶几上。

他知道,那是江唯与外界联系的唯一方式,是他若想离开,最便捷的依仗。

他嘴上说着 “不会拦你”,心底却在疯狂地祈祷,祈祷江唯不要拿起手机,不要离开,不要让他十几年的等待,再次付诸东流。

驱车前往公司的路上,程逾的心思根本无法集中。

方向盘握得发白,眼底满是疲惫与慌乱,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江唯的模样,反复猜测着他此刻在做什么——是在看那些照片?是在翻那些笔记本?还是…… 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了?

他无数次抬手,想要拿起手机,打开别墅里的监控,看看江唯还在不在,看看他有没有要离开的迹象,可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却又一次次硬生生收回。

他想相信江唯,想兑现自己的承诺,想学着放下那些偏执的不安。

可心底的恐惧,像是藤蔓一样,疯狂地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来,让他无法控制地去猜忌,去恐慌。

“相信他,他不会走的。”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底说服自己,可每一次说服,都伴随着更深的不安。

他太了解自己了,也太了解那种失去的痛苦,他再也承受不起,再次失去江唯的代价。

到了公司,程逾坐在办公桌前,面前堆着厚厚的文件,可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电脑屏幕上的报表、合同,在他眼里,全都变成了江唯的脸,变成了那间房间里的照片,变成了他消失时的背影。

他坐立难安,浑身的神经都紧绷着,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 “笃笃笃” 的声响,像是在敲打着自己慌乱的心跳。

程逾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里依旧是江唯的身影。

他想起那个夏天的黄昏,想起那根被碾碎的棒棒糖,想起那些年在人海里的盲目寻找,想起找到江唯时的狂喜与隐忍。

十几年的执念,十几年的煎熬,好不容易才再次找到他,好不容易才把他留在身边,他怎么能不害怕失去?

他就这样,在办公室里煎熬地坐了一天,一分一秒,都像是在凌迟。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从炽烈变得柔和,可他心底的恐慌,却丝毫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浓。

终于,不等下班时间到来,程逾就再也坐不住了,他抓起外套,快步走出办公室,连文件都来不及收拾,只想立刻回到别墅,回到江唯身边,确认他还在,确认他没有离开。

驱车回家的路上,程逾的情绪彻底失控,脑海里全是江唯可能离开的画面,心慌意乱之下,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头昏脑涨,连方向盘都有些握不稳。

他用力眨了眨眼,想让自己清醒一点,可越是着急,越是慌乱,眼前的景象就越是模糊。

就在他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时,一辆电动车突然闯红灯冲了过来。

程逾下意识地猛打方向盘,脚下狠狠踩下刹车,“吱呀” 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划破长空,车子狠狠撞在了路边的护栏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人往前扑去,额头重重磕在了方向盘上,一阵剧烈的痛感瞬间传来,眼前一黑,险些晕厥。

右手被方向盘挤压着,传来一阵钻心的疼,温热的液体从额头滑落,顺着脸颊,滴落在衣襟上,染红了一片。

车子的前挡风玻璃碎裂,碎片溅了一地,车头也被撞得变形,无法再行驶。

程逾靠在座椅上,缓了很久,才渐渐缓过神来,额头的痛感越来越强烈,右手麻木得几乎没有知觉,眼前依旧阵阵发黑,耳边也传来嗡嗡的鸣响。

他颤抖着抬起左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已经被撞得碎裂,勉强能看清屏幕上的号码。

他凭着记忆,拨通了林子霁的电话,声音沙哑而微弱,带着难以掩饰的虚弱与慌乱:“子霁…… 我出车祸了…… 在清河路的十字路口……可以把我送回别墅吗?”

电话那头的林子霁,听到他的声音,瞬间紧张起来:“程逾?你怎么样?有没有事?我马上就到,你别乱动,我带医生过去!”

“不用…… 不用医生……” 程逾虚弱地说道,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我要回家…… 送我回别墅……”

林子霁知道他的性子,一旦下定决心,就不会轻易改变。无奈之下,只能匆匆应道:“好,好,我马上到,你别着急,千万别乱动,我很快就来。”

挂了电话,程逾靠在座椅上,闭上眼,额头的血还在不停地流,右手的疼痛越来越清晰,可他却丝毫不在意。

他满脑子都是江唯,满脑子都是 “他会不会已经走了” 的念头,那份恐惧,压过了身上所有的伤痛。

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只觉得时间过得格外漫长,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直到听到熟悉的车笛声,他才缓缓睁开眼,看到林子霁的车停在不远处,林子霁快步从车上下来,一脸焦急地冲到他的车旁。

“程逾!你怎么样?” 林子霁打开车门,看到他额头的血迹,还有变形的右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你都伤成这样了,还说不用去医院?赶紧跟我去医院检查!”

林子霁说着,就想扶他下车,可程逾却用力推开他,挣扎着想要自己站起来,语气虚弱却依旧坚定:“我不去医院…… 我要回家…… 我要回去看看……”

他的眼神里,满是偏执与恐慌,林子霁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瞬间明白了什么。

他叹了口气,终究是不忍心再勉强他。

林子霁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将他从车里扶出来。

程逾的身体很虚弱,浑身都在微微发抖,额头的血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格外刺眼。

他几乎是靠在林子霁身上,才能勉强站稳,每走一步,都像是要摔倒。

林子霁扶着他,慢慢走到自己的车上,小心翼翼地将他安置在副驾驶座上,然后快速上车,驱车朝着别墅的方向驶去。

一路上,程逾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眉头紧紧蹙着,脸色苍白如纸,额头的血迹已经凝固,结成了一块暗红色的血痂。

他的右手无力地垂着,指尖微微颤抖,嘴里时不时地呢喃着江唯的名字,语气里,满是不安与哀求。

“江唯…… 别离开……”

林子霁听着他的呢喃,心里一阵唏嘘。

车子很快就到了别墅门口。

不等车子完全停稳,程逾就像是瞬间恢复了力气,猛地推开车门,不顾林子霁的阻拦,疯了一样朝着别墅里面冲去。

他的脚步踉跄,额头的伤口因为剧烈的动作,再次渗出了血丝,右手的疼痛也越来越强烈,可他却丝毫不在意,只想立刻见到江唯,确认他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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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冲进别墅,客厅里空荡荡的,没有江唯的身影,茶几上的手机还放在原地,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程逾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恐慌像是潮水一样,瞬间将他淹没。

他没有停留,转身就朝着楼梯的方向冲去,想要上楼去看看,江唯是不是在房间里,是不是还在看那些照片,是不是还没有离开。

可就在他快要冲到楼梯口,正要往楼上去的时候,一道熟悉的身影,从楼梯上缓缓走了下来。

是江唯。

程逾的脚步,瞬间停住,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像是被瞬间定格了一般,他睁着眼睛,怔怔地看着楼梯上的江唯,眼底满是猝不及防的惊喜,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

他以为,江唯会离开,以为自己回来,只会看到一间空荡荡的别墅,以为自己十几年的等待,再次会化为泡影,可他没想到,江唯还在,还在这座别墅里,还在他的身边。

江唯也停下了脚步,看着楼下的程逾,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

他的手里,还拿着那本序号 1 的笔记本,眼底带着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惊讶,有心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可不等他开口,他的目光,就落在了程逾的额头上。

那道醒目的血色,顺着程逾的脸颊滑落,凝固的血痂混杂着新鲜的血迹,格外刺眼,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眼神里满是疲惫与脆弱,右手无力地垂着,看起来狼狈不堪。

江唯的心,猛地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又酸又疼。

他下意识地加快脚步,从楼梯上快步走了下来,径直走到程逾面前,没有丝毫犹豫,抬起手,轻轻抚上他的额头。

指尖触碰到温热的血迹,触碰到程逾滚烫的皮肤,江唯的指尖微微一颤,语气里满是心疼与担忧:“你怎么弄伤的?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程逾怔怔地看着江唯,看着他眼底的心疼,看着他温柔的动作,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心底积压了一整天的恐慌、不安、委屈与疲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再也忍不住,猛地伸出左手,紧紧地抱住了江唯,将脸深深埋在他的颈窝,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再也不肯松开。

他的身体微微发抖,声音沙哑而微弱,带着难以掩饰的脆弱与委屈,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小唯…… 你没走……”

“太好了…… 你没走……”

他刚想说些什么,想告诉江唯,他有多害怕,有多恐慌,想告诉江唯,他再也不想失去他,可额头的痛感越来越强烈,眼前阵阵发黑,一阵眩晕感席卷而来,让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重重地靠在了江唯的身上。

“程逾!” 江唯惊呼一声,连忙伸出手,紧紧扶住他,生怕他摔倒,眼底的心疼更甚。

就在这时,林子霁也快步走进了别墅,看到眼前的一幕,连忙上前,扶住了程逾的另一侧,对着江唯简要地说道:“他出了小车祸,额头磕伤了,右手也有点问题,我想送他去医院,他不肯,非要回来见你。”

江唯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看着靠在自己身上、意识渐渐模糊的程逾,看着他额头上的血迹,看着他苍白脆弱的模样,心底的情绪复杂难辨。

他终于明白,程逾早上故作无所谓的模样,背后藏着怎样的恐惧与不安,他终于明白,那些偏执与疯狂的背后,是怎样深沉而卑微的爱意。

“快,我们送他去医院。” 江唯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语气坚定。

林子霁点了点头,两人一起,小心翼翼地扶着程逾,朝着别墅门口走去。

江唯扶着程逾的身体,感受着他微弱的呼吸,感受着他紧紧攥着自己衣角的力道。

夕阳透过别墅的落地窗,洒在三人的身上,温柔的光影,驱散了些许的狼狈与恐慌。

程逾靠在江唯的身上,嘴角微微扬起一丝微弱的笑意,像是终于找到了心安的归宿,再也不用害怕失去。

车子缓缓驶离别墅,朝着医院的方向而去。

.

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病房里,冰冷又刺鼻,程逾在一阵轻微的眩晕中缓缓睁开眼。

视线起初有些模糊,耳边是仪器规律的滴答声,额头上的痛感被清凉的药膏缓解,却依旧隐隐作痛,右手被固定着,不能随意活动。

他下意识地转动眼珠,目光在病房里搜寻,直到落在床边的身影上,紧绷的神经才彻底放松下来。

江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轻轻搭在床边,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他的眼底带着明显的疲惫,眼底还有未消的红血丝,显然是守了他很久,连坐姿都带着一丝僵硬,却依旧没有挪开脚步。

程逾的心脏,像是被温水轻轻包裹,所有的恐慌与不安,在看到江唯的那一刻,都烟消云散。

他轻轻动了动左手,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江唯的手背。

江唯瞬间惊醒,抬起头,看到程逾醒了,眼底的疲惫瞬间被惊喜取代,语气里满是心疼与担忧:“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还疼不疼?”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显然是很久没有说话,指尖下意识地抚上程逾的额头,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程逾看着他眼底的心疼,嘴角微微扬起一丝微弱的笑意,声音沙哑却温柔:“我没事,不疼了。”

他的目光扫过病房,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抗拒:“我们回别墅吧,这里太闷。”

在他眼里,医院冰冷、嘈杂,满是消毒水的味道,来来往往的护士、医生都是会让江唯紧张的因素,他舍不得让江唯在这里受委屈,更舍不得让他跟着自己煎熬。

江唯愣了一下,连忙劝道:“医生说你还要观察一段时间,额头磕伤了,右手也需要静养,先在医院待几天,等好一点再回去好不好?”

“不好。” 程逾的语气很坚定,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眼底带着一丝偏执的温柔,“我没事,处理好伤口,拿了药就走,我不想让你在这里待着。”

他说着,就想挣扎着坐起来,可刚一动,额头就传来一阵痛感,眼前微微发黑,江唯连忙按住他,眼底满是无奈与心疼:“你别乱动,我问问医生,好不好?”

江唯起身按响了床头的铃,可程逾态度坚决,无论医生怎么劝说,他都执意要回别墅,反复强调自己无碍。

医生看着他固执的模样,又看了看一旁一脸担忧的江唯,终究是没了办法,只能无奈地叮嘱道:“伤口要按时换药,右手尽量不要用力,按时服用药物,定期来复查,若是有头晕、恶心的症状,一定要及时来医院。”

说完,医生开了药膏和口服药,叮嘱了注意事项,便不再阻拦。

林子霁一直守在病房外,看着里面的动静,心底满是复杂。

他走上前,接过医生递来的药,对着江唯点了点头:“我送你们回去。”

江唯扶着程逾,小心翼翼地从床上下来,程逾的身体还很虚弱,几乎大半重量都靠在江唯身上,右手依旧不能活动,额头的药膏还散发着淡淡的药味,却依旧眼神坚定地看着江唯,生怕他有一丝委屈。

林子霁扶着程逾的另一侧,三人缓缓走出病房,坐上了车。

一路上,程逾紧紧牵着江唯的手,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让他彻底安心,偶尔侧头看着江唯,眼底满是温柔与庆幸。

林子霁看着后视镜里的两人,轻轻叹了口气,心底的复杂难以言喻。

车子很快就到了别墅,林子霁扶着程逾下车,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识趣地离开了,留下两人独处。

程逾靠在江唯身上,看着熟悉的别墅,眼底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

只要能和江唯在一起,只要他还在身边,无论受多少伤,都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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