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朕有东西落在你这里了
大梁使臣住的馆舍里，烛火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陆毅在屋里来回走了好几圈了，靴子踩在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但那影子晃来晃去的，晃得人心烦。
他终于停下来，看着坐在桌边喝茶的闫萧穆。
“二哥，”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你跟我说实话，扎特国那个三王子，到底是不是嫂子？”
闫萧穆端着茶杯，没抬头：“是。”
一个字，干脆利落，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陆毅等了半天，就等来这一个字，急得又走了两圈。
“你确定？上次东宫那个，你也说是。结果呢？查了快一年，才知道是那个骗子从丫鬟嘴里套了话，学了嫂子的样子，连骂人的话都学了个七八分。太医看不出来，暗卫看不出来，连万全都说像。结果呢？假的！”
闫萧穆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他。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幅画。
“这次错不了。”
陆毅张了张嘴，想说“你每次都这么说”，但看着闫萧穆那双眼睛，又把话咽回去了。
在东宫的时候，闫萧穆看那个假程宇的眼神是小心翼翼的。
“你怎么知道错不了？”陆毅问。
闫萧穆没回答。
他低头看着茶杯里的茶叶浮浮沉沉，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他骂人的样子跟程宇一模一样。”
陆毅愣了一下：“就凭这个？”
“他翻白眼的样子也一模一样。”
“二哥……”
“他吃东西的时候，先咬左边。程宇也是。”
陆毅不说话了。
闫萧穆继续说：“他生气的时候，耳朵先红。程宇也是。”
“他荡秋千的时候，脚尖先点地，荡三下停一下。程宇也是。”
“他骂人的时候，喜欢说‘你脑子有病’。程宇也是。”
闫萧穆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像是在自言自语。
陆毅站在旁边，听着他说，一句一句的，像在数什么宝贝。
“还有，”闫萧穆顿了顿，“他看我受伤的时候，手在发抖。”
陆毅没接话。
“程宇也是这样。”闫萧穆说，“在大梁的时候，我批奏折批到半夜，他趴在旁边睡着了，我怕他着凉，给他披毯子。他没醒，但手动了动，摸到毯子，就不动了。”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陆毅叹了口气，在闫萧穆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灌了一口，又灌了一口。
“行，就算他是嫂子。那你打算怎么办？他现在是扎特国的三王子，有父王母后，有大哥二哥四妹，他在这边过得好好的，你总不能把人绑回去吧？”
闫萧穆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不用绑。”
“那用什么？”
“让他自己回来。”
陆毅看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里忽然有点发毛。
他太了解闫萧穆了，每次他用这种表情说话的时候，就是已经想好了所有的路，一步一步的，把人往他铺好的路上引。
“你打算怎么做？”陆毅问。
闫萧穆放下茶杯：“先把那个女人解决了。”
陆毅愣了一下：“什么女人？”
“他府里那个。程小七。”
陆毅想起来了，程宇身边确实有个姑娘，穿着素色衣裙，安安静静的，站在程宇旁边，两个人看着还挺般配。
他当时还想着，这姑娘是谁，怎么以前没见过。
“你要怎么解决？那是人家的表妹，你总不能……”
“不是表妹。”闫萧穆打断他，“程宇没有表妹。扎特国三王子从小走丢，前几年才找回来，哪来的表妹？”
陆毅噎住了。
“那姑娘来历不明，”闫萧穆说，“不能留在程宇身边。”
“你要把她赶走？”
闫萧穆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夜风灌进来，带着花香和青草的味道。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明天我去找他。”
陆毅愣了一下：“找谁？嫂子？”
陆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闫萧穆的背影，又把话咽回去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闫萧穆还站在窗前，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瘦又长。
陆毅叹了口气，推门出去了。
第二天中午，程宇正跟小七在院子里吃饭。
桌上摆了一盘烤包子，一盘手抓饭，一盘蜜饯，还有两碗羊肉汤。
程宇啃着烤包子，小七慢条斯理地喝汤，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阳光从枣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桌面上洒了一地碎金子。
程宇刚咬了一口烤包子，院门被人推开了。
闫萧穆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深色的锦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脸色比昨天好了些，但还是有点白。
他就那样站在门口，看着程宇，看着小七，看着程宇手里咬了一口的烤包子。
程宇的包子停在半空。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然后放下烤包子，站起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陛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他说，声音平稳，表情到位。
闫萧穆看着他：“朕说过，你不用行礼。”
程宇直起身，脸上还是那副笑：“陛下说的是陛下的事，我行不行礼是我的事。我乐意行礼就行礼，不乐意行礼就不行礼，凭什么听您的？”
闫萧穆没说话。
程宇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也不管了，转身坐回去，拿起烤包子继续啃。
小七看了闫萧穆一眼，又看了程宇一眼，低下头继续喝汤。
闫萧穆站在门口，没走，也没进来。
“你站那儿不累吗？”他问。
闫萧穆没回答。
程宇也不问了，继续吃。
他跟小七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今天的烤包子馅儿有点咸，聊周小宝昨天背诗把“床前明月光”背成了“床前烤包子”，聊隔壁院子那只猫又生了三只小猫。
小七应着，声音温温柔柔的，偶尔笑一下。
程宇说得眉飞色舞，好像门口站着的不是大梁皇帝，是一棵树。
闫萧穆就站在那棵树的位罝上，看着他们说话，看着程宇笑，看着小七给他夹菜。
程宇吃到第三个烤包子的时候，闫萧穆忽然开口了。
“朕有东西落在你这里了。”
程宇的筷子顿了一下，夹着的蜜饯差点掉桌上。
他稳住，把蜜饯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什么东西？”
“一件旧物。”
“在哪儿？”
“不知道。你让人抬朕进来的时候，可能掉在路上了。”
你什么东西这么金贵，掉我这儿了还要亲自来找？你让陆毅来找不行吗？你让暗卫来找不行吗？你非自己跑来，站我门口看我吃饭？
林焕嘴上说：“你自己去找吧。我院子里没多少东西，翻一遍就知道了。”
闫萧穆看着他：“朕不认识路。”
程宇噎住了。
你在我这儿躺了好几天，不认识路？你从门口走到屋里，就一条路，直走拐弯再直走，这都不认识？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旁边站着的丫鬟：“你带陛下去找。”
丫鬟刚要应声，闫萧穆又开口了：“扎特国的待客之道，就是让丫鬟陪客人找东西？”
程宇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他在心里把闫萧穆从头骂到脚。
你算哪门子客人？你是自己跑来的，又不是我请来的。
你躺我门口装死，我给你治伤，给你请太医，给你灌药，你还挑三拣四？他咬了咬牙，站起来，把擦嘴的帕子往桌上一放。
“小七，你慢慢吃。我去去就回来。”
小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闫萧穆一眼：“表哥，要我陪你吗？”
“不用。你吃你的。”
程宇从桌边走出来，经过闫萧穆身边的时候，脚步都没停：“走吧，陛下。我带您去找您那金贵的旧物。”
他走在前头，步子迈得又快又大。
闫萧穆跟在后头，走得慢悠悠的，像是在逛自家后花园。
程宇听着身后那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在心里骂开了。
“不对，小七不在，没人听。”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在心里骂，“你什么东西落我这儿了？你能有什么旧物？你该不会说那件中衣是你的旧物吧？那中衣还是我从柜子里翻出来的，程烨的，旧得都快磨破了。”
他走过回廊，拐了个弯。身后的脚步声还在，不紧不慢的。
“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是想让我陪你找东西。你堂堂大梁皇帝，找个东西还要人带路？你在大梁的时候，御书房那么大，你批奏折批到半夜，怎么没见你迷路？你从御书房走到东宫，那么远的路，怎么没见你不认识？”
他又拐了个弯，走到院子中间，站住。
阳光照在他脸上，热烘烘的。他回头看了一眼闫萧穆。
那人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不急不喘，连汗都没出。
“你东西大概掉在哪儿？”程宇问，声音尽量平和。
闫萧穆想了想：“你抬朕进来的那条路。”
程宇心想，我就知道。
他转身继续走，从院门口开始，沿着那天抬闫萧穆进来的路，一步一步地走。
他走得很慢，眼睛看着地面，假装在找东西。闫萧穆跟在他后面，也走得很慢。
程宇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骂：“你东西掉地上了，这么多天没人捡？我院子里的丫鬟眼睛都瞎了？周小宝那几个小鬼天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也没人看见？你什么东西这么小，掉地上看不见？该不会是一根针吧？你堂堂大梁皇帝，身上带一根针？”
他走到院门口，蹲下来看了看门槛旁边，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没有。”他说。
闫萧穆站在他身后：“可能在里面。”
程宇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这次他走得更慢，眼睛盯着地面，恨不得把每一块砖都翻起来看看。闫萧穆跟在后头，走得更慢了。
程宇走过回廊，走过枣树，走过秋千，走回屋门口。
他站在门槛前，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闫萧穆。
“也没有。”
闫萧穆看着他：“可能还在更里面。”
程宇看着他，闫萧穆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那样站在门口，一个面无表情，一个脸上挂着“我很客气但我快忍不住了”的笑。
程宇心想，你再跟我说“可能还在更里面”，我就把你扔出去。
“陛下，”他开口，声音还是稳稳的，“您的东西，到底长什么样？”
闫萧穆想了想：“一块玉佩。”
程宇愣了一下。
玉佩？他从来没在闫萧穆身上见过什么玉佩。这人昏迷的时候，他身上什么都没有，就一身衣服，还是皱巴巴的。
“什么颜色的？”
“白色。”
“多大？”
“这么大。”闫萧穆比了一下，大概半个手掌大小。
程宇想了想，摇头：“没见过。您是不是记错了？可能掉路上了，不是掉我院子里。”
闫萧穆看着他：“不会。朕记得很清楚，抬朕进来的时候，玉佩还挂在腰上。到了屋里，就不见了。”
程宇心想，你昏迷了那么多天，谁给你解了玉佩你都不知道。
“那我帮您问问丫鬟，看她们有没有见过。您先回去等消息，有了我让人给您送去。”
闫萧穆没动。
程宇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晒得他后背发烫。他脸上的笑快要挂不住了。
“陛下，还有什么事吗？”
闫萧穆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没有了。”
他转身走了。这次走得很快，大步流星的，几步就出了院门。
程宇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回去。
小七还坐在桌边，碗里的汤已经凉了。看见他回来，抬起头。
“宿主，找到了吗？”
程宇坐下来，拿起已经凉了的烤包子咬了一口：“找个屁。他根本就没有什么玉佩。”
小七看着他，没说话。
程宇嚼了两下，把包子放下：“他就是闲的。大老远跑来，就为了让我陪他找一块不存在的玉佩。你说他是不是有病？”
小七想了想：“从人类的角度来说，这种行为确实不太正常。”
“那不是不太正常，那是脑子有病。”程宇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凉了，又放下，“你知道他刚才一路上跟我说什么了吗？什么都没说。就跟着我走，我走他也走，我停他也停。跟个影子似的。”
小七没接话。
程宇啃完包子，擦了擦手，往椅背上一靠，看着头顶的枣树叶。
“你说他到底想干什么？”
小七想了想：“可能真的在找东西。”
“找什么东西？他连件像样的行李都没有，哪来的玉佩？”
“也许是很重要的东西。”
程宇不说话了。
他盯着树叶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坐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块玉佩，白色的，半个手掌大小，雕着一只兔子。
小七看了一眼：“宿主，这是……”
程宇看着手里的玉佩，翻来覆去地看。
玉佩是温的，被他的体温焐热了。那天给闫萧穆治伤的时候，从他衣服里滑出来的。
他顺手塞进怀里，想着等他醒了还给他。后来一直没醒，他就忘了。
“宿主，”小七轻声说，“要还给他吗？”
程宇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又塞回怀里。
“还什么还。他自己都不记得有这回事，我还给他干嘛。”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我去荡秋千了。你慢慢吃。”
小七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
程宇走到秋千前，坐下，脚尖点地，慢慢地荡。
荡到最高点的时候，他看见院墙外面的天空，蓝得很，一朵云都没有。
他荡了几下，又停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对着太阳看。
阳光穿透玉佩，照出一片莹润的白，里面的纹理丝丝缕缕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兔子。”他嘟囔了一句，“谁会随身带一块兔子玉佩。”
他把玉佩又塞回怀里，继续荡秋千。秋千吱呀吱呀地响着，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出很远。
陆毅在屋里来回走了好几圈了，靴子踩在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但那影子晃来晃去的，晃得人心烦。
他终于停下来，看着坐在桌边喝茶的闫萧穆。
“二哥，”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你跟我说实话，扎特国那个三王子，到底是不是嫂子？”
闫萧穆端着茶杯，没抬头：“是。”
一个字，干脆利落，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陆毅等了半天，就等来这一个字，急得又走了两圈。
“你确定？上次东宫那个，你也说是。结果呢？查了快一年，才知道是那个骗子从丫鬟嘴里套了话，学了嫂子的样子，连骂人的话都学了个七八分。太医看不出来，暗卫看不出来，连万全都说像。结果呢？假的！”
闫萧穆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他。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幅画。
“这次错不了。”
陆毅张了张嘴，想说“你每次都这么说”，但看着闫萧穆那双眼睛，又把话咽回去了。
在东宫的时候，闫萧穆看那个假程宇的眼神是小心翼翼的。
“你怎么知道错不了？”陆毅问。
闫萧穆没回答。
他低头看着茶杯里的茶叶浮浮沉沉，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他骂人的样子跟程宇一模一样。”
陆毅愣了一下：“就凭这个？”
“他翻白眼的样子也一模一样。”
“二哥……”
“他吃东西的时候，先咬左边。程宇也是。”
陆毅不说话了。
闫萧穆继续说：“他生气的时候，耳朵先红。程宇也是。”
“他荡秋千的时候，脚尖先点地，荡三下停一下。程宇也是。”
“他骂人的时候，喜欢说‘你脑子有病’。程宇也是。”
闫萧穆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像是在自言自语。
陆毅站在旁边，听着他说，一句一句的，像在数什么宝贝。
“还有，”闫萧穆顿了顿，“他看我受伤的时候，手在发抖。”
陆毅没接话。
“程宇也是这样。”闫萧穆说，“在大梁的时候，我批奏折批到半夜，他趴在旁边睡着了，我怕他着凉，给他披毯子。他没醒，但手动了动，摸到毯子，就不动了。”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陆毅叹了口气，在闫萧穆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灌了一口，又灌了一口。
“行，就算他是嫂子。那你打算怎么办？他现在是扎特国的三王子，有父王母后，有大哥二哥四妹，他在这边过得好好的，你总不能把人绑回去吧？”
闫萧穆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不用绑。”
“那用什么？”
“让他自己回来。”
陆毅看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里忽然有点发毛。
他太了解闫萧穆了，每次他用这种表情说话的时候，就是已经想好了所有的路，一步一步的，把人往他铺好的路上引。
“你打算怎么做？”陆毅问。
闫萧穆放下茶杯：“先把那个女人解决了。”
陆毅愣了一下：“什么女人？”
“他府里那个。程小七。”
陆毅想起来了，程宇身边确实有个姑娘，穿着素色衣裙，安安静静的，站在程宇旁边，两个人看着还挺般配。
他当时还想着，这姑娘是谁，怎么以前没见过。
“你要怎么解决？那是人家的表妹，你总不能……”
“不是表妹。”闫萧穆打断他，“程宇没有表妹。扎特国三王子从小走丢，前几年才找回来，哪来的表妹？”
陆毅噎住了。
“那姑娘来历不明，”闫萧穆说，“不能留在程宇身边。”
“你要把她赶走？”
闫萧穆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夜风灌进来，带着花香和青草的味道。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明天我去找他。”
陆毅愣了一下：“找谁？嫂子？”
陆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闫萧穆的背影，又把话咽回去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闫萧穆还站在窗前，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瘦又长。
陆毅叹了口气，推门出去了。
第二天中午，程宇正跟小七在院子里吃饭。
桌上摆了一盘烤包子，一盘手抓饭，一盘蜜饯，还有两碗羊肉汤。
程宇啃着烤包子，小七慢条斯理地喝汤，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阳光从枣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桌面上洒了一地碎金子。
程宇刚咬了一口烤包子，院门被人推开了。
闫萧穆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深色的锦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脸色比昨天好了些，但还是有点白。
他就那样站在门口，看着程宇，看着小七，看着程宇手里咬了一口的烤包子。
程宇的包子停在半空。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然后放下烤包子，站起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陛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他说，声音平稳，表情到位。
闫萧穆看着他：“朕说过，你不用行礼。”
程宇直起身，脸上还是那副笑：“陛下说的是陛下的事，我行不行礼是我的事。我乐意行礼就行礼，不乐意行礼就不行礼，凭什么听您的？”
闫萧穆没说话。
程宇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也不管了，转身坐回去，拿起烤包子继续啃。
小七看了闫萧穆一眼，又看了程宇一眼，低下头继续喝汤。
闫萧穆站在门口，没走，也没进来。
“你站那儿不累吗？”他问。
闫萧穆没回答。
程宇也不问了，继续吃。
他跟小七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今天的烤包子馅儿有点咸，聊周小宝昨天背诗把“床前明月光”背成了“床前烤包子”，聊隔壁院子那只猫又生了三只小猫。
小七应着，声音温温柔柔的，偶尔笑一下。
程宇说得眉飞色舞，好像门口站着的不是大梁皇帝，是一棵树。
闫萧穆就站在那棵树的位罝上，看着他们说话，看着程宇笑，看着小七给他夹菜。
程宇吃到第三个烤包子的时候，闫萧穆忽然开口了。
“朕有东西落在你这里了。”
程宇的筷子顿了一下，夹着的蜜饯差点掉桌上。
他稳住，把蜜饯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什么东西？”
“一件旧物。”
“在哪儿？”
“不知道。你让人抬朕进来的时候，可能掉在路上了。”
你什么东西这么金贵，掉我这儿了还要亲自来找？你让陆毅来找不行吗？你让暗卫来找不行吗？你非自己跑来，站我门口看我吃饭？
林焕嘴上说：“你自己去找吧。我院子里没多少东西，翻一遍就知道了。”
闫萧穆看着他：“朕不认识路。”
程宇噎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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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旁边站着的丫鬟：“你带陛下去找。”
丫鬟刚要应声，闫萧穆又开口了：“扎特国的待客之道，就是让丫鬟陪客人找东西？”
程宇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他在心里把闫萧穆从头骂到脚。
你算哪门子客人？你是自己跑来的，又不是我请来的。
你躺我门口装死，我给你治伤，给你请太医，给你灌药，你还挑三拣四？他咬了咬牙，站起来，把擦嘴的帕子往桌上一放。
“小七，你慢慢吃。我去去就回来。”
小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闫萧穆一眼：“表哥，要我陪你吗？”
“不用。你吃你的。”
程宇从桌边走出来，经过闫萧穆身边的时候，脚步都没停：“走吧，陛下。我带您去找您那金贵的旧物。”
他走在前头，步子迈得又快又大。
闫萧穆跟在后头，走得慢悠悠的，像是在逛自家后花园。
程宇听着身后那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在心里骂开了。
“不对，小七不在，没人听。”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在心里骂，“你什么东西落我这儿了？你能有什么旧物？你该不会说那件中衣是你的旧物吧？那中衣还是我从柜子里翻出来的，程烨的，旧得都快磨破了。”
他走过回廊，拐了个弯。身后的脚步声还在，不紧不慢的。
“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是想让我陪你找东西。你堂堂大梁皇帝，找个东西还要人带路？你在大梁的时候，御书房那么大，你批奏折批到半夜，怎么没见你迷路？你从御书房走到东宫，那么远的路，怎么没见你不认识？”
他又拐了个弯，走到院子中间，站住。
阳光照在他脸上，热烘烘的。他回头看了一眼闫萧穆。
那人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不急不喘，连汗都没出。
“你东西大概掉在哪儿？”程宇问，声音尽量平和。
闫萧穆想了想：“你抬朕进来的那条路。”
程宇心想，我就知道。
他转身继续走，从院门口开始，沿着那天抬闫萧穆进来的路，一步一步地走。
他走得很慢，眼睛看着地面，假装在找东西。闫萧穆跟在他后面，也走得很慢。
程宇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骂：“你东西掉地上了，这么多天没人捡？我院子里的丫鬟眼睛都瞎了？周小宝那几个小鬼天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也没人看见？你什么东西这么小，掉地上看不见？该不会是一根针吧？你堂堂大梁皇帝，身上带一根针？”
他走到院门口，蹲下来看了看门槛旁边，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没有。”他说。
闫萧穆站在他身后：“可能在里面。”
程宇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这次他走得更慢，眼睛盯着地面，恨不得把每一块砖都翻起来看看。闫萧穆跟在后头，走得更慢了。
程宇走过回廊，走过枣树，走过秋千，走回屋门口。
他站在门槛前，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闫萧穆。
“也没有。”
闫萧穆看着他：“可能还在更里面。”
程宇看着他，闫萧穆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那样站在门口，一个面无表情，一个脸上挂着“我很客气但我快忍不住了”的笑。
程宇心想，你再跟我说“可能还在更里面”，我就把你扔出去。
“陛下，”他开口，声音还是稳稳的，“您的东西，到底长什么样？”
闫萧穆想了想：“一块玉佩。”
程宇愣了一下。
玉佩？他从来没在闫萧穆身上见过什么玉佩。这人昏迷的时候，他身上什么都没有，就一身衣服，还是皱巴巴的。
“什么颜色的？”
“白色。”
“多大？”
“这么大。”闫萧穆比了一下，大概半个手掌大小。
程宇想了想，摇头：“没见过。您是不是记错了？可能掉路上了，不是掉我院子里。”
闫萧穆看着他：“不会。朕记得很清楚，抬朕进来的时候，玉佩还挂在腰上。到了屋里，就不见了。”
程宇心想，你昏迷了那么多天，谁给你解了玉佩你都不知道。
“那我帮您问问丫鬟，看她们有没有见过。您先回去等消息，有了我让人给您送去。”
闫萧穆没动。
程宇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晒得他后背发烫。他脸上的笑快要挂不住了。
“陛下，还有什么事吗？”
闫萧穆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没有了。”
他转身走了。这次走得很快，大步流星的，几步就出了院门。
程宇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回去。
小七还坐在桌边，碗里的汤已经凉了。看见他回来，抬起头。
“宿主，找到了吗？”
程宇坐下来，拿起已经凉了的烤包子咬了一口：“找个屁。他根本就没有什么玉佩。”
小七看着他，没说话。
程宇嚼了两下，把包子放下：“他就是闲的。大老远跑来，就为了让我陪他找一块不存在的玉佩。你说他是不是有病？”
小七想了想：“从人类的角度来说，这种行为确实不太正常。”
“那不是不太正常，那是脑子有病。”程宇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凉了，又放下，“你知道他刚才一路上跟我说什么了吗？什么都没说。就跟着我走，我走他也走，我停他也停。跟个影子似的。”
小七没接话。
程宇啃完包子，擦了擦手，往椅背上一靠，看着头顶的枣树叶。
“你说他到底想干什么？”
小七想了想：“可能真的在找东西。”
“找什么东西？他连件像样的行李都没有，哪来的玉佩？”
“也许是很重要的东西。”
程宇不说话了。
他盯着树叶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坐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块玉佩，白色的，半个手掌大小，雕着一只兔子。
小七看了一眼：“宿主，这是……”
程宇看着手里的玉佩，翻来覆去地看。
玉佩是温的，被他的体温焐热了。那天给闫萧穆治伤的时候，从他衣服里滑出来的。
他顺手塞进怀里，想着等他醒了还给他。后来一直没醒，他就忘了。
“宿主，”小七轻声说，“要还给他吗？”
程宇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又塞回怀里。
“还什么还。他自己都不记得有这回事，我还给他干嘛。”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我去荡秋千了。你慢慢吃。”
小七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
程宇走到秋千前，坐下，脚尖点地，慢慢地荡。
荡到最高点的时候，他看见院墙外面的天空，蓝得很，一朵云都没有。
他荡了几下，又停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对着太阳看。
阳光穿透玉佩，照出一片莹润的白，里面的纹理丝丝缕缕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兔子。”他嘟囔了一句，“谁会随身带一块兔子玉佩。”
他把玉佩又塞回怀里，继续荡秋千。秋千吱呀吱呀地响着，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出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