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假期

秋日的风掠过城市的街巷,将夏末最后一点燥热彻底吹散。校园里已经开始弥漫起假期前的轻松气息,不少学生都在收拾行李、规划行程,讨论着要去往哪一处热闹的景点,唯有江唯,依旧守在自己安静的小世界里,对着电脑屏幕上的论文微微蹙眉。

他本就不是喜欢热闹的人,常年宅在宿舍或是家里,极少出门,体质也因此比旁人弱上一截,脸色总是带着一层淡淡的白。国庆长假对他而言,不过是换个地方继续对着资料发呆,没有人约他出行,也没有人在意他是否孤单,直到程逾的出现,轻轻打破了他一成不变的生活。

早上手机震动过一次,是程逾发来的消息,他说今天项目赶图,会很忙,大概率抽不出时间来陪他,让他别等,照顾好自己。

江唯一个人生活了这么久,他早就能照顾好自己了,只是看着程逾发来的关心的消息,还是不免心下一动。江唯当时回了个“好”。

不勉强,不争取。

傍晚的时候,人群拥挤,江唯背着包抱着书本低头往前走,目光不经意一抬,就撞进那熟悉的温和的眼底,心跳毫无预兆地乱了半拍。

程逾就站在树下,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领带扯得松散,眼底带着一丝工作后的疲惫,明显是刚从忙碌的工作里刚抽出身。可在看见江唯的那一刻,所有疲惫都像是被轻轻拂去,目光柔软,稳稳落在他身上。

江唯愣在原地,看着程逾笑着朝他走来,步伐沉稳,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他,像是怕他在下一秒就会消失在人群。

走到面前,他自然地接过江唯手里的书,指尖轻轻擦过他的手背,声音压的很低:“这里人多,我送你回去。”

他不由分说地护着江唯,朝不远处停着的黑色轿车走去,不是程逾常开的那辆。

拉开车门,程逾抬手护着江唯的头,让他坐进后座,自己随后弯腰进来,关上车门。

驾驶座上坐着的助理李理,在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就非常自觉、非常默契,没有回头,没有多话,伸手轻轻一按——车内中央挡板缓缓升起,将前后排彻底隔成两个独立、私密的空间。

但车厢实在太安静,安静到后排稍微说话,前座就能隐约听见声音。

江唯从上车后发现有其他人在的紧绷的肩膀,这才稍稍松了一点。

他看向身边的程逾,犹豫了几秒,还是微微倾身,靠近程逾,小声开口:“前面,是谁啊?”

只是一句简单的询问,只是目光稍稍朝前座飘了一瞬。

程逾的眉心微不可察的蹙了一瞬,轻的无法捕捉。他一点都不喜欢江唯的目光从自己身上移开,不喜欢他注意别人,不喜欢他好奇除了自己以外的人。

占有欲在心底拉扯,却半点不外露,只是语气平静自然:“我的助理,你可以叫他小李。”

说话间,他很自然地往江唯身边挪近了一点,不动声色地把他的注意力重新拉回自己身上,语气放的柔软,控诉自己的忙碌:“晚上有个酒局要赶,就让小李开车了。”

“你晚上还有工作的话,其实不用特意来接我的,会很麻烦,也会很累。”江唯早就看清了程逾疲惫的样子,此刻有些焦虑,他耽误了程逾的时间,还麻烦他来接自己,成为了程逾的负担。

原本只是想让江唯心疼一下自己的程逾立马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看着江唯小心翼翼的样子,他抬起手,很轻的碰了一下江唯的脸颊:“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一看见你我的心情就变好了,你是大功臣呢。”

前座的李理握着方向盘,将后排隐约传来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朵里。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个被老大放在心上的人,所有信息全都是他亲自一点点整理,汇报给程逾的。

老大从什么时候遇到这个男生的,什么时候准备好见面的,什么时候去见了这个男生,他全都看得清清楚楚。别人不知道江唯在程逾心里有多特殊,他知道。别人不知道老大占有欲有多强,他心里门儿清。

现在听着江唯那句怕麻烦人的软话,再听着老大低声的安抚,李理只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祈祷老大的秘密永远不要被发现。

车厢里安静又暖和,江唯原本发颤的心被程逾的话安抚,不安一点点散掉,只剩下沉沉的暖意。

程逾看着他低垂的眼睫,轻声问:“明天放假第一天,有什么安排吗?”

江唯侧过头,盯着程逾的肩膀,轻声开口:“我想休息一天呢。”

程逾微微倾身,靠近江唯一点,低下头看着江唯刻意藏起来的圆眼,声音压得更低、更柔:“那我来找你,陪你,好吗?”

江唯心口轻轻一跳,他轻轻点头,声音小却清晰:“好。”

第二天一早,程逾就出现在江唯出租屋门口。

没有多余的动静,敲门声轻而规律,像是怕打扰到还没醒神的人。

江唯开门时,头发还有点软塌,身上是宽松的家居服:“进来吧。”

程逾应声进门,在沙发上坐下,打开电脑处理没忙完的工作。他没有多说话,只给了江唯一个安心的眼神:“你放松你的,不用管我。”

程逾一整个上午都留在江唯的小出租屋里,安静地坐在书桌前处理工作。电脑屏幕亮着,指尖敲击键盘的声音轻而规律,成了屋子里最安心的背景音。

江唯就缩在沙发上,安安静静看着手里的漫画,偶尔抬眼,悄悄望向那个专注的身影。

窗外的阳光慢慢爬到正午,肚子轻轻发出一点细微的声响。

江唯脸颊微热,一转头却对上了程逾含笑的视线。他有些尴尬的开口:“程逾,中午想吃点什么吗?”他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不擅长照顾人的无措,却又真心实意想问问对方的喜好。

程逾的目光落在他微微泛红的耳尖上,眼底泛起一层极淡、极软的暖意。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拿起手机,低头给楼下的人发了一条消息。

“我让小李订了餐,很快就会到。”

车子就停在江唯小区楼下,李理坐在驾驶座上待命。从早上跟着老板过来,他就一直守在这儿,不打扰、不上楼、不多问。

手机一震,看到程逾发来的订餐要求,李理瞬间了然。

“清淡、不辣、不油腻、分量适中,让人送餐过来的时候不要敲门,给我发信息就好。”

每一个要求,全都是对着江唯的情况量身定做。

以前老板吃饭只看效率,现在连一口饭都要把人照顾到骨子里。李理在心底默默吐槽:“这恋爱谈的,跟养儿子似的。”

他不敢耽误半秒,立刻按照要求精准下单,安排配送员安静送上楼。做完这一切,继续安安静静待在车里,做个透明又懂事的助理。

没过多久,程逾的手机就来了消息。他将放在门外的保温盒拿进来,关上了门,将一个个温热的餐盒摆在小小的桌子上。

“过来吃饭吧。”

他朝江唯轻轻招手。

江唯慢慢走过去坐下,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指尖微微蜷起。“我都没有帮上忙……”他小声嘟囔。

程逾将筷子递到他手里,声音低而温柔:“你坐在我身边,就已经很好了。”

阳光落在两人之间,小小的出租屋里,安静得只剩下温暖。

午饭过后,程逾看了眼时间,知道下午的工作推不掉,必须要走了。他在江唯身边轻轻坐下,没有靠太近,保持着让彼此都舒服的距离。

“我下午工作上还有点事,得离开一会儿。”

说话的时候,他很自然地、轻轻碰了一下姜维的胳膊,像是习惯性地确认他在身边,指尖只停留了一瞬就收回,很轻、很规矩。

只是心底悄悄掠过一丝很淡很淡的不舍——不想把他一个人留在这儿,不想暂时看不见他。

江唯虽然不舍,却也很乖地点点头:“没关系的,工作重要呢。”

他越懂事,程逾心里那点隐秘的情绪就越软一点,也越沉一点。他希望江唯依赖他,希望江唯只愿意等他,希望江唯的世界里,自己是最特别、最安心的那一个。

但这些,他都只放在心里,一点也没露出来。

程逾声音放得很轻,像平常叮嘱一样:“那你在家好好休息,别乱跑。”

语气是温柔的关心,只有他自己知道,里面藏着一点点不想被任何人靠近的独占。顿了顿,他才提起明天的安排,语气很轻,完全不给压力:“对了,明天有个建筑设计展,人不会特别多,也安静。你愿意陪我一起去吗?不想去也没关系,我们就在家里待着。”

江唯垂着眼,安静想了一会儿,这段时间程逾对他一直很照顾,好不容易有时间,虽然并不是很想去公共场合,但是……

他轻轻抬眼,声音小小的:“……我愿意去的。”

程逾眼底轻轻柔和下来,伸手,很轻很礼貌地揉了一下他的头顶,像对待很珍惜的人,分寸刚刚好。

“好,那明天我来接你。”

又安静陪了他片刻,程逾才起身,轻轻带上门离开。

楼道里安静无声。

他一步步走下楼,眼底那点温和才被淡淡的疲惫取代。连日赶项目、晚上酒局、白天抽时间过来陪人,身体早已经到了紧绷的边缘。

拉开车门坐进副驾,程逾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指尖轻按眉心。

一贯冷静的眉眼间,掩不住连日积压的倦意。

李理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多打扰,等车子平稳开出小区,才轻声汇报:“程工,这两天行程排得很满。明天上午有方案评审会,还有两个合作方要对接,文件我都整理好了。您看……明天怎么安排?”

这话一出,车厢里静了一瞬。

程逾没有睁眼,声音低哑,带着明显的疲惫,却异常笃定:“明天的工作,能延后的全部推后。不能延后的,集中挪到今天下午和晚上,一并处理完。”

李理愣了一下,随即立刻明白,明天,是要留给江唯的,那些原本推不掉的会议、对接、审核,他全都要自己咬牙挤时间扛下来。

李理轻声应下:“好,我马上重新调整日程。”

程逾依旧闭着眼,呼吸轻而浅。

累是真的累。

可一想到明天可以把江唯带在身边,在他熟悉的场地里,周围有三三两两的人,让江唯只能依赖自己——那点疲惫,就又被心底更深的东西压了下去。

他不是在牺牲时间。

他是在为自己的占有,腾出一整个明天。

车子汇入傍晚的车流,往写字楼的方向驶去。

夜色将至,属于程逾的、漫长又高强度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程逾如约来接江唯。

江唯还是习惯性地把自己藏好——宽松的深色连帽卫衣,宽檐帽压得很低,把眉眼都遮在阴影里,只露出一截干净的下颌。这是他面对外界唯一的安全感。

程逾一开门看到他这副模样,心底那点隐秘的情绪轻轻一动——你这样也好。

你怕外面,怕陌生人,怕视线,那你就只能紧紧靠着我,只能信我,只能跟着我。

他面上依旧温和,自然地牵了一下他的手腕,只是轻轻扶着,分寸恰到好处。

“走吧,我带你过去。人不多,我会一直陪着你。”

这句话他说得轻,却藏着笃定,他不是把江唯推入陌生环境,他是把自己变成江唯在外面唯一的锚。

设计展确实宽敞安静,人流稀疏,是程逾特意挑选过的场合。

这里是他熟悉的领域,路线、灯光、人多的角落,他全都心里有数。

一进场,他就很自然地走在江唯外侧,用身体隔开零星的人群,始终把他护在自己内侧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随时护住,又不会显得逾矩。

江唯下意识往他身边靠了靠,帽檐压得更低。他不安、紧张、不习惯周围有陌生人,可只要程逾在旁边,他就勉强能站稳。

程逾余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底那点独占欲悄悄落定。

你看,一离开我,你就无所适从。

只有在我身边,你才是安全的。

他放慢脚步,低声给江唯讲解着眼前的建筑设计,声音平稳温和,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替他隔绝掉外界所有不安的视线。

江唯紧紧跟着他的脚步,帽檐压得更低,却因为身边人的存在,勉强能稳住心神。

可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一道熟悉又刺耳的声音,忽然从旁边斜插过来。

“这不是江唯吗?这么多年了,还是老样子啊。”

江唯的身体瞬间僵住,血液像是瞬间冻住,那声音实在是太熟悉了。他手指猛地攥紧程逾的袖口,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发颤,头埋得更深,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所有不好的回忆在这一刻翻涌上来,让他连站都快要站不稳。

程逾的眼神在瞬间冷了下来。他不动声色地往前站了小半步,轻轻一挡,便将江唯完完全全护在自己身后,动作自然又强势,却依旧守着分寸。

没有怒骂,没有争执,只是淡淡抬眼,目光冷沉地扫过那人。气场压迫感太强,那个人终究没敢再多说一句,悻悻离开。

等他们走后,程逾立刻低头,察觉到人不太对劲,声音放软,小心翼翼地碰了下江唯的胳膊。

“不看了,我送你回家。”

他能清晰感觉到江唯的崩溃与恐惧。

程逾半护半扶着江唯,快步往展馆外走。可刚踏出大门,冰冷的秋雨便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又急又密。车子还停在不远处的停车场,中间隔着一小段没有遮挡的路。

程逾立刻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罩在江唯的头上,将他的脸和肩膀牢牢遮住:“低头跟着我,别淋到。”

他自己半边身子暴露在雨里,将江唯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前,快步冲向车子。短短一段路,江唯的发梢和衣边还是被雨水打湿,本就苍白的脸色,此刻更是没了半分血色。

雨丝敲打着车窗,车厢里安静得发沉。

江唯靠在副驾上,帽檐压得很低,整个人还陷在刚才的恐慌里,指尖一直轻轻发抖。

程逾目视前方,车开得又稳又慢,等他情绪稍微松了一点,才用极低、极轻的声音开口,像怕惊碎他一样:“刚才那个人……对你做过什么?”

就这一句。

江唯一直强撑着的那根弦,“啪”地断了。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发颤。先是很小幅度的抖,然后越来越厉害。下一秒,他猛地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中间,压抑了一路、甚至压抑了好多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绷不住了。

他闷在胳膊里、拼命压抑的、崩溃的哭。肩膀一抽一抽的,连呼吸都疼,却还在本能地忍着,不敢发出太大声音,怕给人添麻烦,怕让人讨厌。

这么多年了。

被嘲笑、被孤立、被说奇怪、被当成异类……

从来没人问过他一句:

你疼不疼。

你怕不怕。

现在只是轻轻一问,他整个人就垮了。

程逾的心猛地一揪。他开进小巷里,把车稳稳靠在路边,熄了火。

车厢里只剩下江唯压抑的哭声,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

他没有触碰江唯,没有逼他抬头,只是用最安稳、最不具压迫感的声音,一下一下,轻轻哄:“哭出来,没事的。我在这儿,没人欺负你了。”

江唯哭得更凶,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终于敢露出伤口的小动物。压抑了整个青春的委屈、恐惧、自卑,在这一刻,全都砸在了程逾面前。

程逾沉默地看着,眼底是压到极致的心疼,和一丝极淡极冷的戾气。他很慢、很轻地,伸出一只手,虚虚落在他的后背上,没有用力抱,只是轻轻、一下一下地顺着。像在安抚一只受惊过度、不敢靠近人的小猫。

“不怕了……”

“都过去了。”

“以后我在。”

江唯哭到浑身发软,到后来只剩下小声的抽气,眼泪把裤子湿了一大片。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这么失态过,可在程逾身边,他却第一次,不用再硬撑。

等他哭得稍微缓过来,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声道歉:“对、对不起。”

程逾的心更软更疼,他没想让江唯承受不该承受的痛苦的。

他放轻声音,认真、坚定、温柔得要命:“你一点错都没有,哭也没关系,在我面前,不用装没事。”

雨还在下。

车厢小小的空间里,一个终于卸下防备崩溃大哭,一个沉默温柔接住所有情绪。两个人之间那层薄薄的距离,在这一场眼泪里,彻底碎了。

程逾把江唯送到家门口,看着他脸色发白、浑身还在轻微发颤的样子,实在放心不下。他原本打定主意,要留下来陪着他,至少确认他安稳一点再走。可刚扶着江唯在沙发上坐下,他的手机就急促地震了起来。

是公司那边发来的紧急消息,有必须立刻处理、推不掉的突发工作。

程逾看着屏幕,眉头轻轻蹙起,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和歉疚。

他不想走,一点都不想。

可现实由不得他。

他蹲到江唯面前,指尖收紧,语气里是难以掩饰的歉疚与不舍:“小唯,公司有很紧急的工作,我得回去,我给你定了晚饭和感冒药,他们不会敲门,到时候我会给你发信息,好吗?”

江唯还陷在情绪的余震里,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哑得厉害:“……没关系,你去忙吧。”

“我把门窗都锁好,你就在家里休息,别害怕。”程逾又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每一个字都带着牵挂,“我一忙完,立刻联系你。”他最后看了一眼蜷缩在沙发上的人,才咬牙起身,轻轻带上了门。

这一晚,程逾把所有效率拉到极致,几乎是拼了命地在赶工作。脑子里全是江唯下午在车里崩溃大哭的样子,和他苍白虚弱的脸。每多拖一分钟,他都觉得不安。

等到所有事情终于处理完,夜色已经很深。程逾几乎是手抖着,给江唯发去了一条消息。

“还好吗?有没有好一点?”

消息发出,石沉大海。

他盯着屏幕,等了几分钟,依旧没有任何回复。心底那点不安悄悄往上涌,他又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再次敲下一行字。“是不是睡了?看到消息回我一下。”

还是没有动静。

夜色越来越沉,安静得让人发慌。程逾再也坐不住,直接拨通了电话。铃音响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自动挂断,无人接听。他的心猛地一沉。

再打。

依旧无人接听。

第三遍,第四遍……

电话始终在无人接听的状态里循环,最后甚至变得有些冰冷空洞。所有理智在这一刻轰然断裂。惊吓、淋雨、情绪崩溃、本就敏感脆弱的身体……无数画面在他脑海里炸开,恐慌像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程逾抓起车钥匙,几乎是冲出办公楼,车子在夜色里飞驰,连红灯都顾不上。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必须马上见到他,必须确认他平安。

冲到江唯家门口,他用力敲门,声音都绷得发哑:“小唯?开门!”

屋内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他再也顾不上其他,后退半步,握住门把手用力一拧,沉闷的轻响过后,门锁被强行打开。

一进门,程逾的目光先落在了小餐桌上——一盒还没拆开的感冒药就放在桌边,旁边摆着一碗只动了几口的晚饭,早已凉透。

屋子里闷热又安静,空气沉得让人喘不过气。程逾心脏狠狠一缩,几乎是冲了进去。

卧室里,江唯蜷缩在床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眉头紧紧皱着,呼吸浅而急促,整个人烧得昏迷不醒,枕边的手机屏幕暗着,早已耗尽电量关机。

他伸手一碰姜维的额头,烫得吓人。

“小唯……”

程逾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是从未有过的慌乱。他小心翼翼将人打横抱起,动作轻得怕碰碎,又快得像在和时间争抢。江唯无意识地哼了一声,软乎乎地靠在他怀里,昏沉得没有半点力气。

一路至医院,医生诊断后说是受惊受凉引发的急性高烧,再晚一步恐怕会加重病情。程逾站在一旁,每听一句,心就往下沉一分,自责与心疼缠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输液、退烧、观察,江唯昏昏沉沉醒了又睡,意识模糊间,只会下意识往他身边靠,像抓住唯一的浮木。

期间,在家里已经准备睡下的李理又收到了程逾的消息,换好衣服飞奔到医院,拿了药来到江唯的病房门口。

看着病房里程逾沉得吓人的脸色,李理心口一直紧绷着。

等病情彻底稳定,医生告知可以回家休养时,程逾没有半分犹豫,他低头看着虚弱不堪的江唯,声音轻而稳,带着不容拒绝的妥帖:“回和悦华府。”

江唯意识不清,只是轻轻皱了下眉,带着对陌生环境的本能抗拒。

程逾立刻低声解释,理由认真得无法反驳:“是我住的地方,家里配了医用的空气净化器和恒温加湿器,安静遮光,医生说这种环境最利于你恢复。”

程逾轻轻将江唯抱进车里,车子平稳驶往他的住处。

车厢里很静。

程逾侧头,看着身旁昏睡着的人,眼底是压抑到极致的温柔,与极沉的占有。

以后,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不会再让你吓到、淋到、病倒、无人照看,你待在我能看见的地方,才是安全的。

程逾的家宽敞而安静,全屋恒温,医用级空气净化器轻声运转,加湿器散着柔和的水雾,遮光窗帘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这里没有刺眼的光线,没有多余的声响,是他能为江唯找到的、最安稳的养病之地。

他小心翼翼将人放在自己的床上,替他盖好柔软的薄被,动作轻得近乎虔诚。

这一夜,程逾几乎没有合眼。

他守在床边,每隔一会儿便伸手探一探江唯的体温,在他眉头皱起时轻轻抚平,在他唇瓣发干时用棉签沾着温水一点点润湿。江唯烧得昏沉,偶尔会无意识地呢喃,手脚发凉,程逾便用自己的掌心,轻轻裹住他微凉的指尖,一点点替他暖热。

半梦半醒间,江唯总能感觉到一道温和而坚定的视线,始终落在自己身上,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心感,让他紧绷了十几年的神经,终于得以缓缓放松。

天快亮时江唯的高烧渐渐退去,呼吸也平稳了许多,程逾才稍稍松了口气,眼底的疲惫浓得化不开,却依旧不肯离开,只是搬了椅子守在床边,静静看着他沉睡的侧脸。

等江唯真正清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午后。

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却柔软的天花板,鼻尖萦绕着干净清浅的气息,一转头,便看见趴在床边浅眠的程逾,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神色是难得的疲惫。

江唯的心,猛地轻轻一软。

他不敢乱动,怕惊扰了眼前的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心跳一点点乱了节奏。

程逾很快便醒了,第一时间伸手贴上他的额头,确认温度彻底正常后,紧绷的唇角才微微松开:“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江唯摇了摇头,耳尖微微泛红,声音还有些沙哑:“没有……谢谢你,程逾。”

“不用谢。”程逾的语气自然又温柔,“我去给你弄点吃的,你安心养病。”

接下来的几天,江唯都住在程逾的家里,他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工作,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他不会过分打扰,只是安静地陪在一旁,处理工作、整理文件,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确认他好好的。江唯靠在床头,或是看书,或是发呆,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落在程逾身上,心里那道厚厚的围墙,在日复一日的温柔陪伴里,悄然裂开了一道柔软的缝隙。

他开始习惯程逾的靠近,习惯他的声音,习惯他身上安稳的气息,甚至……会悄悄期待。

等到江唯彻底恢复精神,脸色重新变得红润,连眼神都明亮了几分时,假期也悄然走到了尾声。

这天下午,阳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室内,温暖而柔和,江唯坐在沙发上,手指轻轻攥着衣角,犹豫了很久很久,终于抬起头,小声开口,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歉意与不安:“程逾……对不起。”

程逾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眸看向他,眼神温和:“怎么了?”

“假期……明明是你该休息的时间,结果因为我生病,一直被我耽误,还麻烦你照顾我这么久……”

江唯越说声音越小,头也垂得更低,像个怕给人添麻烦的孩子。

话音刚落,程逾便起身走到他面前,轻轻蹲下,与他平视,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让江唯觉得安心,却又足够认真。

他看着江唯低垂的眉眼,声音放得极轻,却一字一句,坚定而清晰:“不要说对不起,也不要觉得自己麻烦。”

江唯猛地抬眼,撞进他深邃而温柔的目光里,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我没有被耽误。”程逾的眼神认真得不像话,里面盛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与珍视,“能陪着你,能照顾你,对我来说,比任何事都重要,况且,不是我带你去设计展的话,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几乎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郑重:“小唯,你从来都不是负担,你是我……心甘情愿,想要守护的人。”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彼此轻轻的呼吸声,和阳光下缓缓升温的心跳。

没有告白,没有触碰,没有越界的言语。

可那份藏在陪伴与照顾里的心意,早已清晰得再也无法隐藏。

江唯的耳尖彻底红透,眼眶微微发热,却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一种从未有过的、被人稳稳放在心上的暖意。他轻轻低下头,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弯起了一个极软、极轻的弧度。

原来他也可以,被人这样好好爱着。

原来他也可以,不用再独自硬撑。

程逾看着他泛红的耳尖与悄悄扬起的嘴角,心底那点克制已久的柔软,终于彻底落定。他没有靠近,只是静静看着,眼底盛满了安稳的温柔。

不急。

他可以等。

等江唯完全放下防备,等他愿意主动靠近,等他心甘情愿,走向自己。

而他会一直在这里,寸步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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