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求陛下开恩，娘娘口无遮拦不是有意的
程宇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越想越不是滋味。
他就想去冷宫看看，怎么就不行了？
那是他的地盘，他的冷宫，他住了那么久的地方。现在被人拦着不让进，算怎么回事？
程宇看了看四周，丫鬟们不知道去哪儿了，院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眼睛一亮，机会来了。
程宇轻手轻脚地走回屋里，探头看了看。他又走到窗边，推开窗，往外看了看。
后面是一条小路，两边种着竹子，青石板路弯弯曲曲地通向远处，空无一人。
完美。
程宇翻窗出去，动作比上次翻窗跑出云宁宫的时候还利索。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但他很快就稳住了，猫着腰顺着那条小路就跑。
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没事的，就去看看，看一眼就回来，不会有人发现的。
他顺着那条小路七拐八绕地走，凭着记忆往冷宫的方向摸去。
路上遇到过几个太监宫女，他就低着头快步走过，那些人看他穿着打扮像是宫里的人，也没敢多问，最多好奇地看他一眼，就各自走开了。
程宇的心跳得很快，既有做贼心虚的紧张，又有即将抵达目的地的兴奋。
走了差不多两刻钟，程宇终于看见了那扇熟悉的破木门。
然后他愣住了。
冷宫门口，站着两个士兵。
穿着铠甲，握着长枪，站得笔直，一脸严肃。阳光照在他们身上，铠甲反射着冷冷的光。
程宇躲在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着那两个士兵，心里忽然有点感慨。
这是哪个妃子被打入冷宫了？
他想起自己当初来冷宫的时候，门口可没有士兵。
那时候他自由进出，想去哪儿去哪儿，想什么时候出来就什么时候出来，想躺树下就躺树下，想骂人就骂人，没人管他。
现在这个妃子倒好，还有士兵看着。
程宇叹了口气，在心里默默同情那个不知道是谁的妃子：“命苦啊，来冷宫还要被看着。我当初来的时候，可没人管我，好吃好喝供着，想睡到几点睡到几点，想吃什么吃什么。这差距，啧啧啧。”
他忽然觉得，闫萧穆那人，好像也有点人情味儿。
对他还挺好的。
虽然那人脾气臭，嘴硬，动不动就冷着脸，还把他休了，但仔细想想，在冷宫那段时间，确实对他不错。派人送饭，让人盯着他别出事，还给他建揽月阁。
程宇心里那点气消了。
他大摇大摆地从树后面走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往冷宫门口走去。
那两个士兵看见他，立刻警觉起来，长枪一横，交叉着拦住他的去路：“站住，什么人？”
程宇停下脚步，理直气壮地说：“我？我也是被打入冷宫的。让开，我要进去。”
士兵们对视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古怪。其中一个上下打量着他，问：“你是容妃娘娘？”
程宇点头：“对啊，就是我。”
另一个士兵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嘴角抽了抽，像是想笑又不敢笑：“娘娘，您不能进去。”
程宇愣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为什么？冷宫不就是给我这种人住的吗？我住过好几天呢，熟门熟路的，你们让开，我进去看看就出来。”
士兵轻咳一声，解释道：“回娘娘，陛下吩咐了，让我们守在这里，不让您进去。”
程宇的心瞬间凉了下去。
他看着那两个士兵，看着那扇熟悉的破木门，他明明离那里只有几步路，几步路就能走进去，就能看见那些他熟悉的东西。
但他进不去。
程宇沉默了。
刚才心里那点“闫萧穆有人情味儿”的想法，被他狠狠地踩碎，碾成渣，扔进臭水沟，再踩两脚。
这个人，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就没有一点人情味儿。
他以为建个别院就是对他好？他以为派丫鬟伺候就是对他好？他以为锦衣玉食就是对他好？
他根本不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
程宇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
那两个士兵看着他的背影，面面相觑，不敢说话。
程宇回到东宫的时候，是从正门进去的，翻窗出去，走正门回来，也算是闭环了。
那两个丫鬟看见他从外面走进来，整个人都吓傻了。
“娘娘？”一个丫鬟手里的帕子都掉地上了，眼睛瞪得溜圆，“您去哪儿了？！奴婢们找了您半天，到处都找不到，还以为您。”
她没说完，但眼眶已经红了。
另一个丫鬟赶紧跟上来，上下打量他，急得眼眶都红了，声音都在发抖：“娘娘，您有没有受伤？有没有人欺负您？您怎么出去的？您去哪儿了？您走了多久了？”
程宇没说话，从她身边走过。
他像没听见一样，继续往前走。
另一个丫鬟也追上来了，两个小姑娘围着他，叽叽喳喳地问，急得团团转：“娘娘，您说句话呀，您怎么了？”
“娘娘，您是不是哪儿不舒服？要不要奴婢去请太医？”
“娘娘，您饿不饿？要不要奴婢去端点心来？”
程宇还是没说话。
他走到院子中间，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
他想起自己以前在冷宫的时候，想睡就睡，想吃就吃，想去哪儿去哪儿，想骂人就骂人，没人管他，没人拦他。
现在呢？
住着豪华别墅，有丫鬟伺候着，有锦衣玉食供着。
他想去一个地方，都有人守着，不让他进。
他像个笼中雀。
金丝编的笼子，也是笼子。
程宇低下头，继续往屋里走。
丫鬟们跟在后面，急得团团转，又不敢拦他，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眼里全是担忧。
程宇走进房间，一屁股坐在床上，看着窗外那片被高墙围住的天空，喃喃自语：“遭孽啊……”
丫鬟们站在门口，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个丫鬟小声说：“娘娘这是怎么了？”
另一个丫鬟摇摇头，也是一脸茫然：“不知道，是不是在外面受了委屈？”
“要不要去禀报陛下？”
“别别别，陛下知道了更麻烦。”
两个小姑娘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干着急。
中午的时候，丫鬟们把饭菜送来了。
摆了满满一桌子，全是程宇爱吃的。
红烧肉、糖醋鱼、烤鸭、炖鸡，还有几样精致的小点心，桂花糕、枣泥酥、如意卷，热气腾腾的，香味飘满了屋子。
一个丫鬟小心翼翼地开口：“娘娘，用膳了。”
程宇没动。
另一个丫鬟也轻声说：“娘娘，这都是您爱吃的，您尝尝？”
程宇这才慢慢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
他看着那些菜，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嚼了嚼。
咽下去。
然后他放下筷子，看着那桌子菜，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以前在冷宫的时候，御膳房送来的饭虽然没这么丰盛，但他吃得可香了。
有时候是简单的四菜一汤，有时候是几个馒头配咸菜，但他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连盘子都舔了。
他想吃就吃，不想吃就躺着，没人管他。
他可以在院子里一边晒太阳一边啃鸡腿，可以在树下一边骂闫萧穆一边吃点心，可以半夜爬起来偷吃剩下的菜。
现在呢？
菜是好菜，比他以前吃的都好。满桌子的大鱼大肉，精致的点心，热腾腾的汤。
吃饭都不香了。
程宇叹了口气，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对丫鬟说：“撤了吧。吃不下。”
丫鬟们愣了一下，一个丫鬟小声说：“娘娘，您才吃了几口。”
程宇摆摆手：“不想吃了。撤了吧。”
丫鬟们对视一眼，正要说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还有太监尖细的通报声：“陛下驾到。”
程宇抬起头，就看见闫萧穆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头发用玉冠束起，衬得眉眼越发冷峻。
程宇看着他，心里更难过了。
这人心情还挺好，但他心情不好。
丫鬟们赶紧跪下：“参见陛下。”
闫萧穆没理她们，目光直接落在程宇身上。
他走到桌边，看了看那些几乎没动的菜，又看了看程宇，眉头微微皱起：“怎么吃这么少？夜里受凉了？”
程宇没说话。
他把脸扭到一边，不看他。
闫萧穆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又问了一遍，声音低沉了些：“朕问你，是不是不舒服？”
程宇还是没说话。
他干脆站起来，走到床边，背对着闫萧穆坐下。
一副“我不想理你”的架势。
闫萧穆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几秒。
屋里安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能听见。丫鬟们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只能偷偷地用余光看着这一切。
然后闫萧穆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不说话？”
程宇梗着脖子，一动不动。
闫萧穆的声音更冷了，像淬过冰的刀子，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出来：“那就是丫鬟们伺候得不好。来人。”
他话音刚落，门口就进来两个士兵，穿着铠甲，腰佩长刀，气势汹汹。
闫萧穆看着程宇的背影，一字一顿地说：“把这两个丫鬟拖下去，各打二十大板。”
那两个丫鬟脸色瞬间白了，白得像纸，整个人都软了。
她们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拼命磕头，额头砸在地砖上，砰砰作响：“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陛下开恩，求陛下开恩——”
程宇猛地转过头，整个人都傻了。
他看着那两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姑娘，看着她们吓得眼泪都出来的样子，看着她们额头磕得通红还在拼命求饶的样子，脑子“嗡”地一声，彻底炸了。
“等等等等！”
程宇从床边跳起来，几步冲过去，挡在那两个丫鬟前面，张开双臂，像母鸡护小鸡一样护着她们：“你干什么？关她们什么事？”
闫萧穆看着他，那目光冷冷的，看不出情绪：“你不是不说话吗？”
程宇被噎了一下，但还是梗着脖子说：“我现在说了，你别动她们。”
闫萧穆看着他，没说话。
那两个士兵还站在那儿，等着命令。
程宇看着他们，又看了看那两个吓得脸色惨白的丫鬟，脑子一热，脱口而出：“你打了她们，我以后一个字都不跟你说。”
话音落下，屋里安静了一瞬。
丫鬟们连哭都不敢哭了，只是跪在地上，抖得像筛糠。
闫萧穆看着他，然后他对那两个士兵挥了挥手：“下去吧。”
士兵们应声退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那两个丫鬟还跪在地上，抖得停不下来，眼泪糊了一脸。
闫萧穆看了她们一眼，语气淡淡的：“还不下去？”
丫鬟们这才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屋里只剩下程宇和闫萧穆两个人。
程宇站在那儿，瞪着闫萧穆，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刚才那一瞬间，他是真的怕。
怕那两个小姑娘因为他被拖下去打，怕她们因为他受苦，怕他的一句话害了她们。
他看着闫萧穆，看着那张依旧淡淡的脸，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问出了那个憋了一上午的问题：“你不是说好了三天时间吗？为什么要趁我睡觉把我带回来？你说话不算数。”
闫萧穆看着他，淡淡地说：“朕没有带你回来。”
程宇愣住了：“什么？”
闫萧穆走到桌边，坐下，“你是暗卫带回来的。不是朕带的。”
程宇的眼睛瞪圆了，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你这是什么歪理？不是你说的话，他们会把我带回来吗？”
闫萧穆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暗卫。”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
程宇吓了一跳，回头看去。
那是一个穿着黑衣的人，低着头，看不清脸，整个人像一道影子，没有一丝存在感。
闫萧穆看着那个暗卫，问：“容妃是你带回来的？”
暗卫低着头，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像机器一样：“是。”
程宇愣住了。
闫萧穆又问：“是朕让你带的？”
暗卫继续低头：“不是。”
程宇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看着那个暗卫，又看了看闫萧穆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急得声音都高了八度：“你说实话，别怕他，是不是他让你带的？你说实话，我给你撑腰。”
暗卫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声音依旧平稳：“回娘娘，是属下自己做的决定。与陛下无关。”
程宇：“……”
他看着那个暗卫，又看了看闫萧穆，心里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闫萧穆看着那个暗卫，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私自做决定，越界了。下去领死吧。”
程宇的瞳孔骤然收缩。
“什么？”
他看着那个暗卫，又看着闫萧穆，整个人都炸了，头发都快竖起来了：“你疯了吗？他帮我说话，你杀他？”
闫萧穆看着他，没说话，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程宇急得团团转，语速快得像机关枪：“不是，你听我说，是我自己要回来的，我偷偷喊他带我回来的。他没错，他什么错都没有，要罚罚我，你冲我来！”
闫萧穆看着他，那目光里闪过一丝东西。
闫萧穆开口，语气依旧淡淡的：“你自己要回来的？”
程宇疯狂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对对对，我自己要回来的，我偷偷喊他带我回来的，跟他没关系，你要杀杀我，别动他。”
闫萧穆点了点头。
然后他对那个暗卫挥了挥手：“下去吧。”
暗卫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门口，像从未来过一样。
程宇站在原地，喘着气，还没从刚才的紧张里缓过来。他的心跳还是很快，手心都是汗，后背也湿了一片。
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他看着闫萧穆，看着那张依旧淡淡的脸上，此刻却带着一丝愉悦。
不是那种明显的笑，但眉眼之间，嘴角的弧度，都透着一股子“心情很好”的气息。
程宇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刚才暗卫说，是他自己做的决定。
他说是自己要回来的，暗卫才没事。
那要是他没说呢？
暗卫是不是真的会被杀？
他看着闫萧穆，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那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忽然反应过来他被下套了。
从头到尾，都是套。
暗卫是套，杀头是套，让他着急让他说话让他辩解，全是套。
程宇的脸涨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
他几步冲到闫萧穆面前，指着他的鼻子就骂：“闫萧穆，你不是人，你给我下套，你故意的是不是？”
闫萧穆看着他，那目光里带着一丝纵容，一丝无奈，还有一丝掩都掩不住的笑意。
那表情分明在说：对，我就是故意的。
程宇气得浑身发抖，正要继续骂，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那两个丫鬟跪在门口，对着闫萧穆拼命磕头，额头砸在地上，砰砰作响：“陛下开恩，娘娘口无遮拦，不是有意的，求陛下饶了娘娘！”
程宇愣住了，看着那两个瑟瑟发抖的小姑娘，看着她们额头都磕红了还在拼命求饶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们刚才差点被打。
她们怕得要死。
但现在她们跪在这里，为他求饶。
程宇回头，看着闫萧穆。
闫萧穆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
他就想去冷宫看看，怎么就不行了？
那是他的地盘，他的冷宫，他住了那么久的地方。现在被人拦着不让进，算怎么回事？
程宇看了看四周，丫鬟们不知道去哪儿了，院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眼睛一亮，机会来了。
程宇轻手轻脚地走回屋里，探头看了看。他又走到窗边，推开窗，往外看了看。
后面是一条小路，两边种着竹子，青石板路弯弯曲曲地通向远处，空无一人。
完美。
程宇翻窗出去，动作比上次翻窗跑出云宁宫的时候还利索。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但他很快就稳住了，猫着腰顺着那条小路就跑。
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没事的，就去看看，看一眼就回来，不会有人发现的。
他顺着那条小路七拐八绕地走，凭着记忆往冷宫的方向摸去。
路上遇到过几个太监宫女，他就低着头快步走过，那些人看他穿着打扮像是宫里的人，也没敢多问，最多好奇地看他一眼，就各自走开了。
程宇的心跳得很快，既有做贼心虚的紧张，又有即将抵达目的地的兴奋。
走了差不多两刻钟，程宇终于看见了那扇熟悉的破木门。
然后他愣住了。
冷宫门口，站着两个士兵。
穿着铠甲，握着长枪，站得笔直，一脸严肃。阳光照在他们身上，铠甲反射着冷冷的光。
程宇躲在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着那两个士兵，心里忽然有点感慨。
这是哪个妃子被打入冷宫了？
他想起自己当初来冷宫的时候，门口可没有士兵。
那时候他自由进出，想去哪儿去哪儿，想什么时候出来就什么时候出来，想躺树下就躺树下，想骂人就骂人，没人管他。
现在这个妃子倒好，还有士兵看着。
程宇叹了口气，在心里默默同情那个不知道是谁的妃子：“命苦啊，来冷宫还要被看着。我当初来的时候，可没人管我，好吃好喝供着，想睡到几点睡到几点，想吃什么吃什么。这差距，啧啧啧。”
他忽然觉得，闫萧穆那人，好像也有点人情味儿。
对他还挺好的。
虽然那人脾气臭，嘴硬，动不动就冷着脸，还把他休了，但仔细想想，在冷宫那段时间，确实对他不错。派人送饭，让人盯着他别出事，还给他建揽月阁。
程宇心里那点气消了。
他大摇大摆地从树后面走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往冷宫门口走去。
那两个士兵看见他，立刻警觉起来，长枪一横，交叉着拦住他的去路：“站住，什么人？”
程宇停下脚步，理直气壮地说：“我？我也是被打入冷宫的。让开，我要进去。”
士兵们对视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古怪。其中一个上下打量着他，问：“你是容妃娘娘？”
程宇点头：“对啊，就是我。”
另一个士兵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嘴角抽了抽，像是想笑又不敢笑：“娘娘，您不能进去。”
程宇愣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为什么？冷宫不就是给我这种人住的吗？我住过好几天呢，熟门熟路的，你们让开，我进去看看就出来。”
士兵轻咳一声，解释道：“回娘娘，陛下吩咐了，让我们守在这里，不让您进去。”
程宇的心瞬间凉了下去。
他看着那两个士兵，看着那扇熟悉的破木门，他明明离那里只有几步路，几步路就能走进去，就能看见那些他熟悉的东西。
但他进不去。
程宇沉默了。
刚才心里那点“闫萧穆有人情味儿”的想法，被他狠狠地踩碎，碾成渣，扔进臭水沟，再踩两脚。
这个人，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就没有一点人情味儿。
他以为建个别院就是对他好？他以为派丫鬟伺候就是对他好？他以为锦衣玉食就是对他好？
他根本不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
程宇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
那两个士兵看着他的背影，面面相觑，不敢说话。
程宇回到东宫的时候，是从正门进去的，翻窗出去，走正门回来，也算是闭环了。
那两个丫鬟看见他从外面走进来，整个人都吓傻了。
“娘娘？”一个丫鬟手里的帕子都掉地上了，眼睛瞪得溜圆，“您去哪儿了？！奴婢们找了您半天，到处都找不到，还以为您。”
她没说完，但眼眶已经红了。
另一个丫鬟赶紧跟上来，上下打量他，急得眼眶都红了，声音都在发抖：“娘娘，您有没有受伤？有没有人欺负您？您怎么出去的？您去哪儿了？您走了多久了？”
程宇没说话，从她身边走过。
他像没听见一样，继续往前走。
另一个丫鬟也追上来了，两个小姑娘围着他，叽叽喳喳地问，急得团团转：“娘娘，您说句话呀，您怎么了？”
“娘娘，您是不是哪儿不舒服？要不要奴婢去请太医？”
“娘娘，您饿不饿？要不要奴婢去端点心来？”
程宇还是没说话。
他走到院子中间，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
他想起自己以前在冷宫的时候，想睡就睡，想吃就吃，想去哪儿去哪儿，想骂人就骂人，没人管他，没人拦他。
现在呢？
住着豪华别墅，有丫鬟伺候着，有锦衣玉食供着。
他想去一个地方，都有人守着，不让他进。
他像个笼中雀。
金丝编的笼子，也是笼子。
程宇低下头，继续往屋里走。
丫鬟们跟在后面，急得团团转，又不敢拦他，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眼里全是担忧。
程宇走进房间，一屁股坐在床上，看着窗外那片被高墙围住的天空，喃喃自语：“遭孽啊……”
丫鬟们站在门口，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个丫鬟小声说：“娘娘这是怎么了？”
另一个丫鬟摇摇头，也是一脸茫然：“不知道，是不是在外面受了委屈？”
“要不要去禀报陛下？”
“别别别，陛下知道了更麻烦。”
两个小姑娘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干着急。
中午的时候，丫鬟们把饭菜送来了。
摆了满满一桌子，全是程宇爱吃的。
红烧肉、糖醋鱼、烤鸭、炖鸡，还有几样精致的小点心，桂花糕、枣泥酥、如意卷，热气腾腾的，香味飘满了屋子。
一个丫鬟小心翼翼地开口：“娘娘，用膳了。”
程宇没动。
另一个丫鬟也轻声说：“娘娘，这都是您爱吃的，您尝尝？”
程宇这才慢慢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
他看着那些菜，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嚼了嚼。
咽下去。
然后他放下筷子，看着那桌子菜，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以前在冷宫的时候，御膳房送来的饭虽然没这么丰盛，但他吃得可香了。
有时候是简单的四菜一汤，有时候是几个馒头配咸菜，但他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连盘子都舔了。
他想吃就吃，不想吃就躺着，没人管他。
他可以在院子里一边晒太阳一边啃鸡腿，可以在树下一边骂闫萧穆一边吃点心，可以半夜爬起来偷吃剩下的菜。
现在呢？
菜是好菜，比他以前吃的都好。满桌子的大鱼大肉，精致的点心，热腾腾的汤。
吃饭都不香了。
程宇叹了口气，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对丫鬟说：“撤了吧。吃不下。”
丫鬟们愣了一下，一个丫鬟小声说：“娘娘，您才吃了几口。”
程宇摆摆手：“不想吃了。撤了吧。”
丫鬟们对视一眼，正要说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还有太监尖细的通报声：“陛下驾到。”
程宇抬起头，就看见闫萧穆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头发用玉冠束起，衬得眉眼越发冷峻。
程宇看着他，心里更难过了。
这人心情还挺好，但他心情不好。
丫鬟们赶紧跪下：“参见陛下。”
闫萧穆没理她们，目光直接落在程宇身上。
他走到桌边，看了看那些几乎没动的菜，又看了看程宇，眉头微微皱起：“怎么吃这么少？夜里受凉了？”
程宇没说话。
他把脸扭到一边，不看他。
闫萧穆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又问了一遍，声音低沉了些：“朕问你，是不是不舒服？”
程宇还是没说话。
他干脆站起来，走到床边，背对着闫萧穆坐下。
一副“我不想理你”的架势。
闫萧穆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几秒。
屋里安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能听见。丫鬟们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只能偷偷地用余光看着这一切。
然后闫萧穆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不说话？”
程宇梗着脖子，一动不动。
闫萧穆的声音更冷了，像淬过冰的刀子，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出来：“那就是丫鬟们伺候得不好。来人。”
他话音刚落，门口就进来两个士兵，穿着铠甲，腰佩长刀，气势汹汹。
闫萧穆看着程宇的背影，一字一顿地说：“把这两个丫鬟拖下去，各打二十大板。”
那两个丫鬟脸色瞬间白了，白得像纸，整个人都软了。
她们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拼命磕头，额头砸在地砖上，砰砰作响：“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陛下开恩，求陛下开恩——”
程宇猛地转过头，整个人都傻了。
他看着那两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姑娘，看着她们吓得眼泪都出来的样子，看着她们额头磕得通红还在拼命求饶的样子，脑子“嗡”地一声，彻底炸了。
“等等等等！”
程宇从床边跳起来，几步冲过去，挡在那两个丫鬟前面，张开双臂，像母鸡护小鸡一样护着她们：“你干什么？关她们什么事？”
闫萧穆看着他，那目光冷冷的，看不出情绪：“你不是不说话吗？”
程宇被噎了一下，但还是梗着脖子说：“我现在说了，你别动她们。”
闫萧穆看着他，没说话。
那两个士兵还站在那儿，等着命令。
程宇看着他们，又看了看那两个吓得脸色惨白的丫鬟，脑子一热，脱口而出：“你打了她们，我以后一个字都不跟你说。”
话音落下，屋里安静了一瞬。
丫鬟们连哭都不敢哭了，只是跪在地上，抖得像筛糠。
闫萧穆看着他，然后他对那两个士兵挥了挥手：“下去吧。”
士兵们应声退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那两个丫鬟还跪在地上，抖得停不下来，眼泪糊了一脸。
闫萧穆看了她们一眼，语气淡淡的：“还不下去？”
丫鬟们这才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屋里只剩下程宇和闫萧穆两个人。
程宇站在那儿，瞪着闫萧穆，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刚才那一瞬间，他是真的怕。
怕那两个小姑娘因为他被拖下去打，怕她们因为他受苦，怕他的一句话害了她们。
他看着闫萧穆，看着那张依旧淡淡的脸，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问出了那个憋了一上午的问题：“你不是说好了三天时间吗？为什么要趁我睡觉把我带回来？你说话不算数。”
闫萧穆看着他，淡淡地说：“朕没有带你回来。”
程宇愣住了：“什么？”
闫萧穆走到桌边，坐下，“你是暗卫带回来的。不是朕带的。”
程宇的眼睛瞪圆了，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你这是什么歪理？不是你说的话，他们会把我带回来吗？”
闫萧穆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暗卫。”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
程宇吓了一跳，回头看去。
那是一个穿着黑衣的人，低着头，看不清脸，整个人像一道影子，没有一丝存在感。
闫萧穆看着那个暗卫，问：“容妃是你带回来的？”
暗卫低着头，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像机器一样：“是。”
程宇愣住了。
闫萧穆又问：“是朕让你带的？”
暗卫继续低头：“不是。”
程宇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看着那个暗卫，又看了看闫萧穆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急得声音都高了八度：“你说实话，别怕他，是不是他让你带的？你说实话，我给你撑腰。”
暗卫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声音依旧平稳：“回娘娘，是属下自己做的决定。与陛下无关。”
程宇：“……”
他看着那个暗卫，又看了看闫萧穆，心里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闫萧穆看着那个暗卫，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私自做决定，越界了。下去领死吧。”
程宇的瞳孔骤然收缩。
“什么？”
他看着那个暗卫，又看着闫萧穆，整个人都炸了，头发都快竖起来了：“你疯了吗？他帮我说话，你杀他？”
闫萧穆看着他，没说话，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程宇急得团团转，语速快得像机关枪：“不是，你听我说，是我自己要回来的，我偷偷喊他带我回来的。他没错，他什么错都没有，要罚罚我，你冲我来！”
闫萧穆看着他，那目光里闪过一丝东西。
闫萧穆开口，语气依旧淡淡的：“你自己要回来的？”
程宇疯狂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对对对，我自己要回来的，我偷偷喊他带我回来的，跟他没关系，你要杀杀我，别动他。”
闫萧穆点了点头。
然后他对那个暗卫挥了挥手：“下去吧。”
暗卫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门口，像从未来过一样。
程宇站在原地，喘着气，还没从刚才的紧张里缓过来。他的心跳还是很快，手心都是汗，后背也湿了一片。
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他看着闫萧穆，看着那张依旧淡淡的脸上，此刻却带着一丝愉悦。
不是那种明显的笑，但眉眼之间，嘴角的弧度，都透着一股子“心情很好”的气息。
程宇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刚才暗卫说，是他自己做的决定。
他说是自己要回来的，暗卫才没事。
那要是他没说呢？
暗卫是不是真的会被杀？
他看着闫萧穆，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那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忽然反应过来他被下套了。
从头到尾，都是套。
暗卫是套，杀头是套，让他着急让他说话让他辩解，全是套。
程宇的脸涨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
他几步冲到闫萧穆面前，指着他的鼻子就骂：“闫萧穆，你不是人，你给我下套，你故意的是不是？”
闫萧穆看着他，那目光里带着一丝纵容，一丝无奈，还有一丝掩都掩不住的笑意。
那表情分明在说：对，我就是故意的。
程宇气得浑身发抖，正要继续骂，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那两个丫鬟跪在门口，对着闫萧穆拼命磕头，额头砸在地上，砰砰作响：“陛下开恩，娘娘口无遮拦，不是有意的，求陛下饶了娘娘！”
程宇愣住了，看着那两个瑟瑟发抖的小姑娘，看着她们额头都磕红了还在拼命求饶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们刚才差点被打。
她们怕得要死。
但现在她们跪在这里，为他求饶。
程宇回头，看着闫萧穆。
闫萧穆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