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李翊走出東元宫时, 夜风从廊下横穿过去。

谷雨追在后头,手里撑着伞,却不敢递上去。太子脸色在灯下白得吓人, 方才从東元宫出来时,衣袖被风吹起一角, 他才看见那只攥紧的手,指节已经泛青。

宫道很长。

東元宫离東宫远,离太极殿也远。夜里走过去, 连灯都比别处少些。墙根下有新长出的细草, 被夜露压得低低的,风一吹,像许多伏在暗处的影子。

“去内侍省。”李翊转过脸。

夜色里,他眼底红意未退,却已经没有方才在东元宫里那点狼狈。那狼狈像被他硬生生按回去了,剩下的只是一层冷。

内侍省那邊早已熄了大半灯。

春夜里舊档房的门紧閉着, 值夜的小内侍听见太子车驾到了, 吓得连滚带爬出来迎。

陈礼还没有睡。

他被东宫傳召过后便知道今夜未必安稳,只在窄榻邊坐着, 外衣都没有解。李翊进门时, 他已经跪下。

“臣见过太子殿下。”

李翊看着他。

屋里灯火不亮,陈礼跪在那一片昏黄里,背影比白日里更瘦。

一个内侍。

一个杀过宋令儀、跟过江晴岚、知道许多舊事的人。

只要他活着,别人便总能说:看,太子身世里还有这样一个人。

李翊慢慢走到案前。

案上放着几卷舊档,旁邊搁着半盏冷茶。陈礼这些年就这样活着,守着舊纸,守着死人的名字, 也守着那些該烂在宫墙下的秘密。

“陈礼。”李翊开口。

“臣在。”

“你为什么还活着?”

陈礼额头伏在地上,声音很低:“臣該死。”

“既然該死,为什么还活着?”

陈礼手指在地上轻轻收紧,“陛下留了臣一命。”

“宋令儀死了,江晴岚死了。知道旧事的人,死的死,閉嘴的闭嘴。只有你还活着。”

李翊低头看他。

“你活着,是不是就是为了有一日让人知道,太子生母死得不干净,养母同内侍牵扯不清,贵妃又把这样一个孩子接回去养?”

李翊道:“傳内侍省掌事。”

那小内侍脸色煞白,飞快去了。

不多时,掌事内侍跪在门外,连头都不敢抬。

李翊声音很平:“陈礼旧罪未清,带去东宫。孤要亲自问案。”

“殿下。”这一声从门外传来。

李翊回头,看见陶丹識站在门前。

他应当是听见消息后匆匆赶来,官袍外头只披了一件薄氅,鬓邊被夜风吹乱了一点。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陈礼,又看向李翊。

“殿下不能带他走。”

李翊唇边动了动,“太师要拦我?”

陶丹識走进屋内,“臣要提醒殿下,这里是内侍省。陈礼是太极殿留下的人,不是东宫私奴。”

李翊看着他,“所以孤连一个旧罪内侍都动不得?”

“殿下如今是太子。”陶丹識声音压得极低,“不能动。”

李翊的眼神終于冷下来,他只是看着陶丹識,看了许久,忽然问:“若有一日,旧事落到太师身上,太师还会这样说吗?”

陶丹识眉心轻轻一动。

李翊继续道:“你也有旧事。谁身上没有旧事?凭什么到了我这里,就要我忍下?”

李翊看向陈礼,“他杀我生母,牵我养母旧名,害我身世成了水房后头的笑话。他今日不死,日后还有人会拿他来说话。”

陶丹识道:“殿下杀了他,旁人只会更知道他该说什么。”

李翊袖中的手一点点握紧,“那便一个一个杀。”

这话落下,连陶丹识的脸色都变了。

李翊像自己也听见了,没有再说第二遍。

就在这时,刘恩学来了。

他来得不急不缓,像早知道会在这里见到这些人。进门后,他先向李翊行礼,又向陶丹识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陈礼。

“陛下口谕。”

李翊站着没有动。

刘恩学也没有催,只低声道:“陛下口谕,陈礼调东元宫当值。”

李翊的眼睛一点点沉下去,“父皇要保他?”

刘恩学低着头,声音仍旧恭谨。

“陛下只说,陈礼是太极殿留下的人,去处由太极殿定。”

这句话像一座山,重重落在李翊面前。

他是太子,可还不是皇帝。

他能查东宫,能罚詹事府录事,能把水房内侍逐出去,却不能杀李频见留下的人。

李翊看着刘恩学,“父皇还说什么?”

“陛下还说,太子若仍有旧事要问,可上折。”

上折,父子之间,太子与皇帝之间,忽然隔开了一道最冷的规矩。

李翊站了很久,久到屋里灯花轻轻爆了一声,他終于道:“送他走。”

刘恩学俯身,“是。”

陈礼被带出内侍省时,夜更深了。

李翊站在门内,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宫道灯影里,忽然觉得这座宫宽阔得可笑。

李翊忽然道:“陶太师。”

“臣在。”

“你方才听见了。父皇说,他是太极殿留下的人。”

“是。”

“那贵妃呢?”李翊声音很轻,“她也是父皇留下的人吗?”

陶丹识没有答。

李翊看着外头那一线灯火,“所以我什么也没有。”

太子站在那里,衣袍整齐,眉目清冷,身后有东宫、詹事府、中书和陶家旧势。

可这一刻,他竟像当年那个刚知道自己不是薛似雲亲生的孩子,忽然发现自己抓着的每一样东西,都并不完全属于自己。

陶丹识低声道:“殿下还有东宫。”

李翊道:“东宫是父皇给的。”

“还有臣。”

李翊終于回头看他。

陶丹识站得很直,“臣既为太子太师,便会站在殿下身后。”

这句话若在从前,李翊大约会觉得安稳。可今夜听来,竟也像一张写好了名目的契。

站在他身后,不是属于他,只是站在他身后。

李翊忽然觉得疲倦,“孤先回东宫了,太师也回吧。”

陈礼入东元宫,是后半夜。

薛似雲没有睡。

她原本坐在窗边看书,风从半开的窗缝里进来,吹得书页轻轻翻动。

“娘娘,陈礼来了。”忍冬说。

薛似雲的手停在书页上,不必问,她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能让李频见把陈礼从内侍省送到东元宫,只有一个缘故,李翊动了杀心。

她走到廊下时,陈礼正跪在阶前。

夜风吹得他衣袖微微晃。他比上一次见时更瘦,鬓边白发被灯光照得刺眼。额头贴着地面,像已经在这里跪了许多年。

薛似雲停在阶上,“他想杀你?”

“是。”陈礼额头仍伏着。

薛似云没有动怒,也没有惊讶,只是很久没有说话。

东元宫的院里太安静了。远处有更漏声隐隐传来,像从另一座宫里传到这里,迟了许多拍。

薛似云终于开口。

“这就是江晴岚的儿子,这就是我养出来的太子。”

陈礼伏在地上,肩背一点点绷紧。

薛似云没有笑,也没有讥讽。她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轻得更像一声叹息。

“她临死前叫你忍住,叫你不要把旧恨带到李翊身边。你忍了这么多年,不说宋令儀,不说自己,也不说她。你想着让他干净些,想着他日后少背一点旧事。”

她低头看着陈礼,“可他自己把刀拿起来了。”

陈礼的额头仍贴着地面。

“太子殿下只是忽然得知身世真相,疼得厉害。”

“疼不是杀你的理由。”

薛似云答得很快,快得连她自己都静了一下。

原来这句话,她终于能说出来了。

疼不是理由,怕也不是,受伤也不是。

李翊再疼,也不能因此杀一个活口,只为了让自己的太子之位看起来干净些。

陈礼喉间轻动,“是。”

薛似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一幕荒唐。

从前她恨陈礼,恨他利用江晴岚,恨他把旧恨带进江晴岚身边,恨他明明有情,却也让江晴岚一步步走到死地。

可如今,他跪在东元宫阶下,被江晴岚护了一生的孩子逼到几乎要死。

宫里的债,原来真的没有清的时候,只有一层一层换人还。

薛似云下了一级台阶,“陈礼,你心里是不是还想着替他说话?”

“你想说,他不是那样的人;想说,他只是被流言逼急了;想说,太子之位太重,他年纪还轻。”

她声音低下去。

“这些话,我都替他说过。说了很多年。”

陈礼的肩膀微微发抖。

薛似云道:“可你看见了吗?他说要你死的时候,不是孩子在哭。”

她停了一下。

“他是太子在杀人灭口。”

这四个字落下,陈礼终于闭了闭眼。

薛似云继续道:“他不只是恨你杀宋令仪,也不只是恨你和江晴岚那点不能说的情分。他是怕你活着。你活着,他的来处便不干净;你活着,那些旧事便不是旧事;你活着,就总有人知道太子不是一张干净纸。”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住。

干净纸,这三个字太旧了。旧到她想起很多年前,李翊才两岁多,在群玉殿里抓笔,白纸上拖出一道墨痕,说“黑”。

那时候她告诉他,黑也不坏,写错了,便再拿一张。

如今她才知道,有些墨落下去,拿多少张新纸也盖不住。

陈礼低声道:“臣该死。”

“你当然该死。”薛似云这一次没有替他留情,“宋令仪死在你手里,江晴岚也因你走到那一步。你欠的命,不是一句该死能抵的。”

她看着他,“可你不能死在李翊手里。”

“臣明白。”陈礼眼眶红了。

“不,你不明白。”薛似云的声音冷下来。

“你若死在他手里,宋令仪便又死一回。江晴岚的旧愿也彻底没了。她让你忍住,不是为了让李翊有朝一日亲手杀你。”

薛似云转身往殿内走,“起来吧。”

他起得很慢,像膝盖已经没有知觉。站起来时,身形仍旧瘦削,鬓边白发被夜风吹乱了一点。

薛似云道:“东元宫外间缺一个守夜的人。你去。”

陈礼低声应是。

薛似云看向他,“还有,不许死。”

“臣……”

“别在东元宫寻死,也别想着用死谢罪。”薛似云打断他,“你若想死,早些年有的是时候。现在想死,晚了。”

陈礼嘴唇微微发抖。

薛似云没有再看他,“去吧。”

陈礼退下后,忍冬终于忍不住道:“娘娘,真的让他留在东元宫?”

“陛下已经送来了,让太子知道也好。”

她声音很轻。

“让他知道,不是所有他想杀的人,都能死。”

夜里,东元宫外间多了一盏灯。

陈礼守在廊下。

风从院中穿过,吹得灯影轻轻晃。殿内薛似云没有睡,案上放着那页沧州旧籍。宋令仪三个字被灯火照着,墨色沉旧,却比昨夜更清楚。

陈礼在外头咳了一声,声音很轻。

忍冬往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娘娘,他像是受了寒。”

薛似云没有抬头,过了片刻,她道:“给他一盏热茶。”

忍冬应下。

走到门口时,又听薛似云说:“盯着些,别让他死在东元宫。”

忍冬问:“娘娘是可怜他吗?”

薛似云看着灯下那页旧纸。

“不是。”她说,“死对他来说,反而是解脱。”

东宫这一夜也未熄灯。

李翊忽然觉得自己像又回到了小时候。

所有人都知道真相,所有人都说为了他好,所有人都让他等,让他忍,让他不要问,不要恨,不要杀。

他如今是太子,可还是有人告诉他:不许。

李翊把那支笔搁下,纸上的墨痕已经散开,像一个没写完的字彻底坏了。

谷雨小声道:“殿下,夜深了。”

很久,他才道:“把今日没批完的册子拿来。”

李翊坐在灯下,重新提笔。

这一次,笔锋压得很重,重到纸背几乎透出痕迹。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