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让她死慢点
程宇经过这么一闹腾，彻底睡不着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眼睛瞪得像铜铃。旁边的闫萧穆坐在床边，一动不动，跟尊雕塑似的，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程宇翻了个身，看着他那张在月光下冷峻的脸，忽然开口：“喂，你什么时候回去？”
闫萧穆低头看他，目光淡淡的：“什么？”
程宇眨眨眼：“你什么时候回宫？你不是要上朝吗？”
闫萧穆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上朝前会回去。”
程宇愣了一下，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漆黑一片，月亮还挂得老高，几颗星星稀稀落落地缀在天边。
“那还有好几个时辰吧？你不睡会儿？”
闫萧穆摇头：“不睡。”
程宇想了想，也对，这人本来睡得就少，在宫里天天批奏折批到半夜，早就习惯了。据说每天只睡两个时辰，跟铁打的一样。
他又翻了个身，看着房梁，忽然问：“哎，你们上朝是什么样的？是不是文武百官站两排，太监喊‘上朝’，然后你们就开始讨论国家大事？”
闫萧穆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你问这个做什么？”
程宇嘿嘿一笑，把枕头垫高了一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着：“好奇嘛。我没见过，你跟我说说呗。”
闫萧穆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想怎么回答。
程宇等了一会儿，以为他又要不说话，正要开口继续问，就听见他开口了，语气淡淡的，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卯时上朝，百官立于殿外，待通传后依次入殿。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程宇眨了眨眼：“就这样？没了？”
闫萧穆点头：“嗯。”
程宇皱起眉：“那不是很无聊？每天都是一样的流程？那你们上朝多久？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闫萧穆看着他，那目光里带着一丝深意：“不一样。”
程宇愣了一下：“哪里不一样？”
闫萧穆顿了顿，说：“有时候有人吵架，有时候有人告状，有时候有人哭。”
程宇的眼睛瞬间亮了，整个人来了精神，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哭？大臣还会哭？真的假的？”
闫萧穆点头，神色依旧淡淡的，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程宇来了兴趣，往前凑了凑：“为什么哭？被你骂哭的？还是被同僚气的？”
闫萧穆看着他，没说话。
程宇以为猜对了，拍着床笑，笑得肩膀直抖：“哈哈哈哈，你把大臣骂哭？你那么凶，肯定是你骂哭的。你骂人的时候什么样？是不是板着脸，冷冷地说‘你给朕滚出去’那种？”
他学着闫萧穆的样子，板着脸，压低声音：“滚出去。”
学完自己先笑了：“不行不行，我学不像，你那个气势我学不来。”
闫萧穆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反驳，但那眼底分明闪过一丝笑意。
程宇笑够了，又问：“那告状呢？谁告谁？是不是那种‘陛下，他贪污受贿’‘陛下，他结党营私’？”
闫萧穆看着他，那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还有一丝纵容：“你问题很多。”
程宇理直气壮：“对啊，我就是问题多。好不容易有机会问，当然要问清楚。你爱答不答，反正我睡不着，你不说我就一直问。”
闫萧穆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官员之间互相参奏，常有之事。户部参吏部，吏部参礼部，礼部参兵部，错综复杂。”
程宇听得津津有味，眼睛亮晶晶的：“哇，那不是很热闹？跟宫斗似的，不过是男人版的。”
闫萧穆看着他，没说话。
程宇又问：“那吵架呢？吵什么？吵着吵着会不会打起来？有没有人动手？”
闫萧穆看着他，那目光里带着一丝笑意，“你想看？”
程宇疯狂点头，整个人都兴奋了：“想看想看，肯定很好看。”
闫萧穆看着他，忽然说：“回去就能看。”
程宇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看着闫萧穆那双在月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心里警铃大作。
这人是故意的吧？
绕来绕去，又绕回来了。
程宇干笑两声，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个脑袋：“那个，我还没考虑好呢。”
闫萧穆看着他，没说话。
程宇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又不想认输，梗着脖子说：“你急什么？我还没想清楚呢。再说了，你把我休了，现在又让我回去，总得给我点时间考虑吧？这可是人生大事。”
闫萧穆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多久？”
程宇愣了一下：“什么多久？”
闫萧穆：“考虑多久？”
程宇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在月光下晃了晃：
“三天。”
闫萧穆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程宇赶紧解释，语速飞快：“三天后给你答复。这三天你让我好好想想，毕竟我之前在宫里受了那么多罪，被淑妃追，被杨贵妃陷害，被罚跪，被打入冷宫，我得好好考虑清楚要不要回去继续受罪。”
闫萧穆看着他，那目光像是能看穿他的小心思。
程宇被他看得心虚，但还是硬撑着，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真诚：“你看什么看？我被人休了，现在又被人求着回去，我不得好好想想？万一你以后又把我休了怎么办？我可不想再经历一次。”
闫萧穆的眉头皱了起来：“不会。”
程宇挑眉：“你保证？”
闫萧穆点头，声音低沉却笃定：“朕保证。”
程宇看着他，往被子里又缩了缩，把自己裹成一个茧，只露出眼睛以上的部分，声音闷闷的：“那也要三天。我这三天有安排，行程排满了。”
闫萧穆看着他：“什么安排？”
程宇掰着手指头数，一根一根地数给他看：“老夫人说今天给我做糖糕，明天给我炖鸡汤，后天给我包饺子。我还没吃呢，得吃完。”
闫萧穆：“……”
程宇继续说，理直气壮：“而且我这几天都没好好睡，每天都是自然醒，可舒服了。回宫又要早起，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我不干。”
闫萧穆看着他，那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
程宇见他没反驳，胆子更大了，又加了一条，“再说了，你放我出来那天，要不是遇到林昭，我现在都不知道变成什么行尸走肉了。”
闫萧穆的眉头皱了起来，眼神骤然变得锐利：“什么意思？”
程宇愣了一下，看着他：“你不知道？”
闫萧穆摇头，那目光紧紧盯着他。
程宇眨了眨眼，忽然反应过来。
暗卫不是没跟着吗？从那天起，暗卫就被撤了。那闫萧穆应该不知道他出宫后发生了什么。
他看着闫萧穆那张皱起的眉头，忽然不知道该不该说。
但转念一想，反正都说到这儿了，不说白不说。而且这事憋在心里也挺难受的，说出来也好。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坐起来一点，把被子拉到下巴，“我出宫那天，被人迷晕了。”
闫萧穆的脸色瞬间变了。
程宇咽了口唾沫，但还是继续说：“就那个青楼的老嬷嬷，说什么‘结个善缘’，给我一个香囊，我一闻就晕过去了。等我醒来——”
闫萧穆的手慢慢攥紧了，指节泛出青白。
程宇没注意到，继续说，声音低了下去：“等我醒来，被绑着，穿着裙子，站在一个台子上。下面全是男人，一个个油腻腻的，盯着我看。那个嬷嬷就在台上喊价，一百两、二百两、三百两，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跟被当成货物一样，被人看来看去，被人估价。”
他说着说着，忽然觉得有点冷。
一抬头，就看见闫萧穆的脸色。
那脸色，沉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乌云压顶，电闪雷鸣。
程宇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闫萧穆看着他，声音低得吓人，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后来呢？”
程宇咽了口唾沫，被那目光看得后背发凉：“后来林昭花一千两把我买了。不然我现在……”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看见闫萧穆的眼睛。
那双眼睛，冷得像淬过冰的刀锋，却又藏着熊熊的火焰。那是两种截然相反的东西，同时存在，互相撕扯。
程宇忽然有点后悔说这些了。
他干笑两声，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眼睛，声音小小的：“那个……都过去了，没事了。林昭救了我，我挺好的。你别这样……”
闫萧穆看着他，没说话。
但那双手，攥得指节泛白，青筋都暴起来了。
程宇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
月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出两道交缠的影子。
过了好一会儿，程宇忽然打了个哈欠。
那哈欠来得猝不及防，他捂都捂不住。
他揉了揉眼睛，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还是黑的，月亮已经西斜，但离天亮应该还有一会儿。他已经困了，眼皮开始打架。
他对闫萧穆说：“我困了。你早点回去吧，不是还要上朝吗？”
闫萧穆看着他，没动。
程宇又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
“晚安啊。你走的时候轻点，别吵醒我。我睡觉轻，不对，我睡觉沉，但你别吵我就行。”
说完，他闭上眼睛，没过几秒，呼吸就平稳了。
他睡眠本来就深，从小就这样，在孤儿院的时候，别的孩子半夜哭他都听不见。刚才那一通闹腾又费了不少力气，现在困意上来，天塌下来都拦不住他睡觉。
所以他没有看见，闫萧穆坐在床边，双手握拳，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月光照在那张睡脸上，肆无忌惮的睡姿，被子蹬得乱七八糟，一只脚还伸在外面。嘴角挂着一丝口水，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呼吸均匀得像是这个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闫萧穆看了很久。
脑子里全是他刚才说的那些话——
“被绑着，穿着裙子，站在一个台子上。”
“下面全是男人，一个个油腻腻的，盯着我看。”
“就跟被当成货物一样。”
“一百两、二百两、三百两——”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剜在他心上。
他派暗卫跟着，暗卫说没事。
他说让程宇自由，程宇就自由了。
他以为这样就够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
闫萧穆的呼吸重了几分，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站起身，动作很轻很轻，轻得像怕惊扰到什么，走到窗边。
月光落在他身上，照出那双冷得像冰的眼睛。
他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窗下，单膝跪地，头垂得很低。
“陛下。”
闫萧穆没有回头，声音低得像从地狱里飘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淬过毒的刀：
“城东，青楼。那个嬷嬷。”
暗卫低头：“是。”
“杀了。”
暗卫愣了一下，但很快应道，声音没有一丝波动：“是。”
黑影正要消失，闫萧穆又开口：“等等。”
暗卫停下。
闫萧穆沉默了一瞬，那沉默里翻涌着滔天的杀意：“让她死慢点。”
暗卫低头：“是。”
黑影消失在夜色里，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闫萧穆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一动不动。
夜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但他像一尊石像，纹丝不动。
那双眼睛望着远方，望着城东的方向。
过了很久，他才关上窗，走回床边。
程宇还在睡。
睡得肆无忌惮，睡得没心没肺，睡得口水都流出来了。一只脚伸在被子外面，脚趾头还动了动，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闫萧穆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远处的更鼓敲响，提醒着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闫萧穆弯下腰，伸出手，轻轻把程宇伸在外面的那只脚塞回被子里。
动作很轻很轻，轻得像怕惊扰到什么珍贵的东西。
程宇动了动，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把被子夹在两腿之间，继续睡。
闫萧穆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笑意很轻，很淡，带着一丝无奈，一丝纵容，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他直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
然后转身，走向窗边。
推开窗，翻身上窗台。
临去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床上那个人，睡得天塌不惊。
闫萧穆收回目光，消失在夜色里。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眼睛瞪得像铜铃。旁边的闫萧穆坐在床边，一动不动，跟尊雕塑似的，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程宇翻了个身，看着他那张在月光下冷峻的脸，忽然开口：“喂，你什么时候回去？”
闫萧穆低头看他，目光淡淡的：“什么？”
程宇眨眨眼：“你什么时候回宫？你不是要上朝吗？”
闫萧穆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上朝前会回去。”
程宇愣了一下，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漆黑一片，月亮还挂得老高，几颗星星稀稀落落地缀在天边。
“那还有好几个时辰吧？你不睡会儿？”
闫萧穆摇头：“不睡。”
程宇想了想，也对，这人本来睡得就少，在宫里天天批奏折批到半夜，早就习惯了。据说每天只睡两个时辰，跟铁打的一样。
他又翻了个身，看着房梁，忽然问：“哎，你们上朝是什么样的？是不是文武百官站两排，太监喊‘上朝’，然后你们就开始讨论国家大事？”
闫萧穆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你问这个做什么？”
程宇嘿嘿一笑，把枕头垫高了一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着：“好奇嘛。我没见过，你跟我说说呗。”
闫萧穆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想怎么回答。
程宇等了一会儿，以为他又要不说话，正要开口继续问，就听见他开口了，语气淡淡的，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卯时上朝，百官立于殿外，待通传后依次入殿。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程宇眨了眨眼：“就这样？没了？”
闫萧穆点头：“嗯。”
程宇皱起眉：“那不是很无聊？每天都是一样的流程？那你们上朝多久？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闫萧穆看着他，那目光里带着一丝深意：“不一样。”
程宇愣了一下：“哪里不一样？”
闫萧穆顿了顿，说：“有时候有人吵架，有时候有人告状，有时候有人哭。”
程宇的眼睛瞬间亮了，整个人来了精神，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哭？大臣还会哭？真的假的？”
闫萧穆点头，神色依旧淡淡的，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程宇来了兴趣，往前凑了凑：“为什么哭？被你骂哭的？还是被同僚气的？”
闫萧穆看着他，没说话。
程宇以为猜对了，拍着床笑，笑得肩膀直抖：“哈哈哈哈，你把大臣骂哭？你那么凶，肯定是你骂哭的。你骂人的时候什么样？是不是板着脸，冷冷地说‘你给朕滚出去’那种？”
他学着闫萧穆的样子，板着脸，压低声音：“滚出去。”
学完自己先笑了：“不行不行，我学不像，你那个气势我学不来。”
闫萧穆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反驳，但那眼底分明闪过一丝笑意。
程宇笑够了，又问：“那告状呢？谁告谁？是不是那种‘陛下，他贪污受贿’‘陛下，他结党营私’？”
闫萧穆看着他，那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还有一丝纵容：“你问题很多。”
程宇理直气壮：“对啊，我就是问题多。好不容易有机会问，当然要问清楚。你爱答不答，反正我睡不着，你不说我就一直问。”
闫萧穆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官员之间互相参奏，常有之事。户部参吏部，吏部参礼部，礼部参兵部，错综复杂。”
程宇听得津津有味，眼睛亮晶晶的：“哇，那不是很热闹？跟宫斗似的，不过是男人版的。”
闫萧穆看着他，没说话。
程宇又问：“那吵架呢？吵什么？吵着吵着会不会打起来？有没有人动手？”
闫萧穆看着他，那目光里带着一丝笑意，“你想看？”
程宇疯狂点头，整个人都兴奋了：“想看想看，肯定很好看。”
闫萧穆看着他，忽然说：“回去就能看。”
程宇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看着闫萧穆那双在月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心里警铃大作。
这人是故意的吧？
绕来绕去，又绕回来了。
程宇干笑两声，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个脑袋：“那个，我还没考虑好呢。”
闫萧穆看着他，没说话。
程宇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又不想认输，梗着脖子说：“你急什么？我还没想清楚呢。再说了，你把我休了，现在又让我回去，总得给我点时间考虑吧？这可是人生大事。”
闫萧穆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多久？”
程宇愣了一下：“什么多久？”
闫萧穆：“考虑多久？”
程宇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在月光下晃了晃：
“三天。”
闫萧穆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程宇赶紧解释，语速飞快：“三天后给你答复。这三天你让我好好想想，毕竟我之前在宫里受了那么多罪，被淑妃追，被杨贵妃陷害，被罚跪，被打入冷宫，我得好好考虑清楚要不要回去继续受罪。”
闫萧穆看着他，那目光像是能看穿他的小心思。
程宇被他看得心虚，但还是硬撑着，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真诚：“你看什么看？我被人休了，现在又被人求着回去，我不得好好想想？万一你以后又把我休了怎么办？我可不想再经历一次。”
闫萧穆的眉头皱了起来：“不会。”
程宇挑眉：“你保证？”
闫萧穆点头，声音低沉却笃定：“朕保证。”
程宇看着他，往被子里又缩了缩，把自己裹成一个茧，只露出眼睛以上的部分，声音闷闷的：“那也要三天。我这三天有安排，行程排满了。”
闫萧穆看着他：“什么安排？”
程宇掰着手指头数，一根一根地数给他看：“老夫人说今天给我做糖糕，明天给我炖鸡汤，后天给我包饺子。我还没吃呢，得吃完。”
闫萧穆：“……”
程宇继续说，理直气壮：“而且我这几天都没好好睡，每天都是自然醒，可舒服了。回宫又要早起，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我不干。”
闫萧穆看着他，那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
程宇见他没反驳，胆子更大了，又加了一条，“再说了，你放我出来那天，要不是遇到林昭，我现在都不知道变成什么行尸走肉了。”
闫萧穆的眉头皱了起来，眼神骤然变得锐利：“什么意思？”
程宇愣了一下，看着他：“你不知道？”
闫萧穆摇头，那目光紧紧盯着他。
程宇眨了眨眼，忽然反应过来。
暗卫不是没跟着吗？从那天起，暗卫就被撤了。那闫萧穆应该不知道他出宫后发生了什么。
他看着闫萧穆那张皱起的眉头，忽然不知道该不该说。
但转念一想，反正都说到这儿了，不说白不说。而且这事憋在心里也挺难受的，说出来也好。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坐起来一点，把被子拉到下巴，“我出宫那天，被人迷晕了。”
闫萧穆的脸色瞬间变了。
程宇咽了口唾沫，但还是继续说：“就那个青楼的老嬷嬷，说什么‘结个善缘’，给我一个香囊，我一闻就晕过去了。等我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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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宇没注意到，继续说，声音低了下去：“等我醒来，被绑着，穿着裙子，站在一个台子上。下面全是男人，一个个油腻腻的，盯着我看。那个嬷嬷就在台上喊价，一百两、二百两、三百两，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跟被当成货物一样，被人看来看去，被人估价。”
他说着说着，忽然觉得有点冷。
一抬头，就看见闫萧穆的脸色。
那脸色，沉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乌云压顶，电闪雷鸣。
程宇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闫萧穆看着他，声音低得吓人，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后来呢？”
程宇咽了口唾沫，被那目光看得后背发凉：“后来林昭花一千两把我买了。不然我现在……”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看见闫萧穆的眼睛。
那双眼睛，冷得像淬过冰的刀锋，却又藏着熊熊的火焰。那是两种截然相反的东西，同时存在，互相撕扯。
程宇忽然有点后悔说这些了。
他干笑两声，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眼睛，声音小小的：“那个……都过去了，没事了。林昭救了我，我挺好的。你别这样……”
闫萧穆看着他，没说话。
但那双手，攥得指节泛白，青筋都暴起来了。
程宇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
月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出两道交缠的影子。
过了好一会儿，程宇忽然打了个哈欠。
那哈欠来得猝不及防，他捂都捂不住。
他揉了揉眼睛，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还是黑的，月亮已经西斜，但离天亮应该还有一会儿。他已经困了，眼皮开始打架。
他对闫萧穆说：“我困了。你早点回去吧，不是还要上朝吗？”
闫萧穆看着他，没动。
程宇又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
“晚安啊。你走的时候轻点，别吵醒我。我睡觉轻，不对，我睡觉沉，但你别吵我就行。”
说完，他闭上眼睛，没过几秒，呼吸就平稳了。
他睡眠本来就深，从小就这样，在孤儿院的时候，别的孩子半夜哭他都听不见。刚才那一通闹腾又费了不少力气，现在困意上来，天塌下来都拦不住他睡觉。
所以他没有看见，闫萧穆坐在床边，双手握拳，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月光照在那张睡脸上，肆无忌惮的睡姿，被子蹬得乱七八糟，一只脚还伸在外面。嘴角挂着一丝口水，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呼吸均匀得像是这个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闫萧穆看了很久。
脑子里全是他刚才说的那些话——
“被绑着，穿着裙子，站在一个台子上。”
“下面全是男人，一个个油腻腻的，盯着我看。”
“就跟被当成货物一样。”
“一百两、二百两、三百两——”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剜在他心上。
他派暗卫跟着，暗卫说没事。
他说让程宇自由，程宇就自由了。
他以为这样就够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
闫萧穆的呼吸重了几分，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站起身，动作很轻很轻，轻得像怕惊扰到什么，走到窗边。
月光落在他身上，照出那双冷得像冰的眼睛。
他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窗下，单膝跪地，头垂得很低。
“陛下。”
闫萧穆没有回头，声音低得像从地狱里飘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淬过毒的刀：
“城东，青楼。那个嬷嬷。”
暗卫低头：“是。”
“杀了。”
暗卫愣了一下，但很快应道，声音没有一丝波动：“是。”
黑影正要消失，闫萧穆又开口：“等等。”
暗卫停下。
闫萧穆沉默了一瞬，那沉默里翻涌着滔天的杀意：“让她死慢点。”
暗卫低头：“是。”
黑影消失在夜色里，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闫萧穆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一动不动。
夜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但他像一尊石像，纹丝不动。
那双眼睛望着远方，望着城东的方向。
过了很久，他才关上窗，走回床边。
程宇还在睡。
睡得肆无忌惮，睡得没心没肺，睡得口水都流出来了。一只脚伸在被子外面，脚趾头还动了动，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闫萧穆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远处的更鼓敲响，提醒着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闫萧穆弯下腰，伸出手，轻轻把程宇伸在外面的那只脚塞回被子里。
动作很轻很轻，轻得像怕惊扰到什么珍贵的东西。
程宇动了动，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把被子夹在两腿之间，继续睡。
闫萧穆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笑意很轻，很淡，带着一丝无奈，一丝纵容，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他直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
然后转身，走向窗边。
推开窗，翻身上窗台。
临去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床上那个人，睡得天塌不惊。
闫萧穆收回目光，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