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要是把皇位送到我手上我都不要

程宇研着研着墨,眼皮越来越重。

御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奏折翻动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那风声呜呜的,像是有人在远处哭泣,一阵一阵的,听着就让人犯困。

程宇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努力让自己清醒一点。

但墨锭在砚台里转动的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彻底停了下来。

他的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像小鸡啄米似的。

点了两三下之后,终于撑不住了,整个人往旁边一歪,趴在桌上睡着了。

均匀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御书房里响起。

闫萧穆的笔停了。

他转过头,看着趴在桌上的人。

今天的天气不太好。

没有太阳,也没有下雨,就是阴沉沉的,灰蒙蒙的天压在头顶,像一大块铅板,让人心里也跟着闷得慌。

御书房里燃着灯烛,昏黄的光落在程宇脸上,照出安静的睡容。

他趴在自己那一堆还没批的奏折旁边,脸枕在胳膊上,压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嘴巴微微张着。

闫萧穆看了一会儿,目光停得比平时久了一点。

然后他轻声开口:“万全。”

万全从一旁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压低声音,生怕吵醒睡觉的人:“陛下?”

闫萧穆的目光依旧落在程宇身上,声音压得很低:“去拿床毯子来。”

万全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退出去。不一会儿,他拿着一床薄毯回来,走到程宇身边,弯下腰,准备给他披上。

刚伸出手,闫萧穆就站起身,绕过来,接过了毯子。

万全愣了一下,退到一边。

闫萧穆弯下腰,动作很轻很轻地把毯子展开,披在程宇身上。

毯子的边角垂下来,他把那些边角仔细地掖好,确保每一处都盖严实了,连肩膀都不漏风。

程宇动了动,嘟囔了一句什么,换了个姿势,把脸埋进胳膊里,继续睡。

闫萧穆直起身,看着他那张毫无防备的睡脸,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对万全说:“把窗子关小点。风太大了。”

万全应了一声,走到窗边,把半开的窗子关小了些。

风还是能进来一点,但不那么冲了,只是轻轻地吹着,带着一丝凉意。

闫萧穆回到御案后,坐下,拿起笔,继续批奏折。

批完的奏折被放到一边,还没批的奏折从另一边拿过来。

他的动作很快,也很稳,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偶尔他会抬起头,看一眼趴在桌上睡觉的人。

那人裹着毯子,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像只慵懒的猫,对外界的一切毫无知觉。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批。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窗外的天色始终是那样阴沉沉的,看不出是什么时辰。

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掉下来一样。风还在刮,但被关小的窗子挡住了大半,只透进来一丝丝的凉意,刚好让屋里不那么闷。

不知道过了多久,程宇动了动。

他慢慢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抬起头,脸上被压出一道红印子,从脸颊一直延伸到下巴,格外明显。

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亮晶晶的,在灯烛下泛着光。

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四处看了看。

御书房里还是那样,灯烛燃着,奏折堆着,一切都没变。

闫萧穆坐在御案后,还在批奏折。

程宇眨了眨眼,看着那一堆还没批完的奏折,又看了看闫萧穆那张略显疲惫的脸,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还在批啊?”

闫萧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醒了?”

程宇点点头,把身上的毯子掀开,这才发现自己什么时候被盖了毯子。

他愣了一下,看了看毯子,又看了看闫萧穆,心里忽然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他把毯子叠好,放到一边,然后问:“你批了多少了?”

闫萧穆低头看了看案上的奏折,语气淡淡的:“一半。”

程宇看着那一堆还有一半的奏折,忍不住感叹,嘴巴一张就开始输出:“当皇帝怎么这么累啊?天天批奏折,批到半夜,第二天还要上朝。这活谁爱干谁干,反正我不干。要是把皇位送到我手上,我都不要。”

闫萧穆的手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着程宇,那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东西,很沉,很深,像看不见底的潭水。

“朕不当,”他说,语气依旧是那样淡淡的,却带着一种程宇从未听过的认真,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责任感,“那天下的百姓怎么办?”

程宇愣住了。

他看着闫萧穆,看着那双在灯烛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样冷冷的,淡淡的,像平时一样。

但那句话,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程宇心里那片平静的湖水,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闫萧穆已经低下头,继续批奏折了。他的笔稳稳地动着,一本接一本,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仿佛那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句话。

但程宇知道,那不是随口一说。

程宇看着他那张略显疲惫的脸,看着那低垂的眼睫在灯烛下投下的阴影,看着那握笔的手因为批了太久而微微发僵的动作。

程宇忽然觉得,这人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甚至有点可怜。

他可以想睡就睡,想吃就吃,想骂人就骂人,想翻窗就翻窗。

但这个人不行。

这个人从三岁起,就被推上了那个位置。

这个人从小就被打,被关,被欺负,被当成傀儡,却还要撑着这个国家。

这个人唯一的姐姐走了,他一个人站在城楼上看着她的背影远去,再也没有回来。

程宇忽然有点后悔刚才说的那些话。

他站起来,走到御案边,拿起墨锭。

“我帮你研墨。”他说。

闫萧穆抬起头,看着他,那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

程宇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目光,嘴硬道:“看什么看?你不是还有一半吗?研墨快点,你也能早点批完。”

闫萧穆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批奏折。

程宇站在他旁边,一圈一圈地研着墨,难得地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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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静了不到一会。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万全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匆匆的意味:“陛下,摄政王求见。”

程宇的手顿了一下。

摄政王?

那是什么人?听起来好像挺大的官?

闫萧穆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对程宇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你先回去。”

程宇愣了一下,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他:“我回去?为什么?我不能见人吗?”

闫萧穆看着他,那目光里带着一丝深意,还有一丝程宇看不懂的东西:

“你不认识他。先回去。”

程宇撇撇嘴,放下墨锭,往外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回头。

闫萧穆还坐在那儿,灯烛的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冷清的轮廓。

他的目光落在奏折上,但程宇总觉得,他在看着自己。

程宇心里忽然有点软。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哎,你少工作点,多休息。别累坏了。”

闫萧穆抬起头,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程宇没等他说话,就推门出去了。

门外,一个穿着玄色锦袍的年轻男子正大步走来。

他看起来二十出头,眉眼间带着一股子飞扬的神采,嘴角噙着笑,整个人透着一股活泼的劲儿,跟这沉闷的天气格格不入。

两人擦肩而过。

摄政王看了程宇一眼,愣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程宇也看了他一眼,没多想,就走了。

摄政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推门走进御书房,一屁股坐在刚才程宇坐过的位置上,翘起二郎腿,也不行礼,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闫萧穆看着他,没说话。

摄政王喝了几口茶,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熟稔的抱怨,“二哥,你都不知道,我进宫这一路,被那几个老臣拉着聊了半天。絮絮叨叨絮絮叨叨,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闫萧穆依旧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摄政王继续说,一脸无语的表情,还翻了个白眼:“他们说什么陛下该有子嗣了,该立后了,该纳妃了。他们自己不敢跟你说,就让我来说。你说他们是不是有病?我一个大男人,管你生不生孩子干嘛?”

闫萧穆的笔顿了一下。

子嗣。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张脸。

那张脸趴在桌上睡觉的样子,压得腮帮子鼓鼓的,嘴角亮晶晶的,还打着小呼噜。

那张脸对着他骂“你是不是有病”的样子,眼睛瞪得圆圆的,腮帮子气得鼓鼓的。

那张脸吃着点心,眉眼弯弯的样子,像只偷吃到糖的小狐狸。

闫萧穆的思绪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男子怎么怀有子嗣?”

摄政王愣住了。

他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着,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不是,”他放下茶杯,整个人往前凑了凑,盯着闫萧穆的脸,“二哥,我在边疆就听说你收了个男宠,我还以为是谣言呢。没想到是真的?”

闫萧穆没说话。

但那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摄政王看着他那个默认的表情,整个人都兴奋了,一拍大腿,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我去,真的是真的?你居然收男宠了?那个冷冰冰、对谁都没兴趣的二哥,居然收男宠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又问,一脸八卦:“对了,我怎么听说他被休了?边疆那边的消息说,你把人休了,赶出宫了。怎么回事?”

闫萧穆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不想听到这个字。

他从来没想休他。

他不想让程宇被困在宫里,不想让程宇面对那些明枪暗箭,不想让程宇像他一样,活得那么累。

所以他放他走,但他后悔了。

闫萧穆开口,语气依旧淡淡的,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一丝从来没有过的坚定:“消息有误。他没有被休。”

摄政王眨了眨眼,看着他,那目光里带着了然,还有一丝调侃:“是吗?那刚才出去那个白白净净的小美人,就是他咯?”

闫萧穆没说话。

但那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摄政王一拍大腿,笑得眉眼弯弯,整个人都散发着八卦的光芒:“我就说嘛,刚才那个肯定就是。长得真好看,比画像上还好看。白白净净的,腰细细的,眼睛亮亮的。二哥你眼光不错啊。”

他忽然站起来,往门口走,脚步轻快:“我去见见嫂子。认识认识。”

闫萧穆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摄政王的脚步停住了:“太远了。不方便。”

摄政王回头,一脸无语,眉毛都挑起来了:“远什么远?不就几步路吗?我走过去,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你连这点路都舍不得我走?”

闫萧穆看着他,那目光里带着一丝防备,一丝警觉,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护食:

“他害羞,不见外人。”

摄政王愣住了。

他看着闫萧穆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看着那目光里一闪而过的东西,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人是在怕他抢?

还是怕他吓着那个小美人?

摄政王笑了,笑得肩膀直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行行行,害羞,不见外人。我知道了,二哥你放心吧,我不去打扰嫂子。”

他走回座位,坐下,翘起二郎腿,一脸调侃地看着闫萧穆,那目光里全是戏谑:“不过二哥,你这护食的样子,还挺可爱的。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有这毛病?”

闫萧穆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那目光,分明在说:闭嘴。

摄政王笑够了,终于收敛了些,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开始说正事:“行了,不逗你了。说说朝廷里的事吧。我这一路过来,听说那几个老臣又不安分了?”

闫萧穆点点头,翻开一本奏折,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摄政王接过奏折,认真地看起来。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偶尔翻动纸张的声音。

但摄政王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那个白白净净的小美人。

能让二哥护成那样的人,不简单啊。

他偷偷看了闫萧穆一眼,那人低着头批奏折,嘴角却微微翘着,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这个嫂子,他迟早得见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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