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佑和七年春, 李频见有近两个月没有去東元宫。

東元宫本就偏,太極殿不来人,也不过是比往日更靜些。

份例照旧, 炭火照旧,尚食局隔三差五送些新做的点心, 尚衣局也按季送春衫。只是从前太極殿偶尔还会让人带一句话,如今连话也少了。

忍冬起先还留心外头动靜,后来也不再问。

薛似云更不问。

她每日在窗下看书, 或叫人把旧冊搬到廊下晒一晒。東元宫的石榴树入春后又抽了芽, 枝条细密,宫人问要不要修,她说先留着。

日子安靜得像一块被水洗久的旧玉,光泽还在,只是冷。

太極殿那头,却并不安静。

李频见从仲春起便咳了几回, 起初只说是春寒未尽, 太医开了方子,他吃过几服, 也就搁下了。

近来递到太極殿的折子少了些, 可留下来的反倒更重。東宫先阅一遍,陶丹识再替太子分过轻重,最后送到御前的,便都是“不宜不问”的事。

刘恩学有时看着那些折子,只觉奇怪。

人人都说太子能分忧,陶太师能辅政,陛下该比从前省心些。可省下来的琐碎,最后都变成了更不能推开的要紧。

李频见也知道。他一日少看十封折子, 却要在剩下的三封里,看见东宫的手、陶丹识的笔、朝臣的眼色,和自己一点点被让出来的位置。

皇帝不说,偏偏春闱又出了风波。

贡院外有落第士子写诗讥刺礼部,说今科有考生与东宫詹事府属官私下往来。事情不算大,却牵到东宫名声。李频见让人把折子转给太子處置。

太子處置得很快。

贡院、礼部、御史台三方封卷复核,那名叫程闻璧的士子文章确实好,却也确实在考前拿文章给东宫属官看过。未必算泄题,却已经碰了不该碰的线。太子除其名,调走那名詹事府属官,三年不得入东宫近文书。

朝中有人说太子果决,也有人说太子手重。

这些话传回太极殿时,李频见正在病中。风寒缠了十几日,夜里低热,咳声壓在胸口。太医请他静养,他却仍看折子,看得倦了,便靠在榻上闭一会儿。

太医署换过两回方子。

第一回说清肺止咳,第二回说养神安眠。方子都没有错,藥也都规矩,只是吃下去以后,人总比从前倦些。

皇帝问过一句:“这方子谁看过?”

太医伏在地上,说太子殿下命詹事府抄录了一份,陶太师也说陛下近来夜不安寝,安神为先。

皇帝听完,只把藥碗搁在一旁,没有再问。

直到这一夜,藥第二次凉在案上,李频见抬手去取折子时,手指微微一顿。

刘恩学看见,脸色便变了,跪下道:“陛下,臣去请贵妃娘娘。”

李频见靠在榻上,眼皮都没有抬,“别去烦她。”

殿里藥气沉重,燈火也暗。外头刚落过一场细雨,夜风从殿门缝里透进来,带着潮意,刘恩学悄悄退了出去。

东元宫已经熄了大半燈。

刘恩学到时,忍冬披衣出来,见他一身夜露,心里便一沉,“刘公公?”

刘恩学低声道:“陛下病着,今夜发热,药也用得少。臣斗胆,请娘娘去太极殿看一眼。”

忍冬还未回身,薛似云已经从内殿出来。

她身上只披了一件素色外袍,发松松挽着,显然并没有睡熟,“烧得厉害?”

刘恩学躬身:“太医说,若肯静养,便无大碍。”

她没有再问,“备轿。”

太极殿药气很重。

薛似云进殿时,案上的折子还未全收。几卷军饷旧冊壓在镇纸下,春闱复核折子搁在一边,朱批写到半處,笔锋断在那里。

李频见半靠在榻上,外袍披得松,脸色比平日淡许多,眼下有一层病后的青影。

听见脚步,他抬头,先是怔了一瞬,随即眉心慢慢皱起,“刘恩学多事。”

薛似云没有理这句。

她走到案边,端起药碗。药已经冷了,碗底沉着一圈苦褐色薛似云将药碗放下,对外头道:“重新温一碗来。”

刘恩学忙应声去了。

殿里只剩他们二人。

薛似云没有坐得很近,也没有站得很远。她在榻边那张椅上坐下,目光落在李频见脸上。

过了片刻,她道:“你很久没去东元宫。”

李频见喉间轻动,“你不是想清静?”

“我想清静,和你病成这样,是两回事。”

话落到李频见耳中,胸口那点闷痛竟轻了一些,他低声道:“还没死。”

薛似云望着他,“人死之前,都这么说。”

李频见竟笑了一下,笑完又咳起来。咳声不算剧烈,却牵得胸口发闷,指节壓在榻沿上,微微泛白。

薛似云没有慌着靠近,只将旁边一盏温水递过去。

只是一个递水、接水的动作,两人却都静了一瞬。

从前这样的事太寻常。她在群玉殿里替他推过茶,递过药,夜里也替他拢过滑落的衣裳。那时每一个动作后头都连着宠愛、欲念、试探和一点说不清的依赖。

如今隔了许多事,一只杯盏递过去,竟也像隔了许多年。

他喝了水,声音哑些,“你来太极殿,就是为了看朕喝药?”

“不是看你喝药。”薛似云道,“是怕你不喝。”

“有什么分别?”

“分别很大。看你喝药,是我还想管你。怕你不喝,是我知道你这个人从来不肯听话。”

李频见看着她,病中那层帝王的硬壳薄了一点,倦意露出来,反倒比平日更像一个人。

“你还知道朕是什么人。”

“这么多年,总不至于全忘。”

刘恩学端了温药进来,双手奉上。薛似云接过,试了温度,递到李频见面前。

李频见没有立刻伸手,轻声问:“你喂朕?”

薛似云神色未动,“你手断了?”

刘恩学在旁边险些把头埋进地里。

李频见却低低笑了一声。

他伸手接过药碗,一口一口喝下去。药很苦,苦得他眉心微蹙。薛似云把旁边那碟蜜饯往他手边推了推。

殿中静下来。

外头雨后风声擦过石阶,一声一声,很细。

李频见道:“春闱的事,你听说了?太子除了程闻璧的名。”

薛似云点头,“这是太子会做的事。”

李频见抬眼,“你如今说起他,倒不像从前了。”

薛似云低头看着案边那卷被压住的春闱复核折子。朱批断在半处,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你希望我和从前一样吗?”

李频见没有答,他当然希望她不再被李翊牵动。

可她若真的完全不想,他又觉得另一处空得厉害。人心贪得很,哪怕是皇帝也一样。他既想她退,又不愿她退得干干净净。

薛似云淡淡道:“若按东宫的名声看,罚得不算错。只是那程闻璧若真有才,也算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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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霉?”

“碰了不该碰的门,又遇上一个不能让别人疑心的太子。”

李频见沉默片刻,过了好一会儿,忽然道:“太子年岁到了,该议婚了。”

薛似云终于抬起眼,这才像他真正想说的事。

病是真的,药也是真的。可李频见病到这样,仍不会只让她来坐一坐。

“你想给他定太子妃?”

“该议了。”李频见看起来确实倦了,药力慢慢上来,眼底浮着病后的青。可谈到太子的婚事,他仍是清醒的。

“太子妃不是只给他挑妻子。”他说,“是给东宫挑一门姻亲。”

薛似云道:“所以不能太弱,不能太强,不能让陶家独大,也不能让杜家借机伸手。最好清贵,识礼,有家世,却不至于压住东宫。”

李频见看着她,她说得太顺,顺到像仍坐在群玉殿里,替皇帝分后宫和前朝的线。

薛似云自己也意识到了,她停了一下。

“可我不想再替他挑一个被送进来的人。”

这句话让李频见眼神动了一下。

薛似云继续道:“太子妃也好,皇后也好,说得再好听,不过都是被放进来的人。家世、清贵、识礼、能不能压住东宫,能不能替太子补一条路。你们谈她们时,像谈一件器物。”

“你觉得不该议?”

“该议。”她声音低下来,“我只是觉得,那姑娘也有名字。”

太子妃当然会有名字。

可朝中议婚时,最先说的永远不是名字。是某家女,某官之女,某族旁支,某门清贵。

人先成了一门姻亲,才轮得到她是谁。

李频见道:“你想让太子自己選?”

薛似云摇头,“他如今不会選一个人,他只会选一条路。”

李频见没有反驳。

薛似云望着他,“陶丹识会插手吗?”

“会。”李频见轻轻吐出一口气,“他会选一个对东宫最妥当的人。”

“没什么不对。”薛似云停了停,“只是对字底下,常常压着一个人的一辈子。”

李频见靠在榻上,半晌没有说话。

春闱,东宫,詹事府,太子名声,太子婚事。

这些事原本都该由皇帝一一裁断,如今却一件一件先从东宫过来,再由中书递入太极殿。李翊处置得快,陶丹识补得稳,朝臣称道,礼部称便。

每个人都在说,太子渐成气候。可气候一成,皇帝便像退到了一步之外。

他不是不懂,只是病中人连怒意都来得慢些。

薛似云道:“你若问我,太子妃该挑什么人,我说不上来。别太蠢,别太软,也别太会愛他。”

这句话轻得像风,却让李频见心口微微发涩。

薛似云继续道:“他如今会把人放到该在的位置上。若那姑娘太爱他,迟早会被那个位置磨坏。”

李频见看着她,像听见了许多旧话的回声。

病中人倦得快,他说话渐渐少了。

薛似云坐了一会儿,见他眼皮沉下去,便起身将灯拨暗一点。

“睡一会儿吧。”

李频见道:“你要走?”

“等你睡了再走。”

他看着她,“你很久没有在太极殿这样坐过了。”

薛似云没有接,只把旁边的薄被往上拉了一点,盖住他敞开的衣襟,“少说话。”

李频见竟真的没再说。

他靠在那里,呼吸慢慢沉下来。眉间仍有一点皱着,像梦里还有未批完的折子、太子未定下的婚事和许多不肯放手的人。

薛似云坐在灯下,看了他一会儿。

许多年了。

她很少这样安静地看李频见。

从前在群玉殿,他来时总带着欲念、权力、试探和宠爱。后来争执多了,彼此一见面便像要先把刀藏好。再后来,她在东元宫,他偶尔来坐,二人说些猫、花和闲话,像都在学着如何不把旧伤撕开。

如今他病着,睡在太极殿里,倒显得人间了一些。

可也只是显得。

他醒来,仍是皇帝。

她回去,仍在东元宫。

薛似云起身离开时,刘恩学守在外头。

“半个时辰后再看药。”她道,“今晚别让他看折子。”

刘恩学低声应是。

薛似云走下太极殿长阶时,雨已经停了。

夜风吹过,宫墙下积水映着一点灯火。东元宫的轿子停在远处,忍冬守在轿边,见她出来,忙替她拢了披风。

“娘娘,回去吗?”

薛似云点头。

回去。

这个词如今听着仍有些奇怪。

群玉殿不是她的归处,太极殿不是,宫墙外更不是。东元宫是李频见给她划下的牢,却也成了她如今唯一能回去的地方。

她上轿前,回头看了一眼太极殿。

灯火仍亮着。

那里面睡着李频见。

一个病了的皇帝,一个仍不肯放她走的人,一个在她心里永远无法只用恨字说完的人。

薛似云放下轿帘。

“走吧。”

第二日,陶丹识递了太子婚事的第一份名册。

名册不长,前头几家皆是宗室与勋贵旧族,写得妥帖,却看得出只是陪衬。

真正被圈出来的,是江南季氏。

季家清贵,门第不浮,族中有人在国子监讲学,有人在地方任学官,声名干净,与陶、杜两家都不算太近。

季氏女年十六,名唤季微岚。

陶丹识在那一行下方,只批了四个字:可入东宫。

那份名册送到太极殿时,李频见病还未全好。他看见“季微岚”三字,指尖在纸上停了一瞬。

前夜薛似云的话忽然又回到耳边。

她说,那姑娘也有名字。

李频见把这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合上名册。

“传陶丹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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